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诗》三钱春休

13、刚刚好

　　好像是为了让我放心一样，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也许他只是害怕他那一天说出的话伤害了我，所以连旧事重提都不敢轻举妄动，害怕我已经忘记又怕我仍然记得。但有关他真的即将离开的细节越来越多。他们家不再续订下一年的牛奶和报纸。他没有在校服的征求意见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不再买新的杂志。他开始对我越来越好。我一直很希望一切都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明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会永远地属于这里。几岁的我就懂得的道理，十几岁的我却忽然一点也不愿意听。
　　如果把可能的分离看作是一种失恋的话，我的确在16、7岁的年纪里就开始准备失恋了。我放任自己沉入一种无节制的雨季里，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勉强放晴。我可以解释这是属于我青春期的花季和雨季。后来我想，也许那时的我对于这种感伤是喜欢和依赖的。因此哪怕在没有情爱的纷扰之下，也许我的青春也本就会如此。
　　只是他成为了我生命轨迹里偏航的船，永恒的港，和盘旋的鸟。我青春里模糊的玻璃被他擦得透亮，清清楚楚映出了自己心的游离。
　　有一天我妈妈带着切好的水果进我房间的时候，我正好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出神，她叫我我才回过神来。我妈妈当时没说什么，把水果放在我的桌子上就出去了。晚上她忽然来我房间，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我被声音惊动，抬头看她。她坐在我的床边上，伸手轻轻拨了拨我前额的头发，说：“小溪，最近有什么事情想和妈妈说吗？”
　　“啊？”我被她问得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妈妈似乎也没想好要说什么，面对我有点茫然的否认显得有一点无所适从。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开始长出的根部的白发，还有她常年忙碌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小溪，妈妈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我微张着嘴，一下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时的沉默显得就像是一种默认。我妈妈看着我的反应，轻轻笑了笑，继续说：“小溪，在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妈妈不会过多干涉你这方面的感情。但是妈妈觉得你自己要明白那个度。知道吗？”
　　过了几秒钟，这段话才逐渐清晰地、像电影字幕一样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看着她，总感觉那时我妈妈的笑容里藏着故作轻松和勉强的意味。心跳一下子归位的感觉很不舒服，一顿一顿沉重地撞击着我的心口，从恐惧被发现的惊惧与慌张转变成紧张的震颤。我动作幅度很小地动了动发麻的手指，轻声说：“我没有谈恋爱。”
　　“不管你有没有谈恋爱。”我妈妈说，“妈妈都要告诉你，小溪，你现在马上就要高三了。你在这个时候把这么多精力和专注用到喜欢别人上面，你觉得合适吗？”
　　我妈妈的语气一贯很平静。她在教育我这方面奉行的是半放养制度，只有在她觉得有必要对我进行约束的时候进行几句平静的要求。但这是她的底线。这么多年来我已经非常清楚。
　　“不合适。”
　　我最终说，用一种下定论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对话，“我知道了。”
　　我漫长的雨季似乎跟着一锤定音。第二天我隔着两栋楼之间的走廊、远远地看到盛时扬靠在栏杆上跟同学聊天时校服飘扬出来的一角，忽然就想，也许我们就像左右不对称的拉链。我不是能修好拉链的人，正因为这个，我们永远没办法靠得更近，也注定总有一天要因为不合适而远隔天涯。
　　“季越溪！”他看到我，隔着楼向我挥手。我正望着他出神，听到他的声音仓皇地招手，脸上的慌张神色一定被他捕捉到了。因为他笑了，然后转回头去，头发和背影自由而恣意地在风中飘着。
　　我想，幸好我喜欢的是他。妈妈永远也不会想到我喜欢的人是他。因此我还可以和他说话，待在一起，把他带到家里，和他牵手、拥抱。这种隐秘的恩典藏在永远不会为世人所知的隐痛背后，连苦涩都显得太沉重了。
　　……好可惜，我喜欢的是他。

