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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孰是孰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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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周珩和赵文远共坐一堂。
“太子欺人太甚,竟敢私囚陛下,以下犯上,把伦理纲常放在何处!”
赵文远怒发冲冠,一边说一遍向周珩靠近,仿佛把周珩当成了太子,只要人一站起来,他就能给人扇到不知东南西北今夕何夕。
而周珩姿态从容,仿佛置身事外:“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朝中一半人都是大人的学生,谋略计策都由你教导,想必见招拆招不成问题,太子终究还是忌惮您几分。”
赵文远闻言眸光貌似暗淡了几分:“你天天说转机,你自身都难保,太子殿下通缉你,转机何在?”
这个平时狼子野心的闲人,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虚伪神情,说道:“赵大人拳拳忠心,为国为民,竟遭此构陷,实乃国朝之殇。束手自然不可取。但要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保全那些追随您出生入死的将士不被牵连,或许只有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赵文远半信半疑的说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要老夫……”
“造反”二字卡在他喉咙里,让他怎么也吐不出口。
周珩立刻摆手,解释道:“赵大人误会了,您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我怎会劝您行那大逆不道之事?问题的源头不在您,而在陛下身边那些蒙蔽圣听、构陷忠良的奸佞啊。陛下是被他们挟持了,才做出如此自毁长城之举。”
赵文远疑虑未消,他顺着周珩的思路去想,似乎找到了一个既能保全忠义之名又能脱困的借口。
周珩知道鱼已咬饵,自信的诱骗道:“赵大人,您乃国之柱石。值此社稷危难之际,您难道不该挺身而出,行那清君侧靖国难的忠义之举吗?”
赵文远沉下心来,追问道:“勤王清君侧,谈何容易。名不正言不顺,没有陛下的旨意,我擅自调动兵马包围宫禁,这就是谋反。天下人会怎么看?史官会怎么写?那些藩王、督抚会坐视不理?老夫不敢赌。”
周珩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袖中取出那明黄的卷轴,笑道:“赵大人所虑,在下岂能不知?名分就在这里交于大人定夺。”
那空白的绫面和刺目的玺印出现在赵文远眼中,赵文远声音干涩质问道:“周珩,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珩温和无害的摊手说道:“赵大人,为您洗刷冤屈、匡扶社稷的护身符都摆在这里了,你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吗?”
“陛下被奸佞隔绝内外,忧心如焚却无能为力。他深知只有赵大人您这样的忠勇大将才能救他。这份密诏,就是在陛下神智片刻清明时,秘密加盖玺印,交由心腹死士送出,辗转落入我手中,命我务必转交于您。”
“当然,这诏书内容尚需补全。待到您大军奉诏入宫,清除奸佞、稳定局势之后,恰巧发现这份的密诏。您看,赵大人,您不是谋反,您是奉诏行事,力挽狂澜的大忠臣啊。”
“此事大人您只需在宫外奉诏,指挥您右卫营将士控制局面即可。您在城外,进可攻退可守,陛下事后只会感激您的救驾之功。若有事,周珩命不足惜,愿替大人赴汤蹈火。”
周珩的描述为他描绘了一条金光大道,从待宰的逆臣瞬间变成匡扶社稷的救驾功臣。
他看着周珩那张看似诚挚的脸,明知对方可能是深渊,但此刻这深渊却向他伸出了救命的绳索。眼中坚定,却没让周珩看出半分破绽。
周珩心中冷笑,这条大鱼,终于咬死了鱼钩。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和崇敬:“赵大人,为了陛下,为了大胤江山,为了您浴血奋战的将士和家中老小,请您务必接下这匡扶社稷的重担。”
赵文远喉结剧烈滚动,沉默良久,决绝道:“好。”
周珩双手恭敬地将空白圣旨递上,姿态谦卑:“大人,社稷安危,系于您一身了。”
赵文远颤抖着接过那卷轻飘飘的明黄绫卷,如同捧着自己和全族的性命以及唾手可得的滔天权势。
他抬头看向周珩,对眼前这个企图翻云覆雨之人燃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周珩也抬眼看着赵文远,脸上维持着那副为苍生社稷忧心忡忡,对忠臣满怀敬仰的完美伪装。
赵府的书房内温暖如春,红泥小炉上白银錾花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两人抬眸相对揣测对方心思时,书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凛冽的风雪卷着刺骨的寒意灌满了整个空间。
赵文远眉头微蹙,不悦地看去。只见崔一手浑身如同雪人,须发皆挂着冰凌,脸上不知是汗是水还是雪,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口。
“郎中?何事如此惊惶?”
