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诗》三钱春休

12、光阴

　　那天终于轮到我有借口把他送回家。他家里正好没人。他撑着门框靠在门上，固执地让我先回去。而我坚持要看着他安全睡下。他跟我两厢对峙，谁也不愿意先松口，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好吧。我其实真的没事——”
　　“我不管。”我说，感觉身侧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和温度，“我要看着你躺下。”
　　他推门进去，钥匙顺手就交到我手里，我又把钥匙放在玄关上面。那是我第一次进他家。我坐在他床上，等他洗漱完，头发潮潮地从浴室出来，才抬着头问他：“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周五，”他看了看日历，“下周一晚上吧。”
　　“又出差了吗？”我问，看着他脸上还未褪去的浅淡红晕，又忍不住说，“下次少喝一点——”
　　“我知道啦。”他笑着打断我，跟我一起坐到床上，“其实我只喝了一点点……”
　　“真的吗？”我学着他的语气，尾音有意拖得很长。他笑着倒下去，被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晃了一下，用双臂盖住了眼睛。
　　房间里一时间变得很安静。我看着他的侧脸，头发柔软地落在被子上，在心里又说过一遍：“盛时扬，17岁生日快乐。”
　　他好像就这样睡着了。我轻轻从床边站起来，想替他把灯关掉。他却忽然动了动，然后从指缝中间睁开眼睛：“谢谢。”
　　“什么？”我被他吓了一跳。
　　他撑着床坐起来，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谢谢你去找我，谢谢你送我回来，谢谢你陪我胡闹……”
　　我把灯关掉了，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眼睛：“……好啦。快睡吧。”
　　他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又重新倒回去：“晚安，小溪。”
　　“晚安。”我说，替他关上了房门。
　　出门的时候我想给他留张便条，告诉他钥匙之类的都放在什么地方，就去他书房里想找到一张便签。他桌子有点乱，跟他在学校里的桌面很像，不同种类的东西都统一地放在一起。我找不到便签，退而求其次想找一张草稿纸，有一张写得很少的草稿纸正好从一堆摇摇欲坠的书本里掉出来。
　　那上面不像是数学草稿，只写了三两行字，更像是他有意抄的某一句话，翻来覆去抄了好几次。
　　要不要看一下呢？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只要我再也不对他说起这件事……
　　我在书房里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听到客厅里时钟整点报时的声音。

