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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终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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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白的雪下的纷纷扬扬,天空是落幕之后的安静,虚无古老又冰凉,似混沌初开。
四季轮回,有始有终,这是2012年的第一场雪。
大清早的,同学们还没睡醒都趴在桌子上补觉,觉得雪新奇的人早跑到操场上撒泼去了。江乙熙不觉得雪稀奇,她老家那个地方年年下雪,异其寒冷,风雪像卷起的厚棉被往人身上扑,这让人不舒服,天气凉,她老是感冒。
辽阔的天如此苍凉,阴了半个多月,她们没怎么见过太阳。瞥一眼过去真有一种奇怪又悲远的感觉。江乙熙去水房打完水,返回时正看见李樰起身准备出教室,她把水杯放好说:“李樰,你要上厕所吗?我陪你去吧。”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李樰笑着摆手。
自家长会过后,两人似乎交流得更少了,平常吃饭回宿舍倒是还在一起,打水上厕所这些小事李樰没再叫过她。而两人之间的话题也变得更少了,很多时候都是空白的沉默。
李樰出去后,江乙熙听见班级同学聚在一起满脸惊讶的讨论:“我靠!世界末日,你们听说了吗?!”
江乙熙往某个座位那看了眼,什么都没有。最近,她收到的明信片没有特别之处,的确是一些人的诉苦话。
石凯大叫:“我靠你们哪听说了?我刚刚才在贴吧上看到的!”
江乙熙的注意力被声音吸引过去,两人回到座位上同学们继续说着他们嘴里的世界末日,这是什么?
副班长从杨朝办公室拿了元旦晚会的表演名单,拿着戒尺敲了敲讲台:“听我讲一嘴啊,同学们,程今郁没在老杨通知我来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教室里一阵沉默,副班长又摆手:“好好好,我说我说。这次呢元旦晚会校领导在高一选班级出节目……”
石凯大吼:“那不正好?谁想去表演这大冬天的。”
“坏消息选到我们了。”副班长尴尬笑了两声,“团体表演啊,全班都要上场,老杨理了几个剧目和歌舞待会文艺委员上来带着大家投票选选。”
教室里一阵哀嚎,学生时代烦的就那几件事,像上台这种事外向大胆的人自然是不怯怕,要是单人歌唱节目的话说不定还会有人期待,全体一起才更加的尴尬,惧怕别人目光的人恨不得现在去死一死。
江乙熙也害怕,更担心到时候表演的服装,待李樰回到座位上,她挑起话题,说:“我们班要出元旦节目,你希望是哪个类型呀?他们刚才还说什么世界末日,你知道吗?”
李樰收拾着手上的卷子,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睛,浅浅笑着:“我也不知道。”
江乙熙点点头,“哦”了一声以示回答。她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很快,一班的元旦节目定了下来,是个关于国家情怀的情景剧。表演要拿给全校领导过目,而一班又是老师们看的死死的重点班,自然不能出岔子。
一例像流行歌曲,有关爱情的所有节目一律刷掉,剩下的就只剩红色信仰了。
杨朝选了歌曲交给余季编排大致的舞台走向和位置,破例给班长的两个委员留了手机,让大家好交流。
班级四十来个人,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余季和副班长不好安排,只能从班级里选出二十来个,其余的做后勤工作。
余季站到了C位,李樰和室友都被选上,石凯也不例外,杨朝说留一个位置给程今郁,他不来也给她留着,其余的等排练时再说。
江乙熙应该是高兴的才对,她不用上台,不用排练,也不用买服装,她就像只缩在狭窄逼仄角落的老鼠,如此渺小,丝毫不起眼。
她不知道后勤工作她能做什么,最多只能做个道具,其余的大家都不让她帮忙,化妆服装所有的一切都轮不上她。
新阳没有过洋节的习惯,但中学生不一样只觉得圣诞节新奇,平安夜吃苹果也是图个吉利。
因为排练的缘故,午休和晚修时间,李樰和她一起吃完饭后,对她说:“江乙熙,我就先去排练了,你先回教室吧。”这样类似的话,一个人进进出出走走停停,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日子。
教室里没什么人,杨朝到教室时手里抱了几叠卷子,在教室环顾一周,她说:“江乙熙,来帮我把卷子发下去,一个人四张不要数错了。”
江乙熙轻轻点头,接过杨朝手里的卷子:“好”
边和老师一起发卷子到同学们的座位上,边听着老师说话。
杨朝说:“江乙熙你这周末还是待在学校?你这样吧,你帮程今郁把卷子带回去行不行?”
