《野火》栏橓

6、粉红

　　李煜燃是班级里极个别没有参加晚自习的学生，下午放学后，他等人差不多走光了，才抓起空荡荡的书包起身准备离开。
　　一瘸一拐的怪异走姿，就算只是被教室里的监控注视，也让他的内心升起一股羞耻感。
　　“要去哪？”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秒，那道修长的身影好像掐准了时间，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在他站起身的一瞬出现在班级门口，如同救世主降临。
　　他逆着夕阳着了火般的炽热光线，姿态懒散地倚着门框，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仅凭温柔的视线，就仿佛徜徉于安心的薄荷海洋。
　　面对冬野，李煜燃犹豫几秒，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去医院看我妹妹。”
　　“我送你去。”冬野依旧没有追问，他坚信少年在某一天终会向他敞开心扉。不给李煜燃拒绝的机会，他又连忙补充道，“我刚好顺路，去医院办点事。”
　　李煜燃半信半疑，手里的书包却被冬野抢走了。
　　“免费的车不坐吗？这时候高峰期，公交地铁都挤成沙丁鱼罐头了，我骑小电驴抄小路可快了。”冬野背上李煜燃轻飘飘的书包，身处熟悉的教室，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遥远的高中时代。
　　冬野的话如同春日暖风，的的确确吹到李煜燃的心坎里了，为了妹妹的医药费，他现在能省则省，绝不愿多花一分钱。
　　“谢了，冬哥，又欠你一个人情。”李煜燃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冬野道谢了。
　　高挺的鼻梁，勾起的薄唇，光影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冬野的笑容散漫，嗓音淡淡：“有什么好谢的，你帮我，我帮你，人类社会就是在一次次的相互中联结而成的呀，走吧。”
　　李煜燃不禁愣神，望向冬野结实的背影，心中腾起的复杂情感不可名状，难以解释。
　　“还不走吗？万一吃完饭的卷狗回来了怎么办。”好像说漏嘴了，冬野趁李煜燃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开启新的话题，“快猜猜这次我们怎么下去！”
　　果不其然，李煜燃更加在意后者。
　　难道还要背他下去吗？一想起早上发生的事，李煜燃就尴尬到无地自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笨蛋，想什么呢，当然是坐电梯呀！”冬野得逞般笑着，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呢？”
　　无论是李煜燃还是冬野，其实都对早上的是耿耿于怀吧。
　　“你有ID卡坐电梯？那早上为什么.....”李煜燃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教学楼内的确有安装电梯，不过那个电梯仅限教职人员使用，学生是无权乘坐的。
　　“卡在戴叔那边，我刚刚才拿回来。”冬野的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
　　冬野或许是自建校以来最嚣张的保安，平日里连校领导都要抢的停车位，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更夸张的是，停放私家车的车位却被他用来停一辆占地不到四分之一的小电驴，颇有些小题大做、暴殄天物的意味。
　　跟随冬野的脚步走近小电驴，李煜燃已经无法控制脸上僵硬的肌肉，连闭上嘴巴都极为困难。
　　粉红为主色调的车身，上面贴满了少女心的卡通贴纸，后备箱处甚至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作装饰。
　　“很好看吧？我审美还是很在线的。”冬野得意洋洋，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电动车钥匙。
　　李煜燃沉默着，心里正在说服自己努力适应眼前的粉红。
　　这时，冬野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猫耳形状的白色头盔扣在李煜燃的脑袋上，仔细地帮他扣上卡扣：“要遵守交通规则哟。”
　　冬野比他高，李煜燃只能仰着头看他，看他深邃的眉眼。
　　两人的距离很近，连对方的根根睫毛都看得分明。
　　冬野虽然眼型狭长，眼睛却生得圆润，正因如此，才少了些许凌厉感，看人时显得柔和又多情。
　　这双眼睛，似乎曾出现在记忆的海洋中，如同海沟里的珍珠般熠熠生辉。
　　熟悉之感忽地涌上心头，李煜燃不由得多看了几秒。
　　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呢？
　　记忆此时却如同晕染了的墨迹，在潮湿的画布上模糊不清。
　　“啪嗒。”
　　卡扣合上的声音，把李煜燃的思绪拉回现实。
　　“愣着干什么？腿不方便吗？要不要我抱你？”冬野看着发怔的李煜燃，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一听到这类动词从冬野的嘴里说出来，早上的羞耻记忆就开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李煜燃如同被踩着尾巴了的猫，反应格外剧烈：“不用不用！我又不是腿断了！”说着，他仿佛证明自己的话般，手脚并用迅速爬上了后座。
　　冬野盯着后视镜，车钥匙插着却不拧动。
　　李煜燃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一时摸不着头脑：“冬哥，你在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冬野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角度巧妙地卡在李煜燃看不见自己的位置，随后拧动车钥匙，粉红色的小电驴“唰”的一声冲了出去。
　　暮色渐起，街道华灯初上，车流徐徐。
　　小电驴平稳地行驶着，过路的风温柔地蹭过脸颊，拂去夏季的燥热，鼻尖传来薄荷的清凉，好似能带走一身疲惫。
　　快节奏的都市不知不觉在这时慢了下来，李煜燃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享受过街边的风景了。
　　“.....冬哥的女朋友很喜欢kity猫吗。”李煜燃瞥了眼布满贴纸的车身，忽地问道，可是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能够随意打听别人的私事。
　　冬野身形一顿，心想这小子又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什么女朋友？别瞎猜，贴纸是福利院的孩子贴的，冬哥我已经母胎单身二十四年了，连女生的小手都没拉过呢。”
　　藏在头盔下的声音发闷，却能听出他的促狭。
　　强烈的反差感最容易勾起人的兴趣，激起探索的欲望。
　　冬野就好似由纯碳构成的立方晶系，随手一翻，无论哪个切面，在阳光下都闪耀火彩。
　　“是吗？”李煜燃在心中窃喜，又倏然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不知所措，于是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