　　回家后面对妈妈的关心，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他心情不好我多陪了陪他。第二天我没问过他记不记得他喝醉那个晚上做的事情，他也没问我他那天究竟做了什么。因此我猜，其实他记得，只是我和他都默契地从不提起。光阴像学校墙壁上种着的常青藤一样生长攀附。后来到了初三，我班里有男生和女生悄悄地“在一起”了，半个班帮忙一起瞒着老师，照顾着他们令人羡慕而年轻的心事。我撑着头，靠在教室左侧的墙面上，又想起我应该也同样值得被祝福的少年烦恼。他太好了。对人太好、对世界太好、对我也太好了。这样好的人，就值得我在爱情里体会到的所有的、酸涩的静默。
　　静默在他有意无意触碰我指尖的时候，静默在他牵着我的手、一起跳过回家路上的水坑的时候。他是我作文里写的那颗不合时宜的橘子，是我至今都忘不掉的很甜的味道，是我珍藏着没有用的他高中发的数学簿，是最特别的那一株被我插在墙上的狗尾巴草。我在春天那头放一段风筝，上面写着我所有笨拙的告白，风筝线被风一吹，松松地就落到秋天那端他的怀中。
　　“哎，我们班有人谈恋爱了。”我非要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午休的时候，状若无意地提起，转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是吗？”他语调微微上扬，听起来和我一样平静。
　　电风扇摇头的声音由近及远地模糊了他的声音：“你不要谈啊，影响学习的。”
　　“知道啦。”我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紧张，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头发，凑在他的耳边问，“我没有谈，……你谈了吗？”
　　“什么谈不谈的。”他忍不住笑起来，“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呢。”
　　“喂，”我不依不饶，趴在他身上缠他头发 ，“有没有啊？”
　　他拿枕头扣住了我：“没有没有没有！赶紧睡觉。”
　　我顺手把枕头抱进自己怀里，上面有他用的洗衣粉的干净味道。刚刚隔着枕头，我听不清他话里的语气。但我还是很高兴。只要他没有谈恋爱，我就还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他。
　　沉默很久，他又语气很轻地忽然说：“……小溪，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了，你会难过吗？”
　　我背对着他躺着，本来就要睡着了，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心中重重一顿，还没理解明白就感觉双手冰冷发麻，又想到他刚刚17岁那天我找不到他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已经开始剧烈不安。
　　什么……什么意思？
　　我没有转头，但是已经彻底清醒了。青春期的时候我很敏感，对情感的把握很细腻，尤其是关于盛时扬的事情。血液冲上脑袋，让我的心跳变得一下下很重。但我假装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就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等到我的回答，轻轻叹了口气，顺手就替我盖好了被子，转过去很久，也没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什么意思？从他家假装睡醒以后，我告别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忍不住奔跑起来，努力地大口呼吸，却还是感觉胸口闷得让人无法忍受。我好想大喊，或者打什么东西，抬头就看到妈妈站在路边给墙头的花浇水，里面还有我之前插在上面的狗尾巴草，也在水壶下面湿透了。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薄如蝉翼。我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一步步走过去，抬头问我妈妈：“妈妈，盛时扬他们要走了吗？”
　　“什么？”我妈妈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擦被水珠打湿的手，“时扬他们一家要走了？没听说过啊……怎么了？”
　　我的神情一定出卖了一切。妈妈放下水壶，有一些不解地摸了摸我的脸：“怎么了？他跟你说他要走吗？”
　　“没有。”我咬紧牙关摇头，攥紧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哽咽，“他没直说，他就是问我……”
　　我说不下去了，在在家人面前落泪的羞愧和害怕他离开的情绪当中感觉心几乎被撕扯成两半，连落在身边的手都在颤抖。
　　我妈妈伸手解开围裙，看着我在原地不说话了，就轻轻地把我揽进了她的怀中。
　　我浑身僵硬地被她拍着后背，强烈的委屈和慌张短暂地逃离了沉重的自我折磨，终于明白自己有多舍不得他，舍不得到就算已经在妈妈的怀抱里，却仍然连心跳的钝痛也不曾减弱。
　　“他话里的意思是他有一天会走。”我抽出身说，深呼吸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问我……问我他要是离开这里了怎么办。”
　　“妈妈也很喜欢他。”我妈妈摸摸我的头，“小溪，妈妈理解你很难过。妈妈也会舍不得他走的。但是妈妈要告诉你，小时候的玩伴不一定就能一直陪伴彼此，有时候分别是人生的必修课。”
　　“我知道。”我说，“可是就算我知道也没办法。”
　　“妈妈明白的。”她看着我，“时扬也会舍不得你的。说不定他不会走。”
　　我眨眨眼睛，用力掰着手指让自己不要眼眶发红，“不要这么说。他还没说要走！”
　　我的语气变得很强烈。妈妈，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他。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我也被别的女孩子递过情书，我翻过他书桌里青年杂志，看到过别人恋爱时的样子。我真的好喜欢他，是渴望与他成为恋人的那种喜欢，是杂志里面写的暗恋别人的心情——
　　“好。”妈妈回答，摸着我的头发，“妈妈说错了，他都没说要走，其实这件事可能不会发生，对不对？”
　　“嗯。”我点头，“我没事了。”
　　“好。”我妈妈松开我，“小溪长大了。”
　　我真的长大了——走进家门的时候我想。爸爸还在后面的仓库里卸货，听不见我强烈的心事。我长大了，长大到要开始不得不承受分别，能够明白爱恨，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盛时扬，我还没说喜欢你呢。你不要走呀。

作者有话说

　　他是我作文里写的那颗不合时宜的橘子，是我至今都忘不掉的很甜的味道，是我珍藏着没有用的他高中发的数学簿，是最特别的那一株被我插在墙上的狗尾巴草。
小溪，你就这样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