帮,程今郁,带作业?
江乙熙突然惊慌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卷子不慎掉落几张,杨朝回头看她,她连忙道歉,不知道说给谁听。
杨朝问:“江乙熙,帮程今郁带作业回去行吗?”
她正想要怎么拒绝,话还没说出口,便对杨朝点了头。
真是的,还是不知道拒绝吗?但这件事情,也不应该拒绝吧,去找程今郁这不是她想了这么久的事情吗?
她心里有千百阵风刮过,有种想哭有难言的心情,她该感谢程今郁不在学校吗?该感激程今郁请假?应该是的,但又不完全是。风吹动她的睫毛,颤了颤,这一次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去找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窥着和他有关的东西。
讲台上的座位表,每换一次座位都会重新写,也用不到打印机,每一张都是程今郁亲手写出来画出来的,她趁没人时偷偷看过几眼,他的线条没用尺子都画的笔直,每个同学的名字都写得认真,他做事情时的线条很细腻,类似湖水流动的模样。
她多想上去摸摸那张座位表,他曾经亲手写过她的名字,一字一言,真真切切,全部的全部好像不只有她自己描摹过。
可她没有勇气,连教室里无人时她也没有勇气去触碰那张座位表,是谁做贼心虚,是谁揣揣不安?
她全都知道,仅仅是这样一张座位表而已,可她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一张又一张的座位表轮换着被丢尽垃圾桶里。
如果是和他有关的东西,她可以放一辈子,包括那张普通寻常的纸。
答应下来,不是件坏事。
周六,因为要做兼职,江乙熙起的都比平常早很多,杨朝给她了个地址,离学校不远,坐几路公交车很快就到了。
冬天的风很凉很凉,把天吹亮了,天边与大地的交界线虚虚的,空中千叶万叶盘旋着落地。
做好登记,程今郁家的楼层不高,她没乘过电梯,思索着她还是走的楼梯上去。
站在程今郁门前,她琢磨着应该怎样按门铃,怎样把作业递到他手里,怎样开口说怎样的话。
她生怕自己出差错,她知道他人好不怎么生气,但自己实在应该谨慎小心一点,她不能让他不开心。
她看了眼小灵通的时间,现在是不是太早了,程今郁是不是还在休息?要不然就把作业放在门口,等他出门时就可以看见了。
但要是作业被人拿走了怎么办?她纠结,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已经拿出纸巾把它铺在了瓷砖上。
她掐着指尖,把作业放了上去,要不还是按一下门铃吧,按一下就走,不让程今郁看见她就可以。
手悬在半空中,下一秒,门铃响了。
她扭头表情很慌,耳边听见门锁开门的声音,害怕程今郁看见她,她脚步很快,脑袋也转得很快,人往楼上走去。
往楼下走,太引人注意,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坐电梯,往楼上走只会被人当成上楼的物业保洁或者住户。
倏地,一瞬间衣服外套被人扯住,男生清朗明润的声音骤然响起,似在喃喃:“这次终于...”
他又突然很笃定地说,“捉住你了。”
江乙熙很惶恐,一张脸霎时间烧起来,燃至脖颈,像堆野火,冉冉摇曳。
算不上害怕,只是被人这样看穿,如此狼狈。
男生力气声音很轻,像一颗颗粒粒分明等待着发芽的种子,他松手,靠在栏杆旁边,鞋都没来得及换。
“江乙熙,别告诉我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程今郁目光看着她,分明灼热,似要把她看穿,脸上的表情在等她的回答。
江乙熙抿了抿唇,肢体语言表现极为窘迫,她想找个合适的借口,但看着他的眼睛,心绪忽地一紧,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老师叫我给你送作业。”江乙熙语气很正常,没有回答他的话,“杨老师应该跟你说过?”
