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八万六六

29、沅曼

　　重新缝合过后,李医生给沅曼交代回家需要注意的地方,隔着透明玻璃,她的余光注意到站在窗外的戚许,戚许神色平静,也不知道是在盯着这边看,还是在原地发呆.

　　"好了,后面定期过来就行."

　　李医生边涂抹手部消毒液边往出走,她看着戚许和黄冲,说:"她要是周内没时间的话,周六周天过来也行,我让同事给她做项目."

　　项目?

　　沅曼闻声抬头,她想插话,弱声道:"不用了..."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

　　但她的声音太小,没被听到.

　　"这个别人做可以吗?不会牵扯到什么技术上的精细度吧?"开口的人是戚许,趁着戚许跟别人说话的空,沅曼悄悄看他一眼,发现他左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纸袋.
　　其实也不是小纸袋...
　　就是戚许的手太大了,标准的袋子在他手里,也被衬托的小巧了很多.

　　"都是机器做,一样的."

　　李医生往电脑那边走:"我过去开治疗单,缴费后再来拿着单子就行."

　　一听要开单,沅曼着急了.
　　她确实没多少钱.
　　而且就算有钱,她也没有把钱花在只是修复脸上一道疤的资格.

　　沅曼:"等等..."

　　可比沅曼声音更大的,是从她头顶越过的一道声线,戚许沉声道:"好的李医生,冲哥辛苦你跟着一起过去一趟."

　　沅曼听到后满是无奈和胆怯.

　　她无奈又花了戚许的钱,戚许之前给过她钱,还给她买了手机冲了话费和流量,现在又带她来这接受更好的医疗,费用叠加叠加再叠加,她越来越还不起这比人情账,可同时又胆怯,她不敢正面去拒绝戚许的好意,生怕会让对方觉得她故作清高又或是瞎矫情.

　　"还疼吗?"

　　戚许忽然开口,打破沉默,这样的声音在沅曼耳中温和得像窗外的晚风.

　　"不疼了."
　　沅曼小声应答,下意识把脚往座椅下缩了缩,这样近距离看,她鞋面上的磨损一点都藏不住:"那个钱...我以后会慢慢还给你的,谢谢你."

　　戚许闷声"嗯"一字.

　　他们面前是一扇可以反光的透明玻璃,沅曼悄悄注视斜前方,透着玻璃上的反光观察戚许,戚许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很快,对方就把纸袋子递给她.

　　戚许:"给你的."

　　"嗯?"沅曼下意识去接,袋子口被封住了,她还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伤口敷料贴,换药用."

　　走廊那头传来黄冲打电话的声音,戚许起身往那边看,只留给沅曼一个背影,他继续说道:"还有祛疤膏,这祛疤膏没刺激性,你平时用着也方便,不要有心理负担."

　　沅曼没有说话的机会.

　　她刚站起,戚许就迈步往黄冲那边走了,个子高的人步伐也大,沅曼自知追不上,就停在原地看着,看着戚许与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们上车,黄冲回头问:"小同学说下地址啊,我好导航送你回家."

　　送她回家...

　　按照沅曼最开始给的推脱理由,她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所以,她没有再多给自己难堪一次的机会,就例如,再次让戚许的豪车停在她家门口那脏乱破旧的巷子口.

　　那条巷子她在熟悉不过.

　　路面坑坑洼洼,下雪下雨后满是积水和泥点,两边堆着居民生活垃圾,电线杆上,更是贴了一些让人尴尬的小广告,上次去是晚上,可能看起来还能好一些,但现在光线充足,她怎么能让戚许看到那样的地方?

　　"不用了!"

　　沅曼着急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些,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还没去超市买东西...要不,你们就把我放到五路口附近的超市就行..."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戚许.

　　她担心谎言被拆穿,脸颊也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热,连带着伤口都开始刺痛,只能默默在心里对戚许道歉.

　　戚许也没追问:"好."

　　"冲哥,你去搜五路口的超市吧."再听到戚许对黄冲说的话后,沅曼悄悄松口气,但依旧不敢抬头去正视对方,她没办法坦诚.

　　车子很快停在超市门口,沅曼推开门就迫不及待跳下车.
　　"等等."
　　戚许叫住她,他把纸袋递过去:"你忘记拿这个了,记得每天三次定点涂药."

　　"谢谢."

　　沅曼指尖触到纸袋的温热,心中五味陈杂,她走进超市后并没有往入口方向走,而是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才朝着老城区往家的方向开始走.

　　一路上沅曼不可控地想了很多.
　　之前,她还有些排斥练习册出版一事,但现在,在强烈的自尊心下,她迫切需要这比钱去还戚许的恩.
　　即使这钱也是承戚许的恩.

　　"曼曼啊!"

　　沅曼在家睡到一半,就被门外铁环敲击的声音吵醒,听声音是巷子口彩票店的老板娘,家里冷冰冰的,没有暖气也没有烧炉子,沅曼从本来就不怎么暖和的被窝里钻出来.

　　"小萍阿姨."

　　沅曼揉揉眼睛,看到女人手里拿了几个大袋子.

　　"你的快递."
　　马小萍把两个大黑袋子塞到沅曼手里,解释这件事:"刚有个小哥过来送快递,但你没写具体地址啊,人家就在巷子口问我,我想着你可能不在家,我就先帮你收了."

　　"我的快递?"

　　沅曼都有些不敢接,如果不是戚许给她买了手机,她现在连手机都没有,哪还会网上购物,再说,她的经济也不允许.

