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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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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礼拜以后,就是盛时扬17岁的生日。他生日的前一周,我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他放学,他却很晚才出来,看见我时牵我手的动作也有点勉强。
“怎么了?”我问他。
他不肯说。我怎么问也问不出,只好转而去旁敲侧击问他的同学。那天我和他同学站在楼梯最底层的三角空间下面,交换情报一样躲起来问他:“最近盛时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也不能这么说?”他迟疑几秒,“他最近总感觉身上有一种劲。一种……原来收着但现在不想收着了的劲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但你又说不出他到底哪里有变化。”
他同学比划了一大圈,问我:“你懂吗?”
“我不懂。”我摇头。
“哎。”他有点不耐,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他没和你说吗?前几天他跟我们班一个人起了点冲突,闹得还挺大的。连老师都知道了。”
“盛时扬?”我睁大眼睛,“跟别人起冲突?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耸耸肩,“好像是小事吧。开玩笑开得过火了?结果两个人都生气了。王旭也是,被人驳了就觉得没面子,自然要找回一点场面。”
可是盛时扬怎么会跟人起冲突?我想到他那天怎么都不肯说的样子,也许是不是就是害怕我会知道这一切?回去的路上我都一直在想,是压力太大了吗?是像那天他说的一样,生活让他觉得没有意思了吗?还是……?
过了今天就是他17岁的生日。放了学以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门口等他,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来,却托同班同学给我带了个先自己回去的话。我执着地追着他同学问了好久,也没问出他一点去向。
“怎么了?”我问,“他今天出什么事了吗?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
“也……没有?”他同学说,抬头看了看和他一起走出门的同班同学,“盛时扬平时也不会太表现自己的情绪吧……你们说是吧?”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个对我说:“你别太担心,时扬不像是会出什么事的人。也许他真的有自己的事要做呢,小溪。”
我认出那是住在我家隔壁一条街上的邻居家哥哥,只好先轻轻点了点头:“好,你们也先回去吧。谢谢你们。”
我目送他们在暮色的深紫色中身影慢慢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家的反方向跑去。
常去的街道上没有,我家附近没有,问了他经常会去的几家小店,店主也说今天那孩子没来过。我去他家门口敲门,连他家里敲门又没人应。
我敲了很久,直到路灯又一次从山上开始点亮我的影子,明白他如果在家也不至于晾我这么久,喘了口气,终于决定还是先回自己家去。
每走一步,脚下压过的草就替我颤抖。我回过头,风中一片的草野一点点被黑暗吞没,发出安静而细碎的声音。
我终于忍不住叫喊起来:“盛时扬——!”
明明今天是你的17岁生日,可是你甚至拒绝了我的陪伴,现在人又在哪里?
“找不到?”妈妈看着我喘着气敲开家里的门,在围裙上把手擦干了,“时扬给你带话了的话,他心里应该有分寸的吧。”
虽然她说着让我安心的话,但我看得出实际上她也有一点轻微的着急:“那你把饭先吃两口,晚上要不要妈妈陪你一起去找他?”