“是啊,说过,但不知道是你来送。”他开玩笑说,“我还以为老班亲自来给我送呢。”
江乙熙笑了笑,走下两个台阶,声音温吞吞的:“那我就先走了?”
程今郁侧身,边看着她边捡起地上的试卷,好像生怕她再跑一样。他握着拳头捂着嘴咳嗽了声,问:“要进来坐坐么?我妈在,要吃过午饭再走吗?”
天知道,她今天还有兼职要做,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让她想起,程今郁妈妈的面容温婉声音柔和。江乙熙安分,而脑子里的那点小心思一下子就占据了她,尽管她表现拘束,很紧张,可还是莫名大胆毁了和阿姨的约定。
她自己的那份阴险,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程今郁说:“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坐吧。”
她跟在他身后,纠结许久,看见玄关处还放着鞋套,自顾自给自己套上。
程今郁回头看了眼,很快便移开视线,走到沙发旁,良久,他嘴角笑意止住了,轻轻嘘一口气,换成了很平稳的笑:“喝点水吗?你吃早饭了么?”
江乙熙连忙摆手,说不用,谢谢。可程今郁还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今天周六,程今郁父母都没上班,听到外边有动静,起了床。程父程母不怎么到这边来,连床铺都是昨儿晚上刚铺上的。
程母刚往客厅看了一眼,便匆忙的推着程父进去洗漱。
好像有点过于早了,看着这一幕,她闭着嘴,弯唇笑,站起来,问了声叔叔阿姨好,让自己表现得礼貌一点,千万不要弄得自己难堪,弄得程今郁父母不高兴。
程今郁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个频道,不至于让江乙熙多尴尬。
“坐吧,如果你觉得拘束...”程今郁想了想,笑道,“我这还有很多练习题,可以给你做。”
江乙熙也受了别人的影响,如果现在在人家父母面前做人家的练习题,是不是会让程今郁父母觉得她真本分,原来是来学习的。
可这样的话,会不会使程今郁也像张小义那样看她呢?她摆手,说还是看节目吧。
程今郁回房间收拾了一番,吃了药,照镜子看了看自己好像哪里有些怪怪的,他理理头发,出了房间。
江乙熙不敢扫视人家的房子,怕被说成嫉妒或者不礼貌,她平时都垂着头,不敢环视任何一个地方。
程今郁父母收拾好出来时,已经是上午,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也不是个事,还让人同学拘谨,商讨着打了电话给请来的张阿姨,带着俩人出去选购食材。
江乙熙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样子过去还以为看节目看得痴迷,实际上她坐在程今郁沙发上,坐在程今郁旁边,节目里的一个场景她都没看进去。
她觉得这样不行,她必须去给老板王阿姨打个电话道歉,可兼职的事情,她不想让程今郁知道,打电话还是晚点再打吧。
她把目光投向阳台,那是一排盆栽和一个画家地上摆放着画具,她想说点什么,毕竟不可能坐在人家家里还是这样沉默:“班长,你还会画画?”
“嗯,嗯?你怎么知道?”前一个字算作回复,程今郁的确会画画,同小提琴一样学过很多年,他没注意,那是妈妈的画具,忘记收了,他已经很久不画画了。
“我看见阳台上有。”江乙熙说。
“不是我的。”
她夸他:“你会的东西真多,一定也学得很好吧?”
他叹了口气,笑道:“略懂皮毛,如果有机会我给你画张画像怎么样?”
