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八万六六

28、沅曼

　　沅曼本来还想再听到些什么,可惜,戚许说完那句让升温度的话后,整个人就跟离线了一下,再也没开口.

　　沅曼从后看, 戚许歪着脑袋.
　　看样子,他是睡着了.

　　"沅曼,旁边就是水,你要是渴了就自己拿一瓶喝啊."前排的黄冲回头提醒她:"刚情况紧急,我顾不上招呼你啊,你就自己拿,别客气."

　　"好,谢谢你."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不怎么口渴的沅曼也是配合似的拿起旁边的水,生怕让对方的关心话语掉在了地上,显得她很呆滞,更担心黄冲私下在戚许身边说她的不好.

　　她低头去看,这瓶水...

　　是她只有在高端超市才能看到的品牌,瓶身设计精美,只是攥在手里,都觉的得小心翼翼些,毕竟这水贵的离谱.

　　好像只要戚许出现.
　　他身边的一切,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她跟他的世界轨迹如此遥远.

　　想到这,沅曼有些难受.

　　她的目光不再聚焦在戚许的左侧后背肩,开始扭头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风景,耳边,是黄冲时不时跟她聊起练习册修订的事.
　　或许是因为知道戚许睡着了,沅曼比起刚上车那会,现在放松不少,便自然的跟黄冲一来一回的聊着.

　　"学校的饭挺好吃."

　　突然，有人插话进来.

　　说话的人是戚许,再听到的瞬间,沅曼的心就紧张提起,那种紧张的颤感再次出现,她不知道戚许突然说这个是因为什么?

　　这算是戚许找话题吗?

　　沅曼抿唇:"是挺好吃的."

　　"我喜欢吃二楼那家米皮."

　　不等沅曼继续回答戚许,戚许旁边的黄冲就有些坐不住了,话里话外都带些指责:"你竟然在学校吃米皮了?这事你都没给我说过."

　　吃米皮怎么了?
　　沅曼在后听的不明所以.

　　直到黄冲说出后面的话,她才懂,只听黄冲恨铁不成钢般的说教道:"营养师不是给你做了计划吗?每月的7号和21号才是你能吃碳水重调料的日子,你怎么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就开始偷偷嘴馋?不自律是走不远的啊!"

　　沅曼下意识看向戚许.

　　只见戚许动都没动,只是淡淡回一句:"知道了."

　　原来助理都可以这么凶他.
　　原来男明星也要病态控制身材,连一碗米皮都吃不了.

　　"其实..."

　　沅曼也不知道哪来的语气,说话声音小小的:"他身高摆在那,又经常健身,肌肉量高的话,代谢也会比普通人快很多,一碗米皮大概是250克,生米皮100克的热量大概是110大卡,加上里面配料和配菜,就算是60克吧."

　　说到这时,前排的戚许回头了.

　　眼见戚许回头,沅曼担心自己被注视而紧张到嘴巴打瓢,下意识挪开了视线,她继续说道:"用BMR去换算,190cm,体重75Kg,基础代谢大概是1900-2000 大卡,再加上戚许每天健身，至少又要消耗 500-700 大卡，全天总消耗差不多2500-2700 大卡。”

　　"所以---"

　　"320大卡只占全天消耗的12%-13%，如果你是刚健完身吃的话,肌肉还在持续燃脂,一碗米皮的热量,其实不到你一次力量训练消耗的一半,完全能消耗点."

　　沅曼说完后一脑门的汗.

　　而前排的黄冲脸色已经开始有些难看,回应沅曼的,是戚许轻松又坦然的语气:"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场计算用数字直观的告诉我,学霸就是学霸,看来我这心理负担能稍微减轻一些了."

　　沅曼听到后也稍微松口气.

　　甚至,她心里还有些小小的自豪感,尤其是在黄冲听她说完后的沉默态度,她更觉得帮了戚许一次,唇角下意识扬起时,眼睛也忘记刻意控制了.

　　一个抬眸,就对上戚许的眼睛.

　　眼睛是情感的窗口,这次,透过戚许的眼睛,沅曼看到了他在向她表达解围的感谢,沅曼下意识一个挑眉,用眉毛告诉他,不客气.

　　戚许看到后眉眼弯了.
　　他无声转身,继续看前面的路.

　　...

　　天啊,她刚在干什么?沅曼后知后觉,她刚是在用本就不浓郁的稀疏眉毛对戚许得意挑眉吗?
　　戚许的笑...
　　是在笑她的眉毛吧?

　　"你笑什么?"

　　风声中夹杂的戚许的笑声,就连黄冲都忍不住问他:"怎么,一听到能吃米皮了,把你就开心成这个样子?快把窗户放上去吧,我都要被风吹死了."

　　"笑你好笑."