我端着碗,站在门边胡乱地塞了几口,摇摇头示意不要:“我会找到他的。”
“好。”我妈妈把我脖子上挂着的钥匙解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你别太担心,时扬一直是个很让人放心的孩子。如果有什么你处理不了的事,再回来告诉妈妈,妈妈给你留门。”
我点点头,把随意吃过的碗筷重新放回餐桌上,给自己灌了几口水:“那妈妈我先出门了。”
“好,注意安全啊。”我妈妈应着。
在小镇长大的孩子,几乎都是自由而不受到太多管束的。至少和我一起长大的另外那些同伴都是这样。父母放心我们晚上晚一些回家,放心把我们一群小孩放在一起胡闹,直到万一出了事才举着竹竿前来收尾了事。但盛时扬不是这里的孩子。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感觉,他总有一天能和我们这里融合得很好,但也永远仅仅是很好而已。他永远不会不会属于这里,就像小镇困不住一只春天的飞鸟。
所以我才会害怕他的离开——害怕他因为渐渐长大而和我渐渐相远的道路,害怕某一次的失踪以后是他真的离开了这里。我跑过闪着灯光的街道,跑过只有月亮照明的小巷,直到终于跑不动了,才在某一条江边停下脚步喘气,抬起头,才发现无意之间已经离家很远。
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扶着膝头,有一瞬间竟然有点想哭。
我本来都想好了,放学了以后请你去吃东西,上次没买的蛋糕,和你喜欢的那个玻璃商店里的玻璃制品,只要我买得起就都可以给你买。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找过?刚刚跑过你家门口,你家的房间那里还是没有亮灯。这么晚了,你也不可能还在学校附近常去的地方停留。每一条街都走遍了,每一个路口、因为急切,我都大声地、在一群路人中间喊过你的名字——
你不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放心的孩子吗。
这对你来说到底是褒奖还是束缚更多呢。
我抹了抹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忆。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日子,属于你的十七岁生日,你之前偶尔说过的孤独和寂寞,你说如果有机会,你希望能够体验所有的每一种生活,只是为了不要让未来的自己后悔——
然后我忽然想到,其实确实还有一个地方。那条没有大人允许小孩去的深街,里面是酒吧、打牌和香烟,那条在大人的描绘里混乱不堪的地方——
我掉过头,向着最不可能的地方跑去。一定要在那里,我想,求求你,盛时扬,你千万、千万一定要在那里——
我被某块石头绊了一下,腿一软,差点摔倒在砖墙下的尘土里。我尽力撑着墙站直,抬起头,看到街灯闪着明暗而温暖的灯光,远行归巢的飞鸟在夜色里收紧翅膀,轻柔地将树枝坠得上下摇晃。
我从没有来过这条街。在一片人声沸腾的喧嚣里,我睁大眼睛搜寻,直到我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墙那头的深黑色人影,一口气归位的同时,心脏忽然狂跳如擂鼓,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一刻,所有声色都寂静了。
“盛时扬?”
我站在原地,低头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在初夏夜晚微热的风里抬头。他就站在街巷的末尾,在我们父母教导我们不要去的最乱的那一条街里,轻轻靠着墙,听到我的声音便很安静缓慢地抬头,正好就对上我的眼睛。
周围一下子重新变得热闹而喧哗。我看着他,一下子就没脾气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向我走过来,擦过我身侧的时候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气息浅浅地附在我的耳侧:“……想来。”
“我找了你一晚上!”他牵我手的时候牵的很紧,我被他拉得跌跌撞撞,还是忍不住说,“不是说了吗?这里很乱,你又没成年,来这里干什么——”
盛时扬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他已经比我高不少了。灯光在他身后亮着,把他每一根发丝都照得透亮:“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时候我终于迟钝地发现他身上淡淡的酒精气息:“你喝酒了?”
“一点点。”他好像不愿意多谈这个一样,拉着我往有光的大街上走,话也说得很模糊。
“你不开心吗?”我心里的气一下子消了一半,很小心地问他。
他不回答我,但也没有摇头。从小到大每次不开心他都是这样。我在他身边总是显得很笨拙。既起不到安慰的作用,又听不懂他的心事。
跑过来找他时心底的担心和着急都变成无处宣泄的埋怨和委屈。我任凭盛时扬牵着我,也跟着一路不说话,好像在无声地和他不近人情的沉默宣战,但最终还是先开口:“……为什么一个人跑去喝酒?你真的……你要吓死我了。”
我在自己定性的战役里举旗投降,还没开始就满盘皆输。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晃了晃他的手,又执着地问过一遍:“为什么喝酒?”
为什么?