崔一手一步踏进书房,反手将门狠狠甩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案头茶盏里温热的茶水都晃了几晃。崔一手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分寸,踉跄着冲到书案前,双手重重撑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
“赵文远!你告诉我!你带来的究竟是何人,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有空来问我,看来你哥哥还没发现你帮忙。你是何许人也,我能瞒住吗?”赵文远云淡风轻的反问道。
崔一手被他问的惊得心口一紧,但更多的是预感得到证实后的后怕。
书房里水壶在炉火上持续不断的咕嘟声,崔一手将自己发现的事情真假参半了说了。
听着崔一手的话,赵文远眉毛就没舒展过,撑着桌面的手臂肌肉绷紧,声音哑得不成调,“陛下他这般不惜毁掉自己,执意要以男子之身诞育子嗣,他究竟想留下谁的血脉?”
赵文远想不通,但崔一手从医多年,光怪陆离的事情林林总总也见了不少。来这之前,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是他不能说。
他来到这,也是想给曾经的挚友一个提醒,免得还让他留下来收尸立棺椁。
窗外,风雪更大了。自昨夜起,风雪交加。狂风卷着密集的雪片疯狂地抽打着窗户上糊着的明纸,发出急促连绵的、如同无数鬼爪挠抓般的唰唰声,一声紧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
赵文远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崔一手的脸,最初的震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狂澜在短暂的汹涌后,开始沉淀。
看来,这崔一手真的只是意外撞破了冰山一角,而非太子派来的棋子。
一声低沉沙哑的笑突兀地从赵文远喉间溢出,毫无温度。他收回撑在书案上的手,挺直了腰背,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父子相恋……”赵文远薄唇微启,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世间最离奇也最惊悚的事实莫过于此了。
赵文远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赫连措又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踏入书房。
那扇门开开合合,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门槛上也已经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一屋子的热气,此时竟也没能融化的了。
赫连措锐利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形容枯槁的郎中,扫过放在书案上的明黄卷轴,最后定格在赵文远看似平静的脸上。
没有过多的寒暄,赫连措直言道:“这东西怎会在你这里?”
赵文远没有回答圣旨的来源,反而审视着赫连措:“看来你并非对此事一无所知?”
“有些事,瞒得过天下人,未必瞒得过我。太子殿下对陛下的异常眷顾,太子殿下每次上朝针锋相对时陛下的失态,还有那些刻意遣散所有宫人的夜晚。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可是有关陛下,太子做得太过分了。”
“是啊,若非天意昭昭,郎中医者仁心,此等惊世骇俗的丑闻,还要被掩盖到几时?”
赫连措半步未让,词严厉色:“那你是如何得知此事关联太子,宫闱秘事,连我也仅是猜测,你深居府邸,何以如此笃定?”
赵文远脸上的厉色微微一滞,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滑入喉咙,他抬起眼,看向赫连措,说道:“周珩。”
“周珩?”一提到这人,赫连措悲愤交加,这个贼人骗他被太子活捉,如今这般又要祸害多少人。
“是啊,周珩早已密报于老夫。老夫只觉得荒谬绝伦,痛心疾首,却始终抱有一丝幻想,盼陛下能悬崖勒马。”他脸上流露出沉痛,“直到今日,老夫才不得不相信,这父子悖伦的丑剧,已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太子其心可诛,若再坐视不理,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陛下诞下孽种,让大胤皇族沦为天下笑柄,让列祖列宗蒙羞于九泉之下吗?”
赫连措闻言,斩钉截铁的说道:“孩子不能留,你与周珩为伍,我怎么能相信你的所言所语,我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你认为我还会轻信于人?赵文远,我不是傻瓜,更不是莽夫,你们中原人不诚信,就不怕我兵临城下吗?”
“老夫在此指天立誓:此次清君侧正国本之行,必以陛下龙体安危为第一要务。若有半分差池,老夫愿受天谴。至于太子其罪罄竹难书,必将其罪行公之于众,明正典刑,以告慰天地祖宗。老夫与你同心协力,定当还大胤一个朗朗乾坤。”
誓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经过周珩的欺骗,赫连措思来想去,赵文远行事风格的确稳重,可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于是他不放心的试探道:“陛下若有三长两短……”
赫连措没有说完,赵文远神色一肃,义正言辞的说道:“赵家与陛下同生共死,老夫绝不苟活。你我之敌俱是太子,而太子回京尚需时日,此乃天佑。首要之务,是确保太子回不了京。”
赫连措冷哼,“不用赵大人多虑,我早已设下埋伏,待太子中招。”
把两人糊弄走后,书房门关上的瞬间,赵文远脸上所有忧国忧民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若天意有用,这悖伦的孽缘又怎会生出?”
另一边,崔一手也迅速给兄长崔长河发了飞鸽传书,说明了情况。
崔长河收到信后,大惊失色,摔了两个大跟头。鼻青脸肿的捂着脑袋,压力倍增,仿佛头上随时都会有一把长剑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