　　沅曼见戚许的头往右边摆了下,随后车窗就被升了上去,看戚许这么若无其事的与黄冲闲聊,沅曼悬起的心才稍微放了下来.

　　车停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车门推开,只是看脚下锃亮的地面,沅曼都猜到这里看病一定很贵,再加上刚才走路面时,她观察到医院外墙的装修不似平日看到的那种医院,想着这里应该是专门给戚许这样的人服务.

　　"您好先生."

　　从地库上医院的专梯旁,都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站着,沅曼小心翼翼地跟在戚许和黄冲的身后,拘谨中带着不安,就这么硬着头皮跟他们走进与她格格不入的场合.

　　这边好多镜面啊…
　　沅曼不喜欢这种装修。
　　因为，镜面总是倒映出他们几人的身影，戚许两手插兜走在前，而她在他身后，普普通通，唯唯诺诺，步伐都不太跟得上。

　　"李医生已经在诊室等着了."

　　医院的工作人员早早就在电梯旁等待,见他们出来后便露出了得体的笑容,四目相对的一瞬,沅曼下意识眼神闪躲,很普通的医院工作服,在这个姐姐身上都显得格外好看.

　　这医生的精神气也非常好.

　　"我本来今天要休假的,因为你们过来,我只好调班了."坐在椅子上的女医生起身,她看起来跟戚许黄冲非常的熟悉,一张嘴,就是朋友般的谈话.

　　黄冲：“那多不好意思。”

　　"李医生,我就今天有时间."

　　再听到戚许开口的一瞬,沅曼还有些愣住,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戚许用这样带着耍赖般的语气同异性说话.

　　李医生:"对嘛大明星."
　　"所以你看,我这不就是在等你过来吗?"

　　他们一来一回很是熟络.

　　在这样无法融入的环境下,沅曼变的更加紧张,就在她低头假装有事要做时,左胳膊被一大手掌轻轻拽住,带着力般的将她往前拉了拉.

　　戚许:"这我同学,沅曼."

　　"就这个小姑娘啊?"李医生往检查室走:"这边光线好,先躺下让我细看眼伤口的情况."

　　检查床看起来非常的干净.

　　往过走的那几小步,沅曼就在思考,这个是不是要脱鞋,应该是要脱鞋的,不然把人家的检查床弄脏了.
　　可是,她今天的袜子...
　　午睡起来时也没注意,不知道是不是穿了一双新袜子,生怕脚趾哪块又有破洞的风险,而且穿了这么久的鞋,也怕袜底会湿.

　　在注视下,她坐在检查床边.
　　想问一下又不太敢.

　　就在她要抬不抬左腿时,离她最近的戚许问出了跟她一样的困惑,他说:"李医生,你这检查床铺的这么干净,感觉不脱鞋都有些对不起你这检查床,让人有心理负担."

　　听到这话时沅曼眼睛都亮了.

　　她发现好几次,在她左右为难即将要难堪时,戚许都会误打误撞帮她提前规避麻烦问题.

　　李医生:"嗯?"

　　"你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接,不脱鞋都对不起我这检查床,那你之前过来可没脱过一次鞋啊."李医生两手怀胸:"我们这可没有任何规定,要求被检查的人脱鞋，可别扣帽子啊，在我们这，你们这种病人就是上帝."

　　那就是不用脱鞋?

　　沅曼意识到这一点后,立马乖巧的躺下,戚许左手揉揉后脑勺:"也是,我都忘了,我的错."

　　李医生笑看他眼.

　　"来小姑娘,我先看看."李医生打开光源:"你得闭上眼睛,这个探照光源非常的刺眼,但同时,皮肤上的一点点瑕疵在这灯下都躲不掉."

　　"好,谢谢李医生."
　　沅曼搭在小腹上的两手下意识攥紧.

　　李医生拿过器械检查伤口.
　　缝过的线再次被轻扯,沅曼疼的睫毛轻颤也不吭声,不是不怕疼,而是不想让戚许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怕他觉得这是矫情,更不想让他觉得她这是在借机博取同情.

　　"要不轻点?"

　　就在沅曼疼的不由深呼吸时,戚许说话了,听声辨位,戚许应该是站在她头顶的那块位置.

　　李医生:"已经很轻了."
　　"校医的水平还是有限,这个手艺我只能说是缝上了,但后续肯定会留下疤的,现在拆的话,也是让人活受罪,我的意见就是后续保养做好,该涂药就涂药,该这块皮肤医美就医美,这样能好点."

　　"不用那么麻烦."

　　沅曼可没有钱弄这些.

　　戚许接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李医生你再好好看看,一定要想一个好的方案出来,她的脸是我不小心弄伤的,要是真留下疤,我也觉得挺对不起同学的."

　　沅曼心里轻轻一动.
　　他竟然承认了?

