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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生的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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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初夏四月的雨水忽然多了起来。听说我们学校要作为考点。也许是因为这个,学校附近才新修了路,不平的地方偶尔积起的水洼浅浅的,倒映出匆匆掠过的雨后的云影。
临近盛时扬那一届的高考,他学习越来越紧张,晚自习的时间越来越长。某个午后全校提早放假半天,我整好书包跑过去找他。他不在,我坐在他的座位上等他。他桌上试卷很多,已经多到失去了他桌上常有的整齐的样子,有时草稿纸上有一整团涂黑的墨痕,大概是他某次某道题做不出来时留下的。我没有多看他的草稿纸,想替他整一下桌上的试卷,抽出某几张叠在一起的空白试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叮当一声掉在桌面上。我捡起来,是一枚印着某所知名大学的校徽的钥匙扣。
他就在这时恰好踏进教室的门:“……小溪?”
我抬起头看他。他看起来有点欲言又止,也许我看起来也一样。也许那一瞬间我们都懂得了什么,又因为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而假装什么也没有懂得。我说:“你回来啦?”
“嗯。”他笑了笑,“刚才……我去老师那边填了一点资料。”
什么资料?
雨滴就在这时候落在教室的窗框上。难得多雨的初夏,今天似乎有点太敏感了,明明早上才刚刚下过雨,操场的草还湿润着。什么资料?我没有问出口。盛时扬这个人,几乎不会对我有意去隐瞒什么。总而言之,最坏的结果他已经告诉过我。可是,只是——
“下雨了。”他忽然说。
我和他同时抬头,望向窗外又开始坠落的雨滴。
“今年好像雨水特别多。”
我不知道怎么回,只觉得声音艰涩。
他终于向我走过来。我把那枚钥匙扣从桌上捡起来递给他:“刚刚掉出来的。”
“什么?”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随手塞进了书包的侧袋,“哦,这个是我之前去参加我们学校办的大学宣传活动,从他们摊位上拿的。”
“你想去这所大学吗?”我问。
“嗯。”他笑起来,“我喜欢的专业在这所大学里很好。而且它也离我家很近,平时——”
他一下子不说了,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在看到我并没有显露出多少在意之后,终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我们一时无言,看着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太阳出来,重新照亮了窗上的雨滴。
“……下午准备干什么?”他忽然问我。
“你不做题吗?”我下意识反问,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你想找我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会,最终才说:“先吃饭吧,外面太湿了。吃完饭再说。”
他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几乎像是假装。我看着他,忽然就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了。
“我想去树上。”
吃完饭和他一起散步时我忽然说。“我想去之前我们经常爬的那棵树。天气太好了。而且我们也好久没去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还会爬吗?”
“你不会爬吗?”我笑着反问他。
树影摇晃的时候,风就擦肩而过。我坐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脚下落雨后湿润的土地。他也没有说话,和我一起看着插在土壤中被打湿的深色叶子,最后才叫我的名字:“季越溪。”
“干什么?”我回答,没有抬头,不想听到他的回答。我多么希望,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无比平凡的午后。刚刚下过雨的天气,太阳把我们喜欢的那一根粗粗的树枝晒干了,脚下的泥土还是湿漉漉的。我们只是像从前那样,安静而丰盛地享受我们的时光,不用担心明天、未来和下一个午后。我还能心情很好地骑车,在老旧的城里闲逛,带一张邮票回去,然后悄悄地插进他的集邮册,“有话就说。”
“我……”他起了个头。或许他也觉得说真话很难,“我要走了。”
他还是说了。
“哦。”我应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路顺风太淡漠,问他更多就显得别扭。这不像我。
盛时扬没等到我的下文,抬头看我:“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低头把身边一片树叶撕碎了,“我只是……”
他等着我。我沉默很久,轻轻地笑了一下,把手中叶子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洒向空中:“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透过那些叶子,把深深浅浅的绿色都照得很亮。我眯着眼睛看,好像一瞬间它们都长出翅膀。
“对不起。”他跟我一起看,忽然说,“我没能兑现承诺。”
“什么承诺?”我故意问他,假装自己一点儿也不在乎。盛时扬果然看向我:“你忘了?”
我也看着他,用目光一点点吻过他的轮廓。我要记住他长而安静的睫毛,黑色的碎发从前额落下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平静又温和。我说:“你生气了?”