其实我不在乎他喝不喝酒。找到他以后,甚至都不怪罪他一个人“失踪”了这么久。只是在这个他走向17岁的这个关口,喝酒这个举动好像忽然就把他划归成了“大人”的范畴。我本来以为终于被我拉得很近的我们的心,好像在刚刚他不回答我的某一瞬间,一下子就隔成了千山万水。也许是因为这个,我这一刻看着他,忽然就感觉他像三月天里放飞了又收不回来的风筝,离我好远、好远——
“你不喜欢吗?”他忽然语气很轻地反问,轻得就像南方夏天里潮湿的空气,“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我接得很快,忙着表明心志,几乎都忘了他让我担心的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话是有歧义的,“没有……没有不喜欢你喝酒,也没有不喜欢,不喜欢你……”
我说了真心话。他轻轻笑了一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我没有,嗯……不开心。”
我跟他走到公园下坡的台阶那里。他拍拍地,示意我也跟着他一起坐下。我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远处天尽头那里被夜色笼罩的溪口,有意地坐得离他更近了一点,伸手碰上他微微有些发烫的脸颊:“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时扬?”
他没有动,也没有躲。我尽量把声音放得轻而温和,就像他从前哄着我一样:“告诉我,为什么会去那条街里?”
“……我不是好孩子呀。”他笑起来,动作很轻地抱住自己双膝,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我向往那些让自己‘叛逆’的东西……”
“所以我在上课看杂志,写日记,画画儿,放学了去网吧玩一会电脑。有好多个第一次我都想一直留着,留到一个重要的时刻好留作纪念。第一次喝酒,第一次穿正式的全套西装,第一次恋爱……可是太多时候这些日子都被之后的我们随随便便地过掉了,变成机缘巧合之下匆匆忙忙的决定,变成漫长又无聊的日子里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时刻。每到这种时候我都很失望,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人生怎么会有那么多日子留给我来慢慢纪念。所以……”
他轻笑着看我:“当时想到就去做了。我决定让第一次喝酒成为我17岁的纪念礼物。”
“这样很好呀。”街灯从后面照着他,将他整个人照得沉寂又脆弱。我想不出任何话来缓解他的孤独,只好没话找话一样地说,“你还是留住什么了。”
“是的。”他点点头,“我还是留住什么了。”
他眼睛里有晶莹的光。我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问:“可是留住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嗯?”他语速放得很慢,回过头看我,轻轻弯了弯眼睛,“我不知道。”
“也许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你比我聪明。”他这样说。
我不服气:“我已经不小了。”
“这样啊。”他笑起来,“嗯,你已经15岁了。不小了。”
他沉默了一会,闭了一会眼睛,再开口时说话的语气有点飘,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你刚才说你不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我说。
“那你喜欢我吗?”他问。
我说:“我当然喜欢——”
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反应。他又为什么这么问?我望着他的眼睛,脸上的温度升得很快: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我越来越慌张,终于轻轻笑起来,一手撑着头看着我,睫毛轻盈地遮住眼睛里漂亮的光:“……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他语气很淡,话也说得很轻。我望着他的眼睛,忽然说话就很没有底气:“……我知道。”
“真的吗。”他轻声笑着,喘了口气将头埋入两臂之间,用的是陈述语气,好像也没有真的多相信,“……你要是真的知道就好了。”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多。”也许借着他喝了酒的这个契机,我反而能够无所顾忌的跟他赌气,“说得好像比我大很多一样。”
他不再看我,盯着地面摇摇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问,第一次真的听不懂又害怕听懂他在说什么,“时扬,你下次少喝一点——”
“不一样。”
他忽然轻轻靠在我身上,呼吸轻浅而杂乱,“小溪,……不一样。”
他语气已经很克制,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吸气时轻微的颤抖。
“怎么啦?”我不敢动,只敢一点点偏过头,“你……你哭了吗?”
他们说喝醉的人会很容易变脆弱。他又摇摇头,头发在我身上蹭得乱七八糟,好像动了动,但我又什么也没感觉到。
那一刻我福至心灵地回头,看见他手臂在我身后虚抱着我,没有碰到我的肩膀,或者是让我感觉到一分一毫。
……盛时扬?我好想问,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时扬?……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轮到我轻声问他。
他靠在我耳侧,声音哑着轻声笑了:“……可能我也不知道,小溪。”
然后他好像下定某种决心,用力抱紧了我。
直到松开之前,他都没有再看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