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栏橓

5、痣

　　夜已深，李煜燃似乎也累了，枕着手臂没几分钟就睡着了，冬野坐在一旁，侧耳倾听着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却看见了他连睡觉都紧锁着的眉头。
　　冬野想为他抚平眉间的褶皱，手指却不敢再上前。
　　十七岁，这应当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纪，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难道和我当时一样，也背负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吗？
　　高二那年，他的血亲因车祸双双离世，独留他一人在人间苟活，纵使继承父母留下的百万家产，也填平不了冬野心里的裂谷。
　　的确，他的父母赚到了普通人用一生都花不完的金钱，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再昂贵的仪器、再专业的医疗团队.....通通都拖不住死神收割人命的步伐，正因如此，他对金钱的作用感到悲哀与绝望。
　　电闪雷鸣，他仍记得十七岁那天的雨有多大，他独自一人在雨中行走，连伞都没打，任凭雨点拍打他的脸，一时间，雨水与泪水混为一谈，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是否已经流干。
　　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他，一不小心一脚踏进雨坑，脸摔进水潭里，此时的他却已无力起身，像尸体一样趴在地上，多么希望有一辆车能过来，让他能和父母在天上团聚。
　　不知过了多久，雨好像不再下了——不，其实是有一个人在为他打伞，那个人蹲了下来，声音很稚嫩，但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这时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冬野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巧看见了他的脸——他有一双很特别的棕色眼睛，眼睛里有着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善意与温暖，如同穿透了乌云的月光，将崩溃边缘的星星拯救了出来。
　　男孩笑了笑，向他伸出了手，他丝毫不在意冬野那沾满泥巴的手，似乎想将冬野从雨水中拉起来。
　　那稚嫩的、温暖的小手，棕色的、明亮的眼睛，随着满腔感激之情深深刻入骨髓之中，就算冬野死了，想必也是走马灯片段中最漫长的、即便是喝下孟婆汤也不会忘却的一幕。
　　李煜燃，既然命运女神再度让我们相遇，这次就换我来拉起你的手吧。
　　——
　　兴许是生物钟的缘故，李煜燃很早就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吱呀旋转的吊扇，才想起来昨天自己是睡在了保安室里。
　　稍稍侧过头，便瞧见冬野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身下的折叠床上残留的薄荷清香让李煜燃稍微清醒了些，这个味道就和冬野一样让人感到安心。
　　他感觉自己的腿仍肿着，还在隐隐作痛，爬楼梯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李煜燃心里开始盘算自己该如何避开同学们，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位于四楼的教室。
　　他偷偷起身，为了不吵醒冬野，尽量减小衣物和折叠床的摩擦声。
　　明明只是轻微的动静，冬野却瞬间从浅眠中苏醒。
　　“别乱动，万一摔倒了怎么办。”冬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着睡僵硬的肩颈。
　　经常上课睡觉的李煜燃很清楚冬野趴着的睡姿究竟有多难受，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冬哥，你快来休息吧，我去教室。”
　　“牙没刷，早饭没吃，读什么书？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拿牙刷。”冬野摆了摆手，很快拿来了新的牙刷和牙杯，甚至还有一次性洗脸巾，“洗手台上有牙膏，快去洗漱吧～”
　　李煜燃洗漱完，便发现冬野已经买来了早饭，他甚至考虑到了李煜燃的体育生身份，没有买油腻的糖油混合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饭一定要吃饱哦。”
　　李煜燃愣了愣，冬野周到又无微不至的关爱，让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吃完我送你去教室，还有四十分钟才开大门，别太着急。”冬野把插好吸管的热豆浆递给了发呆的李煜燃，笑着挑了挑眉，“怎么了？太感动了吗？照顾好每个学生可是我身为保安的职责呀。”
　　冬野总是以“保安的职责”作为借口，但李煜燃也不是迟钝的傻子，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工作内容了。
　　这份恩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偿还.....李煜燃垂下眸，捏紧了衣角。
　　这个家伙肯定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还人情吧。
　　冬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把热豆浆强行塞进了李煜燃的手里，手指轻轻搭在对方的指节上，将双重暖意一同传达给他：“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如果想感谢我，就把温暖一同传递下去，为他人撑起伞吧。”
　　“我....我明白了，冬哥，真的很谢谢你。”李煜燃感觉眼眶周围似着了火般，竟有些发烫。
　　泛红的眼角，润泽的眼眶，仅仅一个潋滟，便包含了千言万语，如同曲院风荷，多么惹人爱怜。
　　冬野强忍着抚摸对方脸颊的冲动，转过身去为李煜燃剥蛋壳：“行了，感谢来感谢去，早饭都要凉了，赶紧吃。”
　　——
　　李煜燃从来没有细数过教学楼台阶的数量，如今，脚下的白色台阶犹如层叠的山脊，攀爬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右腿暂时不能伸直，体育生优秀的身体素质在此时派不上什么用场，李煜燃左手扒着栏杆，右手撑着冬野，几乎算是手脚并用，历经千辛万苦也才挪动到了二楼。
　　“我来背你吧。”冬野估计也看不下去了。
　　还有五分钟就要开校门了，比起让冬野背，李煜燃似乎更接受不了被热心同学搀扶上去。
　　不等李煜燃表态，冬野就屈下膝，做出了背人的姿势，又侧过脸招呼着犹豫不决的少年：“快快快，争分夺秒，对高中生来说时间可是金钱。”
　　李煜燃颇有种古代将士从容赴死的悲壮感，他两眼一闭，跳上了冬野的背。
　　或许是常年健身的缘故，冬野的背又宽又结实，尽管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李煜燃迟疑了几秒，最终将手搭在了冬野的肩膀上，不用刻意凑近，鼻尖就再次嗅到了独属于他的清冽薄荷味，明明是醒脑的香型，却让他的脑袋更加混乱。
　　也没有刻意观察，那裸露在衣物之外的白皙皮肤上，最显眼的莫过于耳垂上的那颗心形黑痣，好特别的形状，如同黑钻一般闪耀。
　　李煜燃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几秒后，指尖便感受到了皮肤的回弹，以及对方一瞬间的轻颤。
　　“小子，在乱摸什么？”李煜燃听见了冬野故作严肃的声音。
　　李煜燃的脑子在瞬间变得空白，这时候无论回答什么都很奇怪吧！
　　“.......你耳朵上有颗痣.....是很特别的形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此时最想干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冬野忍俊不禁，明知故问：“哦？有多特别？”
　　——爱心。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李煜燃却说不出口。
　　终于到教室门口了！李煜燃如临大赦，不敢在冬野的背上多停留一秒。
　　“冬哥，我要读书了！我们有缘下次再见吧！”李煜燃逃似的，一瘸一拐地冲进了教室，校服衣角翻飞如白鸽振翅。
　　冬野望着少年慌乱的背影，连忙转身下楼，在楼梯间里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无论哪颗心，都跳得快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