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栏橓

7、兄妹

　　小电驴驶过离学校不远的小吃一条街，在一旁的街道上，刚吃完饭的卫奕和楚延正打闹着，互相扯着对方的书包带子。
　　“喂喂，卫奕，快look，哪个人....是燃哥吗？他坐谁的车？”楚延忽地注意到了马路上飞驰的粉红色小电驴，他连忙掏出手机按下快门。
　　虽然只瞧见了背影，但他很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卫奕定眼一瞧，倒没有否认：“全校我只见过燃哥背这款书包。”
　　手机贵有贵的好处，放大镜头拍摄的照片相当清晰，两人观察着照片，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说道：“我去，粉红色的车？猫耳头盔？难不成燃哥背着兄弟们偷偷交女朋友了？还藏挺深！这是对组织的背叛啊！大家可是说好不谈女朋友的！”
　　“不行，我要去质问他！”楚延点开和李煜燃的对话框。
　　卫奕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笨蛋，你问了人家就会承认吗？先不能打草惊蛇，再观望一下。”
　　楚延望着小电驴消失的方向，愤愤点了点头。
　　“我去，怎么这时候有交警？”冬野低声暗骂，蓦地刹车，停靠在了路边。
　　电动车规定载人只能载十二岁以下的儿童，而身后的李煜燃远远超过此年龄。
　　好在冬野眼尖，还没进入交警的检查范围。
　　要是被抓到，轻则口头教育，重则罚款没收车辆，冬野可不敢拿他的爱车去赌交警的心情。
　　由于惯性，来不及反应的李煜燃一头撞上冬野的头盔，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冬野的腰。
　　夏天的衣服布料很薄，李煜燃甚至能摸到对方腹肌的轮廓，感受到他在一瞬间紧绷的腹部肌肉。
　　“好摸吗？”冬野一开口总是出人意料。
　　李煜燃仿佛被烫到一样，连忙松了手，他尴尬地摸着鼻头，声音低如蚊蚋：“......嗯嗯，练挺好啊哥。”
　　.......我到底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冬野低笑两声，重新拧动把手，拐进了另一条路：“被占便宜了，李煜燃同学你要对我负责哦。”
　　一着急，李煜燃的语速就变得飞快：“可恶，明明我才是受害者！谁叫你突然刹车，也不提前预警，这简直是飞来横祸，我要申诉.....”
　　“抱紧点，接下来的路很陡。”冬野的提醒让李煜燃更加不知所措。
　　骑行带起的晚风明明很凉爽，不知为何，他的脸却越吹越烫。
　　李煜燃犹豫着，垂眸不语，半饷，也只是抓紧了冬野的衣角。
　　——他没有底气，更没有勇气，去触碰他。
　　接下来的道路畅通无阻，没有交警设卡，没有紧急刹车，也没有多余的肢体触碰。
　　小电驴稳稳停在了医院大门口，李煜燃刚准备下车，就被冬野喊住了：“李煜燃同学！别动！”
　　李煜燃一头雾水：“还有什么事吗？冬哥？”
　　冬野没有回答，而是默默掏出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和身后的李煜燃，摆出“耶”的手势，然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快门。
　　“太可爱了，做个纪念。”冬野贱兮兮地笑着，拿着手机在李煜燃眼前晃了晃，又时刻提防着不让他抢走。
　　“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反应过来也太迟了。
　　照片里，定格着笑容灿烂的、比“耶”的冬野，和戴着白色猫耳头盔、一脸茫然的李煜燃，背景是平凡的车流，远处是暗下来的、平淡的天空，两人普通的缘分，在点滴相处之中，注入了不凡的温度。
　　——我会好好保存的，这份记忆。
　　——
　　消毒水的气味，干净又冰冷，充斥在医院的各个角落，以旁观者的视角，无情地见证生命的诞生与流逝。
　　自父母离世后，这是冬野第一次踏入医院大门，他一直很不欣赏消毒水的怪味，每每闻到，脑子总会条件反射性地回想起十七岁时的无助雨夜，转瞬间，恐慌与孤独宛如潮水般袭来，紧紧将他包裹，压得人无法喘息，似乎要把他拉回曾经的深渊，这时的双腿也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每走一步都相当困难。
　　李煜燃似乎注意到了身侧冬野的不适，他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牛奶糖，塞进了冬野手里：“听说甜味可以缓解紧张感，我考试前都爱吃一颗。”然后逃似地，背过身去按电梯。
　　这个行为举止总是大大咧咧的大男孩，没想到却很善于察觉他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次轮到冬野发怔了，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望着少年慌张的背影，忽地想起了雨夜里那只拉起他的稚嫩小手，记忆与现实倏地重叠，恐慌感神奇地消失了，冬野轻轻勾起唇角，默默拆开包装放进了嘴里。
　　——你还是没变啊，总是轻而易举，救人于水火。
　　七楼，神经内科。
　　“你不是有别的事要办吗？”李煜燃走出电梯，却见冬野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冬野两手空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来医院先看望病人，这可是最基本的尊重，学废了不？”
　　“听你瞎扯。”李煜燃没心思理会冬野，他现在满心装得都是妹妹，顾不上腿疼，加快了脚步。
　　701号，冬野默默记下了病房号。
　　“馨馨，哥哥来啦，一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李煜燃仿佛忘记了冬野的存在，一心扑在了病床上的少女身上。
　　这是冬野第一次听见李煜燃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对某个人说话，他有些诧异，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病床上的少女眉眼处依稀与李煜燃有几分相似，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得仿佛能看见肌肤之下的骨骼，宽大病号服下的身形显得格外细弱，手腕上缠着的黄色的手环，仿佛预示着死神下一秒就会夺去她的性命。
　　见到李煜燃到来，李馨怡扬起血色尽失的嘴唇，即使她的笑容虚弱而苍白，也美成了花朵。
　　“别担心我了，哥你也要好好吃饭啊。”很快，她就注意到了李煜燃怪异的站姿，秀眉微拧，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腿怎么了？哥，不要骗我。”
　　“.....你哥我可是练体育的，腿受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指甲抠着掌心，面对妹妹的质问，李煜燃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李馨怡低下头，发丝垂落，她揪紧了被子，声音很低，几乎让人听不见：“......够了，哥，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别再因为我而毁了你的人生，我们回家吧，不要再浪费钱了.....”
　　李煜燃知道，背负着愧疚前行究竟有多么困难，他轻轻将少女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平缓而认真：“我不想再听到这种丧气话了，李馨怡，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没有毁了谁的人生，明白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好好活下去。”
　　看着这一幕，冬野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悄悄退出病房，将有限的空间留给兄妹二人。
　　门缝缓缓合上，直至那挺拔的身影完全在视野里没去，冬野低头给李煜燃发了条消息，自己则步行前往位于八楼的院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