　　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并没有留给我太多时间伤春悲秋。模拟考以后，老师已经开始强调高考相关的内容。我那次模拟考得还不错。成绩在一定程度上放松了妈妈对我情感方面的管束，也为我在高中压抑的生活里赢得了片刻喘息。那天放学以后他要过我的成绩单，低头看了看抬头看我：“不是考得不错吗？”
　　“嗯。”我点头，把书包甩到他的自行车篮里，有意避开了他的眼睛。
　　“那为什么……”他俯身抬头看我。
　　我不设防地对上他观察的目光，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他笑起来，让我坐到自行车后座，“我只是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感觉不太高兴。”
　　那一刻我的心很痛。他太了解我了。哪怕我并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在他面前也总是显得无处遁形。我好想对他说，我喜欢你，可是你要走了。你能不能别走，能不能也喜欢一下我。
　　是我的喜欢会让你觉得不堪吗？我的青春会为你的青春增光添彩吗？你知不知道在同龄人的好奇、父母的管教之下，我每一天、每一天，在生活里痛苦挣扎的时候，都比前一次更加热切地在心底呼唤你的名字——
　　“还……还好。”我假装若无其事，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微微发紧，赶紧低下头深深呼吸了几次，“学习压力比较大吧。”
　　他点点头，却没有骑上自行车，而是推着我慢慢走着。
　　“你想不想去网吧看看？”
　　他问我，自行车的钥匙在他手上愉悦地跳舞，“我平时最喜欢的游戏。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你想不想去试一试？权当放松心情。”
　　“现在吗？”我问。他看出来我的一点点犹豫，就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别担心。”他说，“去网吧打游戏不代表你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这是很正常的事，不是什么只有坏孩子才会去……之类的。”
　　我被他一句话说中了心事，在三月份还微凉的天气里脸红了。
　　“当然，”他看着我神色的变化，很愉快地补充，“你不用为了证明你接受这个观点或者别的什么才跟着我去。重点在你想。不是我。”
　　我要怎么才能不答应呢？面对这样的一个人，连忍心拒绝的选项都不会有。
　　他带着我，很熟练地溜进了网吧。门口未成年人不得进入的牌子还在那里明晃晃地挂着。我跟他跟得很紧，他余光都看到我跟在他身后，就笑起来，声音很轻地说：“别紧张。”
　　“我没成年！”我也声音很小地回，“你不是也——”
　　“嘘。”他笑着眯了眯眼，“都说了我不是好孩子。”
　　“你跟老板说了什么？”他带我坐下以后我好奇地问，“还有好久以前你带我来查入围名单的那一次？那次还有有点正当理由，这次你说你成年了老板就信了？假的吧？”
　　“别问那么多。”他靠着椅子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亲密得太过自然。我心中怀着异样的心思，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他感受到我的逃避，手在空中顿了一秒，自然地撤走了，“秘密。上下左右，试试。”
　　“秘密。”我学着他的语气，笑着重复一遍。
　　出乎我意料的是，游戏比我想象得好玩得多，甚至意外地让我短暂地忘记了我隐隐的担忧。我兴奋地学着他的样子，按着我并不熟悉的前进与后退键，看着空格键之下小人自由地跳过障碍，回头看他：“我学会了！”
　　网吧的环境很黑，尽管开了灯也并不算明亮。也许是时间的原因，现在网吧里的人还很少，这个角落只有我们这一台电脑亮着，再往后看就是星星点点蔓延开去的屏幕光。他撑着我的椅背俯身看着我，下巴几乎抵在我的肩膀上，一回头我和他措手不及地两相对视。键盘上亮着七彩的光，照亮了我和他之间仅剩的一点点黑暗。我呼吸擦到他的唇瓣上，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晃动的影子：“盛——”
　　他下意识捂住我的嘴，反应过来后又很快松开，却没有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眼睛里慢慢盈满了不自在又明媚的笑意：“嘘。”
　　我点点头，脸已经红透了。他笑着偏过头注视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侧脸：“怎么了？”
　　“不知道。”我说，往座位的另一侧躲去好躲开他的手，“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他笑起来：“你说呢？”
　　电脑里的小人在刚刚疏忽间已经闪成了大大的“GAME OVER”。他依然靠在我身上，隔着一段距离指我的电脑屏幕：“死了。”
　　“你也知道。”我说，“还不是因为你。”
　　“我的错。”他笑起来，却磨蹭着最终没有与我分开，“我来替你打这一关，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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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从网吧离开时，夕阳里他朝我挥手，我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竟然还一直站在原地。和我的目光碰上，眼睛就在距离的遥远里模糊地弯起来。风吹起他的衣服和裤子。我看着他，想起偶像剧里的剧情是不是也不过如此。夕阳西下，我喜欢的人迎着风站在落日的尽头，注视着我回家的道路。
　　我忽然有一种冲回去拥抱他的冲动。但我还是只是站在原地，转过身迎着夕阳橙红的光，重重地向他笑着挥手。
　　重新转回去的时候我想，我们的关系最适合点到为止。止于已经默认的分离，止于我和他呼吸交错的瞬间，止于小时候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我们刚刚好微微交心的那个深度。这样刚刚好，我想，刚刚好。
　　刚刚好够我们分开，刚刚好够我们彼此相爱，刚刚好让我能够怀念，怀念所有青春最末的末尾，怀念所有故事最初的开头，明明怀念是最没用又是最美丽的。
　　我不会再进入这家网吧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有一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我们谈了现在、理想、现实，又谈到未来，只是默契地没有谈半分喜欢。那天我说上学好累。他说小溪，其实雪白的试卷是你越溪的最便捷路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笑，眼睛在黑夜里闪着亮亮的光，一手撑着头，领口扣子因为天气微热解开了两颗。我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就笑起来，一边感谢天黑，他看不清我的表情。
　　好啊。我最后说，你相信吗？有一天你一定能在光荣榜上看见我的名字。
　　当然，小溪。他笑着说。再坚持一下。我比相信自己更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