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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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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看见你和钟文迁在门口站着啊?”那天放学的时候,盛时扬一手接过我的手提袋,一边问我。
那段时间也许是学习压力比较大、父母又恰好出差的关系,盛时扬总显得比平时更沉默一点。我有次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是不是最近不是很开心。他盯着脚下的地面出神,听见我的话就轻笑一声:“没有。我只是……我有太多的东西想做,又有太多的东西不懂。”
“什么东西?”我问,“想做就去做。”
“不是做不做的问题。”他笑起来,“我不知道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问题我解决不了,也听不懂。等我真正明白他的时候,时间就已经向前走得太远。
“别问了。”我没想到他会看到,无法控制地回想起我和我同桌当时说小话的内容,同时又担心他的问话是一种真心的责问,脸一下子仓皇地红透了,“上课没认真听,被老师发现了。”
“不认真。”他笑着说。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怪我的意思,努力平复着忽然加速的心跳,匆忙地转换了话题:“我今天看了你的作文。”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小西的故事骤然在我的心里重现,其实也并不比我上课说小话的内容好了多少——
幸好他似乎丝毫未察,只是轻笑着说:“怎么样?你觉得?我这段时间上课都在试图写新的小说,找找手感。”
“上课?”我抬起头,总感觉他是有意告诉我这个,“你上课怎么不听?”
“别管这个。”他笑着推了推我,“小溪,你觉得《春》那篇怎么样?”
“嗯……”我不太会对别人的作品做评价,面对着他探寻的眼神慢慢涨红了脸,“我很喜欢。”
我知道这会让他失望,绞尽脑汁寻找着能够用来评价他作文的字句,最后却只是又笨拙地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他被我的反应一下子逗得笑了,伸手理了理我前额的头发:“好了。这就够了。”
“……我喜欢你的比喻,还有你行文的风格,点到即止又留有余地。总之,你的文字很简练,但是很打动人。”
这不够。我摇摇头,尽力回想着作文上的话,不知不觉就把真实的疑惑说了出来,“其实我感觉你写东西和你本人很不一样。但我又觉得这就该是你写出来的东西。为什么?”
“怎么说?”他回头,“前面有烧饼摊。你吃不吃?”
“我要葱的。”我向他笑了笑,想着慢慢补充,“你在现实里实际上表达得很少,但写东西的时候却总是把感情说得很明白。”
葱油饼的香味和着晚风一起吹过来,把我的心一下子弄得很熨帖。他脸侧映着夕阳橙红的光,让我没办法看清他的表情。傍晚的天色里,他逆光的头发被风吹成黑色的剪影,像振翅欲飞的鸟,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逐光而去。
“是吗?”他沉默很久后笑了笑,“我没有有意夸大。那年的春天在我心中的确无比珍贵。”
他忽然说得这么直白,我怔怔地看着他,一下子被他的话击得头脑发晕。也许这就是暗恋。我想。这就是暗恋。我无限地揣摩他每句话的意思,喜欢托着脸端详他的每一个姿势和表情,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每一个话题,我不断寻找着生活中每一个我们相同的地方。我喜欢和他的肢体接触,连小时候最习惯的牵手都好像有了别样的意味。现在我只想问,为什么珍贵,时扬?为什么珍贵?
“为什么?”我红着脸问。烧饼摊的老板认出了我们,笑着朝盛时扬点了点头:“城里来的小子,越长越帅了。”
夸奖和晚风一起吹过来。他笑着躲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接过烧饼,转身热腾腾地塞进我手里:“给。”
那天的夕阳很漂亮。我至今都记得那天夕阳橙红的光。也许是我说了什么触动他的话,让他觉得他可以和我袒露一些感情。送我到家以后,他在我家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我放下书包,把烧饼袋子揉成一团塞到装塑料袋的篮子里,回头看他还在门口站着,就问:“怎么了?”
“没怎么。”他笑了笑,“你想不想听故事?”
什么故事?我用眼神探寻着问他。
“很久很久以前,”他笑了笑,也许是笑这个老套的故事开头,“有一个小孩,他……”
他看了我一眼,又笑了笑,好像最终下定什么决心一样,目光里流着夕阳坠落时漂亮的余晖:“……我其实不太会做饭。”
他忽然更换了人称。尽管我早就猜到她要说自己的故事,但这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小时候我拿不动家里炒菜的铁锅,但不学会做饭就不会有晚饭吃。那时候我以为这都是我的问题。我爸爸妈妈在我小时候工作就非常忙碌,在家的时间很少。每次他们回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多学会一点东西,变得更听话懂事,满足我在他们不在的时间里自己成长了许多的期待。他们对我的要求更多是隐性的。最开始我做不到班级第一,他们非常失望,于是我更努力地去做年级第一,等到我真的做到的那一天,他们又告诉我,不要骄傲,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资本。”
他轻轻喘了口气,神色异常平静,眼神安静地延伸向渐渐沉下来的天空:
“长大以后我痛恨自己什么都会,却什么都不敢真实地做。我习惯处事中正的模板,我其实不喜欢做饭,对无止境的变好感到疲倦,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知道父母行为的对错却还是感到失望和期待,也不喜欢我强迫自己一定要去变得‘优秀’的习惯——我恨我总是成为别人家的范本。成为完美在更多时候是困住我的枷锁。”
我在他身边沉默地走着。他忽然停顿,我偷偷抬眼,看到他眼中静默的神色,才确定他没有在哭。
“……所以我很高兴。”他沉默很久,最终还是说了,我注意到他始终无意间搓着衣服的边角,已经搓出了深深的褶皱,“我写东西很直白,可能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溪,我很……感激你能喜欢我本来的表达方式,而不是我已经习惯的生活手段。”
他轻轻弯了弯眼睛,“……但我其实也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更加真实的我?也许我自我反叛的追求实际上只是一种对童年受规训自我的抗议,实际上也同样是我幻想出来的自身的范本……?”
然后他好像忽然醒过神来那样,抬眼仓促地看了我一眼:“小溪,我很抱歉让你听到这些。这不是我的本意,其实只是小事,前些天他们又给我打电话,不是很愉快。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生活好像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恰好……”
那天路灯的光像打翻的月亮。我望着跟在他背后落寞的剪影,忽然说:“ 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时脸上的表情被月光照得洁白灿烂:“嗯?”
他在假装听不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笃定,也不知道自己心底为什么忽然这样冲动:“盛时扬,我说不是的。追求完美或者优秀是人的本能趋向。从小到大你会这样认为自己,这全部,都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我。我心跳得又急又重:“优秀或者叛逆,觉得难过或者愤怒,明明都可以是你的本意。你明明都懂,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夜色里他头发的边缘被镀上温柔的光晕。我看着他,心跳声逐渐转化为一种沉闷的钝痛——为什么?
为什么?我清楚又不清楚。
最终他先笑了笑,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我偏过头去,好遮掩自己后知后觉的脸红,“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他轻笑着说,“也许我也不单纯。我……”
“你不一样。”他最后说,一锤定音般、将我狂奔的心跳收归静默。
“哪里不一样?”我小心翼翼地问,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知道也许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敞开,以一种从未被表达出来过的理由。
“你是小镇,是我向往的生活方式,是我可以逃跑的地方。每次我想从这个世界上逃跑的时候,你总在每一个路口等着接住我。小溪你知道吗,我很珍视……”
他不说了。我也不敢问了。我们在路灯下转身告别,我心跳如擂,转身用滚烫的前额贴上冰凉的墙面,也没有让自己重新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