　　她不知道戚许如此坦然的承认,是因为对李医生的信任,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在此之前,沅曼都觉得戚许会碍于身份而回避责任的.

　　站在戚许的角度去看这事.

　　她长的又不漂亮,一道疤就一道疤,又没什么重要的,何必搞得这么复杂,而且,她还是个素人,生怕说一些什么能判定责任划分不该说的字眼被录音下来,日后变成她勒索戚许的证据.

　　可戚许就这么坦然说出口.

　　沅曼抬头主动看了戚许一眼,虽然只是匆匆一撇,但她看到了戚许眼里的认真,这种眼神不是镜头前那种'营业温柔',看的出,他是真的在意她脸上这道疤.
　　可能艺人都是这样.
　　将外在的皮囊看的很重要,但他忘了,不是每一个人都长的跟演艺圈的男女明星一样好看.

　　对于普通人来说,其实没什么.

　　听到戚许这么说后,李医生犹豫了下, 询问沅曼的意见:"小姑娘,你这个大的方向我确实没办法补救,看这伤口,已经过48小时了,但我能在末尾给你稍微完善一些,以后不至于扯到你的眼尾,年轻时这种问题不明显,等上了年纪,左右眼尾的对比就会比较明显,你觉得如何呢?"

　　既然戚许这么在意,那就随他.

　　"好,谢谢李医生."

　　沅曼同意了,李医生起身去隔壁治疗室准备器械,而黄冲在还外面打电话,这一下,诊疗室就只剩下沅曼和戚许.

　　良久,沉默的诊室响起对话.

　　戚许坐在治疗床边的升降椅上,长腿随意搭在铁架上,看着她:"一会可能会有点疼."

　　沅曼抿唇:"没事."
　　她最能忍的,就是疼.

　　"这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疼,不是拳头落在脸上的疼."戚许声音淡淡的,带着怅然:"是那种肉被刀子搅着的疼,我先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一会李医生说不疼是假的,她之前也是那么骗我的,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戚许之前也有过吗?

　　可很快,沅曼又感觉到稍许局促,戚许这话的意思,又将她的思绪扯回到被沅□□打的回忆中,她感到丢人和沮丧.
　　她不想让戚许一看到自己,想到的就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家丑.

　　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沅曼只好尴尬笑笑:"是吗?那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谢谢你."

　　话音刚落,戚许转身.

　　即使她半低着头,余光内,依旧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那道滚烫的视线,近在咫尺的谈话距离，依旧觉得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戚许:"沅曼，你的话很少."

　　沅曼其实都要紧张死了,但她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紧张,就轻轻晃动着半垂下的两腿,可再听到戚许这样的话语后,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说.

　　但每次,她的勇气都会被他的社会身份束缚,她知道,戚许是被千万人追捧的明星,而她,只是偶然被牵连进的普通学生,他们之间的短暂交集,只是人生中的一次意外,等戚许读完高二,也就结束了.

　　"你平时的日常娱乐是什么?"

　　"我..."
　　认真讲,沅曼没娱乐活动.
　　因为经济不允许.

　　但戚许难得主动问她一次,沅曼便把黄灿灿总是放在嘴边的无脑爽剧说了出去:"我还挺喜欢追剧的,就那什么紫果的网剧,剧情挺---."

　　她想说的是挺好的.

　　后知后觉,生生将字眼咽了下去,她说的网剧,都是小成本的脑残剧,而戚许合作过的,都是顶流的导演和演员,她在他面前说网剧的好,只会让戚许觉得她没有什么脑子吧.

　　沅曼只好将想说的话藏起了.

　　"剧情挺什么的?"戚许笑笑:"雷人吗?这种剧是挺好玩的,单纯看看当个乐子确实挺解压的."

　　沅曼心虚低头:"是呢."

　　--嗡嗡嗡
　　戚许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背身去接,只留给沅曼一个高大的身影,语气也从刚才的松弛切换为专业的沉稳,和刚才聊天时判若两人.

　　挂断电话后,戚许也没解释.

　　他只是轻声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说完后便陷入短暂的沉默,这安静的几分钟,就像是难以跨越的隔阂.
　　沅曼看的出,戚许心情又变的不怎么好.

　　"没事,你先忙工作."

　　沅曼话音刚落,李医生就推门而入,后面跟了一个推着治疗床的护士,无关的人员被请出去,沅曼躺在治疗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灯下,是李医生口罩上卷翘的长睫毛.

　　戚许身边的人,好像都很漂亮.

　　她知道他对她的关心,是出于对愧疚的补偿,也是明星对素人的应有的体面,而非她理解的那种,朋友之间的亲近.

　　眼皮一沉,可真疼啊.

　　戚许说的没错,这种疼,是肉里搅着的疼,沅曼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涩变为泪痕,顺着眼尾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