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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他就要斗 ...

  •   殿门无声开启,一股清冽果香随之涌入,冲淡了淤积许久的龙涎香。

      他携着一队低眉顺眼的胡人侍女鱼贯涌入,手中托盘里堆叠着珍馐。

      “陛下,”赵昭的声音温润平和,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闷,“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冰镇蒲萄,已在冰窖里镇了一日一夜,颗颗都沁透了凉意,您尝尝?”

      “那又是什么?”

      赵昭亲手揭开轻纱,托盘中是一颗鸽子蛋大小、浑圆无暇的明珠,在殿内光线不足处,隐隐流转着幽蓝光泽。

      “回陛下,南海鲛人泣珠,光华内蕴,夜间置于枕侧,有安神定魄之效。草民特地寻来,唯愿博陛下一笑。”

      萧长离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那价值连城的明珠上并无过多停留,伸手捏起一颗剥好的葡萄,随意丢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驱散了些许心头莫名的烦闷,他眼神掠过赵昭身后侍女捧着的另一个托盘,上面蒙着轻纱。

      自打从宫里逃出,被请到这精心打造的囚笼里,难得一见的珍宝如流水般堆在他脚下,只求他欢心。可惜,宝贝他见得多了,这些逊色太多。

      论起来,赵昭比萧烬更懂如何讨他欢心,美人美酒美食,赏心悦目,还没人监视他。

      萧烬走了就是好。

      鲜红的荔枝、珍异的蜜瓜、拳头大的夜明珠、羊脂白玉雕成的卧虎,萧长离不觉得新鲜,全然接受。他懒懒地扫视着,刚送来的赤金缠枝莲纹的玛瑙盘,堆叠着刚从冰鉴中取出的西域紫玉葡萄。葡萄颗颗饱满圆润,深紫色的果皮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赵昭趋步上前,在萧长离身侧的矮榻前屈膝跪下,旁边同样跪着的侍女立刻将盛满清水的白玉钵和雪白的丝帕呈到他手边。世家子弟保养的修长手指浸入清凉的水中,擦干手后,他拈起一颗最饱满的葡萄,两指捏住裂开的蒂部边缘,向下撕扯那层薄如蝉翼的紫皮。
      饱满欲滴的果肉逐渐暴露在空气中,薄薄的果皮被完整地褪下,汁水丰沛得沿着他指尖淌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将那只托着葡萄的手,恭敬地抬至恰到好处的高度。

      既不会让萧长离需要费力俯就,又保持着足够的臣服距离。

      玉一般温润的果肉,在他苍白的手掌衬托下,几乎能映出人影。

      “陛下,请用。”赵昭的声音低沉柔和。

      萧长离微微侧过头,双唇微启,那枚剥好的葡萄便送到了萧长离的唇边。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他的眼皮仍未完全抬起,享受着这份精心伺候。

      正说着,一名小厮躬着身子,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以金线装饰的羊皮纸。他看了一眼赵昭,犹豫着不敢上前。

      萧长离眼神一扫,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什么东西?”

      小厮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是单于遣人送来的书信。”

      萧长离嗤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讥诮,“什么书信,里面就是狗屁不通的胡语情诗,念都念不利索,堆砌些牛羊马匹、日月星辰。平日里怎么不见他有诗情画意,临时弥补的文字怕不是都用上了。”

      赵昭适时地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接过那卷羊皮纸。掂了掂卷轴,温言道:“陛下说的是,这等粗疏心意,岂能污了圣目。”

      说罢,转身将羊皮卷信手就着旁边铜炉里袅袅升腾的沉香炭火点燃一角。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柔软昂贵的皮革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噼啪声。

      一股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沉香的清冽弥漫开,赵昭神色平静地看着单于的信件在火焰中扭曲、蜷缩、化为飞灰。

      “好了,”他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烬,对着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厮挥了挥手,“下去吧。告诉外面,陛下清净惯了,不喜无谓打扰。”

      小厮如蒙大赦,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奢华宁静。

      萧长离看着那铜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一小堆蜷曲的黑色残骸。抬手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角,目光落在赵昭低垂恭顺的侧脸上。

      萧长离的声音带着酒足饭饱后的舒适,笑道:“你待朕很好,比那些只会磕头喊万岁的蠢货强多了。你大哥的确不懂变通,是朕煞了风景。说吧,你如此尽心,想要什么?”