江乙熙笑着轻轻点头。
“你是请的病假吗?”江乙熙说,“你好点了吗?”她见他的表现没有一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身体是很像消瘦了些,应该是感冒了吧。
“大差不差。”程今郁声音有点哑。
电视里的节目声音外放,每一帧都彰显着此刻的珍贵,这段时间里,她的心一直是紧张的。
客厅里暖气没开多久,上脸了,江乙熙也放松了些,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脸红是因为他。
少年只穿了件毛衣,松松垮垮,身体靠在沙发上,露出点锁骨,江乙熙往阳台边上看了一眼,视线正好落到他身上,只一秒便移开了目光,她这才发现程今郁锁骨上好像有颗痣。
颜色,她没看清,她本就近视,眼神到他身上又不敢停留多久。
程今郁皮肤很白,有一丝病态见不得阳光的白在身上,更显得他的眉眼浓重。
没多久,程今郁又去捣鼓冰箱,端出来一个大玻璃碗,里面装着洗好的草莓,和两罐汽水,他擦了擦手,暂停了节目:“随意一点就...”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接着说,“洗手吧。”
江乙熙惊讶又小心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刚才暂停电视是这个原因。
两罐汽水没动,江乙熙只尝了一颗草莓,没再多动,程今郁问她:“江乙熙,你还记得我给你推荐的那本诗集吗?你去看了吗?”
记得,你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她说:“看了。”
那首诗的全文是:
你可以充满信心地
用雪来款待我:
每当我与桑树并肩
缓缓走过夏季,
它最嫩地叶片
尖叫。
雪真的只是雪吗?它承载着什么呢?
他是要对她说什么吗?也许时间到了,大概就能明白了吧,她想。
“对了,学校的明信片活动还在继续吗?”程今郁缓缓说道。
江乙熙被吓得一惊,但还是克制住用正常的声线说:“还在啊,怎么了?”
“我就问问,我以为撤掉了。”程今郁指着草莓,“很酸吗?为什么就吃一个?”
江乙熙根本没想到他这么问,她说:“没有,很甜。”
“很甜就吃,别客气,真的,反正我洗都洗了,你还是快点解决,不然等下要吃午饭了。你作业做完了吗?或者有什么不懂的,正好,你现在就问我,我给你讲。”程今郁话很长,说事情没开玩笑那样的神情,可下一秒,他又笑着说说,“难不成你害怕我窃读你的学习方法?诶,你说我要是带着你打游戏的话,你以后会不会恨我?”
“为什么?”
“因为你学习能力很快啊,如果我教你打游戏那不得把里面所有人都打趴下?”
江乙熙没忍住笑了出来,如果跟他再熟一点,跟他讲话应该蛮好玩的,但前提是她稍微外向一点。
桌子上放了些学习资料,漂亮的玻璃碗里的草莓慢慢少了些,但也只是少了一小半,程今郁给她找了本书和一本练习题,让她自己选。
江乙熙毅然决然选了练习题,两个人认识的不久,她也是第一次到他家来,紧张应该也很正常吧。
江乙熙自顾自解题,这才让她放松些,却不料程今郁的视线注意力根本不在电视节目上,他就一直盯着江乙熙,客厅暖气很足,感受到他的目光江乙熙的脸比刚才还要热一些,手心里全是粘腻的汗水。
“那个...”江乙熙准备找借口,“要不你也看看题?还有这两次的周考试卷和作业你要写吗?”
江乙熙的心一直忐忑,他应该是在看她解题吧,刚才为什么又问明信片的事情呢,那些东西是他的吗?
“不用,我看你写就行。”程今郁说。
这一下子,江乙熙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能让程今郁的视线转移到其它地方去,她张张嘴又垂下头。
“你更喜欢数学吗?”程今郁问她,“之前好像看你买了本英语教辅,还以为你喜欢英语。”
江乙熙抬眸看他,眼睛一动也不动盯着程今郁,少年的眉眼,下颌,喉结,脖颈,良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扭头,笑了笑说:“我基础比较弱,听力和口语这一块特别不好,所以想着买一本看看。”
她装作淡定,不经意问他,“你呢?你喜欢什么吗,不用说科目,毕竟你成绩这么好应该哪一科都喜欢吧?”
“怎么说?”程今郁扭头往阳台看了一眼,视线停留了很久又回来,“我也没你想的这么好,但的确我都挺喜欢的,如果要说除了学习科目这一块的话,我喜欢...拉小提琴吧。”
江乙熙颤动着睫毛,眼睛微微睁大,手中的签字笔不慎滚落,他刚才是在说小提琴吗?为什么是小提琴,暑假那时候他不是已经...砸掉了吗?
