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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缺席 蒋伦: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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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融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何其迅速,像是泥鳅钻进了泥潭,像是他的旁边本就该有一个他的位置。
从那日何鸥同意了好友申请,那边发来了命名为【两次午饭和饭卡钱】的红包,联系人里多了个叫【君瀛】的人,这个叫君瀛的家伙便出现在了生活的各个角落。
晨起那个精力充沛的人会在晨跑后买来早点,敲门叫他一起去上学。学校里多了一双去哪都成双成对的人,食堂中央过道旁边的餐桌上多了一个说一个听的,打瞌睡都多个放哨的。晚上妈妈切的水果都要多出来一盘,但当何鸥回来时君瀛早就吃完了,送回来个空盘子。
有时何鸥会打招呼有时候不会,取决于那天困不困。
君瀛是个很容易和他人热切起来的人,刚来一周便和班里的男生打成一片,也叫所有教他的老师记住了他的名字。
也让所有老师知道君瀛和何鸥小时候就认识,关系很好。
何鸥最开始还反驳两句,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周四晚自习,因着明天有个时间和内容都不太正常的考试,班里的同学莫名躁动起来,说说谁卷得厉害,这次估计要排高了,说说哪科会难哪科会简单。
“对了,君瀛他学习咋样?会是黑马吗?”许迎夏回头问何鸥。
高中同学说白了也是竞争关系,班级排名,年级排名,等大考还有区排名,都紧算着自己的排名,怕来了人把自己挤下去。
何鸥想说我哪知道关我啥事,想到君瀛平日里上课做的那些卷子,话到嘴边又打了个弯咽了回去,说:“他很聪明。”
“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关于他的好话。”蒋伦啧啧称奇。
何鸥摇摇头,把耳塞戴回去也不再理他们。
耳塞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但能表明其主人的态度。
蒋伦几人自讨没趣,聊的话题很快转为玩的游戏又出了什么新角色,又有什么版本活动。
黑马吗?何鸥想着那人,觉得他还挺适合戴个马头,扮作马面去吓人的。
那几个爱玩的甚至开了个赌盘,赌君瀛能考班级多少名,班里不少人都参加了赌局,没有奖品。
结果马面本人第二天根本没来考试,请假走了。
“他怎么没来?”同学问何鸥。
何鸥回忆早上某人带早餐时说的话,原话转达道:“他说这考试没意义,就请假了。”
请假回去上一对一辅导了。这半句何鸥没说,怕引起大规模的关于“卷~”的轰动,太吵了。
“而且他说,”他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转告,太狂了。
“说什么?”
何鸥在众人的催促下还是将剩下一半话说了出来:“班级第一太小看他了,他要考就考年级第一。”
顿时,听见的人齐齐翻起白眼,组成“切”声一片,都觉得君瀛狂妄过头了。想在他们学校考年级第一那得六百九十分以上,真要能考那么高怎么会来二班。
要么当他耍宝要么当他天真,都一笑而过了。
金秋九月过得飞快,日升日落,月满盈缺,盼望着盼望着,中秋和国庆连放的八天长假也就到了。学校在同学们“还让不让过个舒坦假期”的哀号中安排了长假回来直接月考,老师们陆续布置了许多的作业,一个个笑面虎似的让他们好好过假期。
只有最后一节语文老师说假期就好好玩,语文是在生活中学习的,在同学们的欢呼中象征性留了个中秋节看月亮的实践作业,就直接喊放学了。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最喜欢语文了。”君瀛边背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边说。
何鸥耸耸肩,两步过去到门外和君瀛会合,说道:“谁会不喜欢浪漫主义还好说话的老师呢?她可是咱班最喜欢的老师民选第一。”
“不说这个了。”君瀛勾搭着他的肩膀,出了校门就把手机拿出来给何鸥看消息,说:“我约了大壮他们几个假期聚一聚,鸥哥赏个脸,来呗。”
“你不上课了?”
“都补完了,以后都不用了。”
他本想九月的某个周末约着聚聚,结果基本上都排满了家教课,自己没课的时候不是其他人有课就是何鸥又不在家跑出去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何鸥掏出手机看了看因某人的超绝行动力已经拉好的五人群,知道大概率推脱不了了,退出去又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说:“中秋那两天可以,国庆那六天不行,我有事。”
“这么忙?我还想约你去听livehouse呢。票都买好了……”
“那你……”想看的是谁的?