      赵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真挚得令人动容,“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金银俗物,高官显爵,于草民眼中,不过粪土。草民只愿陛下安康顺遂,心境愉悦,便是草民最大的奢求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萧长离定定地看着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赵昭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昭身形微晃。

      “朕听说,赵文远让你大哥来伺候,是他不愿,你才过来侍奉,你难道不觉得委屈?”

      “大哥古板无趣,老古董一个,又没草民年轻貌美,陛下念着他作甚?”说着,赵昭抬起头,眼圈隐隐有些发红,目光清澈恳切地迎向萧长离,继续说:“能得陛下一句很好,草民此生足矣,草民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夜色更深,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几壶烈酒已经见底,辛辣的液体在腹中灼烧,化作一股股令人眩晕的燥热直冲头顶。

      萧长离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掼在地上,碎片四溅,闪着冰冷的光。

      他骤然回头,盯住角落阴影里的赵昭,暴跳如雷:“别跟朕说那些没用的,告诉朕外面到底怎么样了?朕出宫半月有余,太子就没有异常?”

      来了。赵昭的心一沉,“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外面形势确有些纷乱。草民也是辗转听来些零星消息,未经证实,不敢妄言,恐惊扰圣心。”

      萧长离双手抓住赵昭的衣襟,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朕让你说,说清楚,说明白。”

      赵昭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目光,肩膀缩了一下,“两方正在博弈,太子殿下在青州彻查盐税,父亲大人在想办法控制京城,待太子殿下回京途中,永绝后患。”

      赵昭垂下头有些说不下去了,顶着到头顶目光的灼热,沉默着,在艰难地权衡着什么。

      “其他的,草民尚未探得更确切的消息,是草民无能。”

      他作势要跪下请罪。

      萧长离推开他,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背对着的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有唇角微乎其微的向上扯动了一下。

      温水煮蛙,火候还差得远。

      他原以为,这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萧长离停下脚步,背对着赵昭,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赵昭垂手侍立,等待着萧长离的下一次训斥。

      萧长离倏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险些扑灭了旁边几案上的一支蜡烛。

      没想到萧长离突然扯下从萧烬那夺过来的玉砸过去,“拿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吧,朕给你这个权力,朕相信你会比你父亲更会做事。”

      玉佩砸在赵昭肩头,虽不重,却带着冰冷的触感,滑落下去。

      赵昭心头警铃大作,烛火在死寂中摇曳,噼啪作响,被这远超预期的慷慨惊得心神剧震。

      生怕萧长离后悔,没有跪安,更没有质疑,慌慌张张的捂着玉佩,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跑了。

      瞧瞧,好戏终于上演了。赤手博弈多无聊,哪里比得上鸡飞狗跳,窝里斗呢?

      手下败将的结局永远都是一样的,徒劳挣扎也是一样。

      萧烬有帮手,他萧长离何尝又没有后路?

      人人都把他当软柿子捏,也不想想作为全知者站在帝位能知晓多少秘密。随便一个都能不动声色的压死他们,帮他不一定有活路,但是和他对着干一定会不得好死。

      区区一个周珩,敢耍他,自己就要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张成不会是第一个,赵昭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赤金的兽首铜炉里,名贵的龙涎香悠然吐着青烟。今朝的九五之尊,如今这金笼里最名贵的雀鸟,慵懒地倚在层层叠叠的云锦软垫上。他目光穿过四敞着的雕花木门,落在庭院里几株被精心修剪得毫无生气的异域花草上。

      萧长离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无聊的起身,幽幽迈出门槛,走近园中花丛,避开所有名贵的花,折下一朵野花。

      巫蛊之术他没搞明白,但是这制香总算还是有进步。

      这些日子里,凡是近身伺候他的人,或深或浅的乱了心智。

      赵昭就是个不错的例子,连原料都是这孩子偷偷给他弄来的。

      萧长离轻叹道,要是萧烬也这么乖巧,倒省了他不少时间。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萧烬斗。

      明月高悬,萧长离长身玉立站在花丛中,仿佛是和那些花儿同根同源长出来的一般无可挑剔,又清雅矜贵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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