她将笔捡起来,又偷偷观察程今郁的神情,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她问:“元旦晚会那天你会来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该怎么说出口呢?因为那天你会上台表演吧?站在台上万众瞩目的样子,我终于可以放心的把目光落在你身上,我也终于可以为你做些事情了。
如果你没有事情的话还是不要请假了,虽然你学习成绩很好,可是不来学校也会落下功课的,再者,你不来学校,我觉得没意思。
她离他太远,她永远也走不到他的现在,就像在无边无际苍茫天穹的大地上,程今郁在南边,她在北边。
“我就是觉得那天有节目,你会来看吗,而且杨老师给你留了表演位置。”江乙熙还是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上台了吗?”
程今郁看着她,眼神一点也不躲闪,这句话在陷入粉红色情绪的少女来说太容易想歪,似乎下一秒,男生就会说你不上台,我去干什么?
江乙熙摇摇头:“没有,我也不想上台,杨老师安排我做后勤工作。”
“你是真的不想上台吗?还是说内向怯场?”程今郁这样问她。
其实不是的,她内心也有一点点期盼,想展现自己,即使自己内心是害怕的。她也不愿意一直当一个躲在帷幕后面的老鼠。
也许,上台得到改变,其他人老师同学们还有程今郁就能看见她了。
江乙熙没说话,程今郁继续说,“我知道,大众以及社会更愿意接受外向善言辞的人,很多书上也写着内向变外向的锻炼方式,但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内向不是病,没有人要求谁外向,包括你。”
“内向的人,通常心思细腻一些,能够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感受,而他们通常缺乏表达,让他人误解其行为动机。对于这些我很想说可以内向一点,但一定不要惧怕他人的目光和言语。他人只是只言片语,他们也做不到真正的了解你,而你出现在别人眼里也可能虚无缥缈,你只是一个主体的外来人而已,所以面对别人时一定不要胆怯,自信一点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就一定要去做,不要在有限的人生里留下无限的遗憾。”
书上有句话是说:内向的人,青春期总是难过一点。
是这样吗,也许吧,但是也是因为内向程今郁才跟她说这么一大堆话啊,内向也有好处的,他说的对。话很长,程今郁话语很缓,就像夏天快熟的温暖的麦子。
她也算拾得一株最大的麦穗,她能跟着他踏过麦田去往远方。
江乙熙淡淡笑着,说:“我应该能变成那样,像你一样。”是这样的,江乙熙常常被他人误解冷清没礼貌寡淡,但这些只是外部人对她的评价而已,她是什么样只在于她自己。
“所以下一周你会来学校吧?”
“嗯。”程今郁说,“就是点小事情,我肯定会去学校的,不要把我说的像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江乙熙摩挲着手中的签字笔,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前面不是问明信片的事情吗?其实我都有一个发现,很多同学就是最近,他们的话基本上是苦水那一类的,但也有分享喜悦事情的同学,看过去都很有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程今郁刚才的话的启发,她现在说话也是一大串的。
“活动刚开始的时候我收到的那几张明信片...”江乙熙想着怎么说才更好一些,“比所有人都特别。”
程今郁笑着问,所以带着一丝惊讶和意外:“真的?”
“嗯,具体内容我就还是不说了吧,你能猜到他写的什么吗?”江乙熙视线落到沙发的一角,眼睛一动不动,应该那几张明信片都是他吧,尽管字迹有些微的变化,可一个人的下笔的力道笔锋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程今郁笑了出来,声音一直很温和,像冬日暖阳:“我怎么能猜到?”
“也许吧。”江乙熙没有再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她总是骗自己那些东西不是程今郁写给她的,但心里却不会这么想,她如此希望那就是他。
不管只是帮助还是什么,那都是他,没有其他人会大费周章的和她交换明信片,想到这里她又很想哭,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明信片给她呢?那她的那份明信片是不是也落到了他的手里?
应该只是想趁一个虚构的身份安慰一下她,那一次她班级排名垫底,他写明信片说他成绩不好,但会朝前方努力。
这样,他只是想帮助她也能说得通。如果他以“程今郁”这个身份说这些话,未免让别人感到奇怪或者他是觉得别人会认为他在炫耀。
程今郁会不会也有不想当程今郁的时候?
