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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陶雪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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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雪莎开始变着法儿地折腾。丽贵妃新得的那套妆奁,螺钿嵌得精细,她就在里头添料,今儿挑一点“幽夜妆”的粉末,明儿又抖一点,掐着量,分毫不差。时日久了,丽贵妃身上渐渐沁出一股异味儿。起初还是若有若无的,后来便藏不住了,人未到,气味先至。那气味不好形容,像是脂粉底下捂着一层什么,散不开。本就来得稀罕的皇帝,如今更是远远绕过她的寝殿走。
陶雪莎瞧着这光景,心里头那点忐忑渐渐平下去,浮上来的是隐隐的欢喜。她觉着,日子大约是要熬出头了。
可丽贵妃是什么人?她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凭的从来不只是那张脸。那股异味儿压不下去,她便起了疑。妆奁被一样样摆开,胭脂、粉盒、香膏,挨着个儿地查验。碰过这些东西的宫女,也被一个个叫进去问话。
轮到陶雪莎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黏腻腻的,攥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她垂着眼,听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丽贵妃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盯着面前那盒拆开的脂粉,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响,却像是冰碴子刮过耳膜。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陶雪莎身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骂得极难听。
末了,她轻飘飘撂下一句——五马分尸。
陶雪莎的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地上。地面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膝盖往上游走,钻进骨头缝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喊出声来:
“什么,五马分尸?!”
她匍匐着往前爬了两步,手攀住丽贵妃的裙角,那裙角绣着金线的云纹,硌得指腹生疼。求饶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滚,顾不上体面,顾不上尊严,只求眼前这个人能开一缝恩。她絮絮地说着自己的用处,说自己还能做很多事,说自己愿意当牛做马——只要活着,只要还能活着。
丽贵妃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只抬了抬手指,意思再明白不过——拖走。
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陶雪莎的胳膊。陶雪莎整个人像一片被扯离枝头的叶子,轻飘飘地往地上坠。她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被拖走。不能。脚尖在地上蹭着,发髻散了,钗环落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
就在快要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猛地挣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娘娘,奴婢有办法让陛下对您魂牵梦绕。”
话音落地,内侍的动作顿了顿。
丽贵妃原本已经侧过身去,打算往内殿走了。那只刚抬起来的脚,顿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陶雪莎身上,像打量一件方才没看仔细的东西。
陶雪莎跪伏在地上,喘着气,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洇进地砖的缝隙里。她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那一角绣着金线的裙摆。那裙摆纹丝不动。
说起来,丽贵妃这人,倒真像一条狗。不是骂人的话,是实在话。她的鼻子灵,隔着八百里能闻着皇帝的气息;她的耳朵尖,宫里但凡有人议论皇帝一句,她比谁都先知道。皇帝的宠爱,就是她那根软肋,旁人碰不得,她自己更是碰不得。只要一提这个,她再大的火气都能压下去三分,再冷的脸也能软下来半寸。
陶雪莎赌的就是这个。
丽贵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些:“说说看。”
陶雪莎伏在地上,把早就想好的话一字一句吐出来:“娘娘或许可以试着改变妆容,素一点,带上面纱,然后在皇上必然经过的,有花相衬的地方弹琴。”
她说着,脑子里已经铺开了那幅画面——暮春时节,落花如雨,风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丽贵妃坐在花树下,素衣素裙,一张薄薄的面纱遮住了那张过于张扬的脸。膝上横一张琴,指尖拨动琴弦,琴声泠泠,像流水,像风过竹梢。皇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放慢了,停下来,远远地看着。
这样的画面,任是谁看了,都会心动的吧。
丽贵妃似乎在思忖。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剥声。过了片刻,丽贵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犹疑:
“这法子听着倒是不错,只是,要是陛下不好这口,本宫……”
陶雪莎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丽贵妃这个人,做事向来要十拿九稳才肯出手。她得把这最后一分不确定也给她抹平了。
于是陶雪莎抬起头,目光迎上去,声音稳稳的:“娘娘,陛下虽不近女色,但是陛下向来识才,高雅之人陛下不会拒绝。”
这话说得巧。不近女色,那是皇帝的人品;识才爱才,那是皇帝的眼光。丽贵妃若是能以“才”而非“色”出现在皇帝面前,那便是另辟蹊径,走了一条旁人没走过的路。皇帝若是动了心,动的便不只是那点男女之情,还有一份知音之意。这份情意,比单纯的宠爱,要深得多,也牢得多。
丽贵妃的眼神变了变。那里面原本是冷的,这会儿像是透进来一点光。她看了陶雪莎半晌,忽然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在掂量什么。
“行,”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要是成了,本宫就饶你一命,再赏你一些银子。要是不成,就打烂嘴,拔掉舌头,再凌迟处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吩咐今儿晚膳添道什么菜。陶雪莎听着,脊梁骨上蹿起一阵凉意,却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答一声:
“是,娘娘。”
内侍松了手。陶雪莎跪在地上,慢慢直起身子,垂着眼,脸上是一副顺从的模样。可心里头,有个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顿:
“丽婉清,你迟早会为你的残暴付出代价。”
这声音在胸腔里转了几转,没透出半点声响。她站起身来,退后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外头的太阳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陶雪莎站在廊下,眯了眯眼,只觉得那光刺得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