　　"对啊,就是你的."马小萍着急去打牌,催促道:"你快拿着吧,不是我说,你们家座机不缴费欠费,你也没手机,是真的不方便啊,等后面你爸回来了,赶紧问他要钱把座机费补上,今要不是碰到我,这快递又得给你退回去了."

　　"可是我没买东西..."

　　沅曼看着这两大袋子有些不知所措.

　　马小萍瞪大眼:"你没买?"

　　"那你就更不能说了."马小萍拉着沅曼往铁门后面走,说悄悄话:"那估计就是送错人了,但这跟你也没关系,那小哥给我说的就是你的名字,说是给沅曼的,我看里面都是过冬用的,你先穿呗,大不了后面人家过来你在脱下来."

　　沅曼:"这不好吧..."

　　"管他呢!"马小萍露出市井小民占便宜的得意样:"丫头,我去打牌了,你就听大姨我的,先穿着暖和暖和再说."

　　沅曼拿着这东西都不敢进屋.

　　马小萍走后,她重新将大门用铁链子锁好,然后蹲下打开看黑袋子,如果东西贵重的话,她现在就要给邮局送过去,如果一般的话,她就等快递人员再过来取.

　　打开袋子的瞬间,她就愣住.
　　鞋盒上放着一纸条.
　　上面的字体她一眼就认出,是她上课时,无数次偷偷观察过的字体.

　　[收货人:沅曼]

　　沅曼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颤抖着双手揭开鞋盒,是一双崭新干净,里子又毛茸茸的白色高帮运动鞋,鞋身没有任何Logo,柔软的鞋底摸着格外舒服.
　　黑色的袋子里有两双这样的鞋.
　　一双白色,一双黑色.

　　鞋盒下面压着的,是两件高领毛衣,依旧是一件白色,一件黑色,另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是一件过膝盖的棉服,只是抱在手里,就感觉到棉服在掌心发热.

　　沅曼不由眼眶泛红.

　　她心里既感动又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但理性告诉她,她再次花了戚许的钱,这是不对的.

　　[谢谢你,可是...]

　　沅曼就这样蹲在院子里,寒风下拿出手机打开流量登录企鹅账号,在与戚许的聊天对话框内删删减减,不知如何表达.

　　但聊天对话框突然蹦出消息.

　　qqqx0920:[大小合适吗?]

　　再看到这一行字时,沅曼瞬间将手机摁入胸口,就仿佛...仿佛上一秒犹豫纠结的一幕幕被戚许看到似得,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还没试...]

　　思来想去,沅曼如实回答一句.

　　qqqx0920:[那试试.]

　　[合适就合适,不合适就不合适,不要因为考虑退掉就说不适合.]qqqx0920后又补发了一条,沅曼看到的时候,正坐在屋里掐时间等着回复.
　　戚许说对了,她根本就没试.
　　她心里的想法,还真是一会以不合适的理由借机退掉这些.

　　戚许的话让她暂时不知如何.

　　十分钟后,qqqx0920又发来消息:[合适吗?]

　　沅曼不能再回还没试.
　　她不能总骗他.
　　顾不上屋里的冰冷,沅曼抱着这些返回卧室,拉上窗帘就开始脱衣服换衣服,冷到全身起鸡皮,只想着赶紧试合不合身.

　　结果,意外的很合身.

　　沅曼再看向镜子的那一刻,自己都惊了,她还没见过这么暖和又不显臃肿的棉服,后背就跟塞了烧到发红的黑煤炭一般,热到都有些烫.
　　她弯腰试试鞋子,鞋子也是.

　　[这些花了多少钱?]

　　沅曼穿着新衣服坐在床边,半小时前,她还在这屋里被冷到瑟瑟发抖,半小时后,她穿着这些察觉不到任何寒意.

　　她下意识想去看成分组成.
　　结果这些都没吊牌.
　　又或者说,是被戚许提前都拆掉了.

　　qqqx0920:[合身吗?]

　　[嗯.]沅曼从没有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她继续追问:[这些贵吗?花了多少钱?]

　　qqqx0920:[不贵.]
　　[如果非拿价钱说事,非要算的如此清楚,那我还倒欠你不少钱.]

　　戚许欠她钱?

　　沅曼第一反应,就是联合出练习册的事,这事,戚许确实只是挂名,可是,如果没有戚许提议的话,以沅曼的认知和能力,又怎么会有这种机遇?

　　沅曼:[这算是互相吧.]

　　[先不说这个.]qqqx0920回复:[我指的是在学校时,你有帮我挡掉很多看动物园野生猴子的观赏性目光.]

　　天啊...
　　沅曼右手重重拍上脑门.

　　原来戚许说的是这个啊?!她还在扯出版练习册的事,那岂不是在潜台词告诉戚许,你这是坐我的顺风车,你在得了便宜还卖乖.
　　沅曼尴尬的脑门热汗直流.

　　qqqx0920:[谢谢你.]

　　这三字,沅曼不知如何回复.

　　如果要说谢谢的话,那这遇到戚许的半年时间,她得对戚许说多少声谢谢,而且,出乎沅曼意料,她之前某些遮挡和课间的故意停留,原来戚许其实都是知道的.

　　原来他知道,她在帮他.

　　沅曼忽地就觉得,或许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跨越,起码,这一点戚许跟她一样,戚许也会小心翼翼地去守护别人即将破碎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