中学时期男女界限分明,他们不能说怎样奇怪的话,避免别人误会。
她抿抿唇,思绪飘远,她盯着的沙发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蓝色玩偶,它有宽大的耳朵,黑天一般的圆眼睛,从她的那个方向看过去,玩偶看着她好像在说:“嘿!你看见我了!”
程今郁注意到她的目光,问了句:“在看这个吗?”他把玩偶拿过来思忖两秒把东西递到了她的手上。
“嗯?”江乙熙惊讶他的做法,毛茸茸的触感在手里很暖和。
“它叫史迪仔,你看过这个动画片吗?”程今郁问,“我小时候挺喜欢看的,这东西是我小姨买给我的。”
第二次听见程今郁小姨,江乙熙不自觉捏了捏史迪仔的耳朵,摇头,她没看过,然后认真听他说后面的话。
程今郁拿起遥控器调了电视节目,电视中正是她手里的那只史迪仔。
史迪仔很调皮捣蛋,刚到小女孩家里时它是个很会搞破坏的家伙,两人成为朋友,剧情大致是在岛上发生的一系列有趣的日常故事。
节目继续放映着,江乙熙看得津津有味,程今郁说:“你知道‘欧哈纳’吗?这个动画片里说,‘欧哈纳’的意思是一家人,一家人的意思是没有人会被抛弃或被遗忘。”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程今郁看着江乙熙,不多时,便移开视线。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你在意你,你就不会是一个人。以后她会怎么样?应该会变得不错的,她很有上进心,人生之路不会太难走。程今郁望向她的眼睛,女生眉目澄澄,眼眸倒映着史迪仔和小女孩的样子。
他永远都期待着她能成长为一个不胆怯随意的人。
她把玩偶放在一边,说:“很有趣,没想到你小时候喜欢看这个。”
程今郁说:“如果你喜欢,我把这个玩偶送给你怎么样?”程今郁脑子里会想起女生每次兼职的模样,想起那次被剪发忍泪的样子,想起女生说回家跟他一起走到校门口时又回转去,想起她的父母为她弟弟矫正牙齿她失落的表情,她茕茕孑立形影单只时单薄的背影,像一颗嫩绿的豆荚。
她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如果他能帮她更多那便是这天地赐给他的使命。
如果我可以帮助你。
女生笑着摆手,表情紧张又有些无措:“别,班长,这是你小姨送你的,你送我也不太好。”
“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要这个旧的,我可以买新的送给你。”程今郁眼神瞥向其他地方,“就当是元旦礼物。”
“元旦礼物啊,话说班长...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江乙熙默默说,“当时我已经把我的生日告诉你了...”
“如果你想知道,那你就收下这个玩偶。新的和旧的,你选一个吧。”
江乙熙垂眸:“我还是要旧的吧,就不要花其他的其他的钱买新的了。”
他开玩笑说:“一月十九,没想到你这么想知道我生日?”
江乙熙脸上一瞬间的惊慌,立刻消失去:“那是因为班长你经常帮我,上次不是还请我吃饭吗?这次又送了一个玩偶,我也想着应该送你什么才好。”
程今郁说行,等我生日的时候,我等着你的礼物。
这些话后,大人就回来了,外面的雪还是很大,江乙熙第一次来不太好意思她说了句:“叔叔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可以帮忙的。”这件事情上,江乙熙很有分寸,她绝对不会吃别人白食,就算是主人家的邀请,她也不能光坐着。
程母说着把她拉到客厅沙发上,说:“熙熙你就坐在这看节目就行了,厨房里有我们几个呢。”
江乙熙有点尴尬,笑了笑又看了眼程今郁,没有什么动作言语,应该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吧。
饭桌上,江乙熙这才明白刚才的那个阿姨不是真的和程今郁一家是亲人才叫阿姨,原来只是他们家请的做饭阿姨而已,阿姨也在几人上桌时识趣出门。
“熙熙,听小郁说你们有元旦晚会呀?熙熙你报节目了吗?”程母给江乙熙夹了块可乐鸡翅,笑着问她。
熙熙,江乙熙没想过有人能这样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听见程母这样叫时还有些无措。
熙熙,听起来像嘻嘻。
“哦,阿姨,我没有报节目,就是后勤。”江乙熙说。
“后勤也好啊,那些节目道具服装还有妆容都需要后勤学生做呀。”程母温声细语。
程父面上和善,身体板正,补道:“是啊,江同学看样子都很细心,一定很受老师喜欢吧?”