何鸥踢开脚镫子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话说一半才发现君瀛没跟进来。
透过停车牌周围种的孱弱的文竹,看见君瀛又跟一路走出来的蒋伦几人勾肩搭背上了,闲言碎语与零碎的光一起打下来,大概就是邀请蒋伦几人一起去玩一类的话。
不是非我不可啊!何鸥愣了愣,很快把这个想法踢出脑外。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我们是什么关系?怎么可能非我不可。
异想天开的愚人。
何鸥觉得自己可笑,看那人在人群中自在,便跨上自行车,一脚蹬没影了,只留一串提醒行人避让的车铃声。
“哎!又不等我……”
君瀛对着他离去的背景抱怨。旁边一个矮个子的同学撇撇嘴,说:“切,他一直都是这个坏脾气,要不也不会没啥朋友。”
旁边本聚了四五个男生,一听这话题要么走了要么闭嘴,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川流的汽车鸣笛掠过这些静默,忽然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不,鸥哥很温柔的。”君瀛立刻反驳道:“你不知道别瞎说。”
矮个子的同学叫丁良岁,和蒋伦那几个玩得一直不错,是君瀛来二班后最先认识的人之一。
但比起开朗自来熟的蒋伦和温和但有些蔫坏的许迎夏,丁良岁并没有给君瀛留下太大的印象。
“他原来因为打架被处分过……”丁良岁反驳地说,没说完就让蒋伦边捂嘴边给打断了:“那事听听就得了,别瞎传。”
丁良岁白了一眼,继续说:“怎么就瞎传了,他那处分在楼道贴了一学期呢。”
“发生什么事了?”君瀛问。
“没啥事。”蒋伦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另一条路上带,朝后招招手:“良岁你要坐公交车吧,我们先走了 ”
说罢连拉带拽把君瀛拉过街角,拉得急,直到看不见车站才松开手,不等君瀛问话就说:“他说的那事吧比较……嗯,反正不让我们往外说,也没人知道全程,同学不知道老师也装糊涂,就别聊了。”
“我给你五百,告诉我你知道的。”蒋伦走得急,君瀛被勒得有些缺气,但他不在意这个,所以只是揉了揉脖子便继续说。
蒋伦张了张嘴,神情中有几分惊愕,大概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他犹豫一阵,五百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还是算多的,君瀛能不能拿出来,自己能不能收都是问题。最后还是摆手道:“哥们真不至于,你要真想知道不如去问何鸥,说实话,他才是当事人,想说当然会说了。当然不想说也不能逼人家说……”
他又有些担心君瀛拿着钱去问别人,快速补充道:“我觉得瞎说他的事他会不高兴,而且他是在那件事之后才不合群的……你从其他人那问不到整件事。”
“不管如何,”君瀛收起停留在转账页面的手机,坚定地说:“肯定不会是鸥哥的错,能把他那么温柔的人逼到打人,一定是对面的错。”
他像个盲目的、对神明无尽信服的朝圣者,根本不管事实如何,不管这一个月受了多少的冷脸,都会笑着迎上去,甘之如饴。
真吓人。蒋伦听着这话,感觉有十足的不对,说:“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何鸥是个神秘的人,几乎不主动社交,有人找他聊天也只会点到为止。就连蒋伦这样自来熟的人都未曾从何鸥那里得知关于他的一点信息。
君瀛顶着奇怪的目光,自如地、坦然地、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了解他,他是我这一生永恒的朋友,我知道他。”
刚归国不久的少年说着六年间少说的母语,像是往抹润滑油的机器,有些语无伦次。
但好歹说出来了,坦诚地说了出来。
怪人,这两个都是怪人。蒋伦想着:这人竟然没有母语羞耻。
远处徐徐开来一辆公交车,车头上的数字赫然清晰,是归家的航班,在蒋伦注意到它时,它已经打开车门,微微晃悠着看着上下的乘客。
“我先走了,下周见!”
归家的乘客飞速抛弃了同学,大喊着“等等——”冲向那公交。
君瀛下意识用英语道了告别,回过神时只看见模糊的蒋伦在跑走的车玻璃里朝他招手。
“嗡嗡——”手机晃动。
【蒋伦:或许你俩该好好谈谈,说实话】
【蒋伦: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既然是兄弟,怎么都能说开】
【蒋伦:把你跟我说的跟他说去,他才是该听那些话的人】
【蒋伦:他还挺愿意和你交流的,说说就说开了】
【JUN:thanks bro,I'll try it out】
【蒋伦:……】
【蒋伦:虽然我看得懂,但请说中文】
【蒋伦:表情包:吴京绿色运动服走出来 .JPG】
【JUN:好的】
街道、人群、白云、飞鸟、从绿叶中洒下的光斑。
君瀛抬头时本以为对面是家卖花草鱼虫的小店,看清时却发现是经营得不错的牌子奶茶店,花花绿绿的是店前不远处停的装满了西瓜的卡车。
切开一半的瓜封了保鲜膜,朝外大咧咧地摆着,红彤彤的,尤其是最中心那一口,大概是甜极了的。
刚才只顾着跟着蒋伦走,没看路,只知道走了一段距离。他好像迷路了,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但肯定不是回家的路。
君瀛看了一圈,没看到学校的建筑物,看路标也没用,忘了哪里是哪条路上的,哪条路又通向哪里了。
他离开了太久,离开之前也少离开家附近的几个街区。
君瀛在自己的故乡里迷路了。
他默默躲开人群,找了家没开门的小店,在台阶上坐下。眼前的世界忽快忽慢起来,看清每一张脸又看清头顶的每一片叶,少年抛起手机又双手合十接住,划开某绿色软件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通话被接通了。
知道他来电的原因后,语音通话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只剩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哗啦哗啦声,在吵闹的大街上清脆又清晰。
那边人没声好气地说:“你手机里的导航是白吃流量的吗?”
“sorry,忘了有导航了,我……”我自己回去吧。
君瀛将话咽了回去,因为听筒里传来了他们小区电梯里那个经常把自行车当成电动车从而响起的警告声,还有何鸥与人工智障对骂后对着听筒说的一句话:“把微信共享位置打开,在原地等我。”
他开朗地笑了。
“谢谢鸥哥~”
“连家都不会回,别说我认识你。”
“那鸥哥吃西瓜吗?”
“……吃。”
写上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