“怎么会。”他看着我,笑起来,“那个承诺啊,小时候一起玩沙子的时候,我把你的城堡弄倒了,你说我要用一辈子赔你的。”
我没有忘。可是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笑意。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很想问他:你能不能不要走?
他说:“我要回去跟我那边的学校上课,然后高考。转学什么的,之前是在跟老师填资料,现在已经办好了。”
“还回来吗?”我很简短地问,以掩饰住我声音里控制不了的颤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擦掉了我眼角的眼泪。
“也许吧。”他最后说,“你不想我走,对不对?”
我回答不出。难道我说不想,你就不走了吗。
他没有逼迫我回答,和我一起安静地坐着。我望着他侧脸后面的天空,思绪已经跑远了,从他的眼睛一直跑到他的嘴唇,然后又落到他很漂亮的手,那双手曾经牵过我,抱过我,背过我,在刚刚还沾过我滚烫的眼泪。那双手曾经写下过分数漂亮的作文,做出过很难的数学题目,握着我的鼠标在网吧里教我怎么打游戏最好。他忽然牵住我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我回过神来,抬头望着他,直到他先移开视线,才想起来原来或许他还在等着我的回答。
“好。”我只是说。
从树上爬下来以后,我说想在山上多待一会儿。他一开始执意想陪我,我一直拒绝,他就顺着我迁就,承诺他可以先回去,但一个小时后就会给我家里打电话。“如果没人接,”他扶着我的肩膀,认真地注视着我,“我就立刻来找你。”
“好。”我低下头,尽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开了,身影慢慢消失在山坡背后。我站在原地,任凭风一遍遍吻过我的发梢,忽然就觉得非常孤独。
刚才他说:“你不想我走,对不对?”
而我竟然没有回答。这是我任性妄为的反抗,对于他不遵守诺言的惩罚,但最终却好像都痛在了我的心上。我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会走,也知道我其实永远也留不住他一丝一毫。他就像流云一样,无意间来到过我的生命中。现在风一吹,他就立刻要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是我还是不禁想,如果我说不想,他是不是就真的不会走。
没有机会再多说一句爱他,也没有机会知道他的明天,他的未来。那里面不会再有我的身影。我的明天也一样。我无法想象他会坐着车离开我们这里。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个。而我不惜用留下一生遗憾的代价换记住他一辈子,偏执地要把那一句问话看做留住他的不择手段,好因此恨他也恨自己。可是,我想,恨总比爱更长久。
“你是废物吗?”我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站在山坡上对自己喊,“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留住他,你这个废物,为什么不——”
我听不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忽然从我身后紧紧抱住我。我惊惶地回头,他却固执地扣住我的肩膀,发丝湿润柔软地埋在我肩头:“……不要这样说自己,小溪。”
他喘了口气。我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他大概是走了,忍不住折返回来,又恰好听到我说的话:“……你怎么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都是我的错。你别这么说。”
我轻轻动了动手指,忽然觉得心里又空又痛。
“那你别走了。”我最后说。
他颤抖了一下,抱我更紧,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我就知道。我想,也不顾及这话到底伤不伤人,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我就知道。盛时扬,你就是要丢下我。”
“我没有。”他声音很轻地辩驳,“小溪,你听我说。我没有……要丢掉你。”
风吹过我们交叠的发丝,也记住了我们两个人安静又潮湿的呼吸。我一遍遍地还原心跳,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他却牵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在我指缝间探了探路,然后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
“……你干什么。”我最后说,听到自己声音艰涩。
他没回答,只是站到我身侧,牵着手跟我一起望向前方山坡上的天。流云云卷云舒,变幻出好多不同形状,就像我们小时候做的那样,争论这个是狗,那个是兔子,都住进最大最大的城堡里。城堡里有小狗,有兔子,还有小溪和时扬,头碰头坐在一起,承诺要陪对方很久很久。我看了很久,舍不得转头。眼泪热热的,被风吹凉了,终于也消散在风中。
“小溪。”他说。
我等着他的下文。他却不说话了,很快地偏过头去。我知道他哭了,轻轻弯了弯眼角,心想,哭吧。你是该难过。
我觉得我很残忍。他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颤抖得无声无息。
“哭什么啊。”我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时扬,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