江乙熙笑笑,不知道作何回答,程今郁说:“那当然了,我们老班虽然被同学们取外号叫灭绝师太,但对大家都是很好的,没有哪个学生她不喜欢。”
程母笑着轻轻拍了拍程今郁:“你这孩子,你不会也跟着喊老师外号吧?”
“这个嘛...”程今郁故作幽深的想了想,头上的呆毛随着动作摆动,“你问你们熙熙,她知道。”
熙熙,这个叫法从程今郁的口中说出来像一种魔咒,牵扯着她,让她忘言。程今郁笑容懒怠,像只刚从床上起来瘫废的猫,声音也是闷闷的。
少年冷白的手臂撑着下颌,关节抵在桌子上,眼眸还算亮堂,睫毛浓密不算翘,衬得整个人身上有股冷淡的气质。
笑着看了她一眼,江乙熙这才想起来回话:“班长平时在学校经常帮老师做事情,而且老师也很愿意叫他,班长没叫过老师外号。”
她选择替他撒一个慌。
“这就好。”程父呵呵笑了两声。
两个大人又问了些问题,无非就是学校的趣事,程今郁在家里好像比在学校还要开朗很多,话题扯着一个又一个来,总是在很多时候扯到江乙熙身上。
程母又问了些其他问题,大约就是些以后未来选择的哪一个专业,想读哪一个领域,想干些什么事情。她回答时悄咪咪看了眼程今郁,视线落到他的睫毛上鼻梁上,一直到嘴唇,喉结又猛然移开。
如果,她在想如果程今郁以后应该会读物理系的话,她也想读物理系,这样的话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会不会也有些话题?她根本不敢奢望和程今郁考一个大学,但只要以后他们都过得好好的就可以了。
江乙熙小口斯文吃饭,程母常为她夹菜,这很让她尴尬,总觉得在麻烦别人。
大人与孩子之间聊些学校工作的趣事,吃着父母做的色泽诱人的饭菜,空气里都夹杂着暖黄色的气息,像冬天温热的烤火炉冒着热气的番薯。
李樰她们家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上几次还说要去她家玩有机会给她做饭菜吃。
大家的家应该都是这样的,为什么她的家里总是缺少生气和鲜活,总是沉默与吼叫。江乙熙没能想明白。
从学校出来,不知时,她是否踩疼一片悲苦的叶子?
可能实在没有什么趣事发生,也许她太寡言,所以家里就是这个样子?
看着一桌子可口的有食欲的饭菜,江乙熙突然想:程今郁,真想和你一直做朋友,其实我也能为你做很多好吃的,不过等到了那一天,我们也都长大了。
饭后,程父程母招呼着程今郁送江乙熙回去,江乙熙知道自己要回学校,连忙说不用。
可程今郁还是坚持,到了小区门口,江乙熙说:“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很冷,你还感冒了快回去吧班长。”
程今郁看着她,挑了挑眉说好。
江乙熙摆摆手:“再见。”
“嗯,再见。”寒风扬起他的发丝,吹得他头痛,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江乙熙,我真想下一次见面你能叫我的名字。”
叫他的名字。江乙熙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她弯起眼睛脸颊染了火烧云,点头应道:“好。”
程今郁没先回家,他站在原地看着江乙熙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成为一个墨点消失在视线里。
上了公交,江乙熙的眼神一直往程今郁家的那个方向看,和善的邻里关系,热闹的家庭,构成一块块四四方方的格子,它们就在那,安静矗立着,日子也一天天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天地荒凉着,荒凉着,她一直在那里感受着冷风和滞重,偶尔吹过炙热的夏天。
jiang&cheng 星星纸条
——我想我会一直感谢你的出现,一直在想到底要写些什么话给你,我想说感谢世上有你存在。
——我有我的家,我也会有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