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苦夏季 那年秋 ...
-
那年秋天,晏寂冥开始一个人去江边。
不是逃避的那种去法,是下班以后,绕一段路,把车停在江边的停车场里,坐十分钟,然后回家。他不告诉江疏鹤,江疏鹤也不问。但每次他进门的时候,江疏鹤都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切什么东西,或者在看锅里的汤。听见门响,不回头,只是说一句“回来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发生的事情。晏寂冥换鞋,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厨房里只有锅里的汤在滚,咕嘟咕嘟的,像一个人在很小声地说话。
紫苏死了以后,阳台上少了一盆植物。那个空花盆还在,江疏鹤不再浇水了。土干透了,表面发白,裂缝比以前更宽了,能看见底下的花盆底。薄荷还在,但叶子越来越小,边缘的黄从一点点变成了一圈。葱老了,叶子从尖上开始枯,枯到了中间,晏寂冥拿剪刀把枯的部分剪掉,剩下的还是绿的,但比以前短了一大截。只有迷迭香没变。还是那小小的一丛,灰绿色的,硬挺着那些针一样的叶子。它在所有植物都疯长的时候没长,在所有植物都死掉的时候也没死。它就在那里,不大不小,不声不响。
晏寂冥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迷迭香,想,它像江疏鹤。不是长相,是那种劲。那种不声不响地待在那里、不管旁边发生了什么、该活着还是活着的劲。他以前觉得江疏鹤是薄荷——长得快,绿得亮,满屋子都是他的味道。后来觉得他是紫苏——好看,但养不活。现在他觉得他是迷迭香。你注意不到他,但他一直在那里。风来了他不动,雨来了他也不动。太阳晒他他不怕,没人浇水他也不死。他就是在那里。你说不上来这算好还是不好,但你知道,他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够你活下去了。
医院里的事情还是那样。病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些好了,有些没好。好的那些出了院就再也没见过,没好的那些,家属在医院门口烧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晏寂冥有一次从手术室出来,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地上有一圈烧过的痕迹,黑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句号。旁边还有没烧完的纸钱,被风吹到墙角,堆在那里,灰扑扑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不敢想。想太多了就走不动了。外科医生不能走不动。外科医生的手要稳,心要硬。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练到后来,就分不清是真的硬了,还是只是习惯了。
江疏鹤比他更难。麻醉科的人是最后一个见到病人清醒的样子,也是第一个见到病人死掉的样子。他们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病人推进来的时候是活的,麻醉打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手术做完了,疼,但活着。那些醒不过来的,就永远醒不过来了。江疏鹤每天做这些事情,做完回家,换鞋,进厨房,做饭。他不说,晏寂冥也不问。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汤咽下去的声音。这些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但屋子还是空的。
晏寂冥有时候想,他们是不是在假装。假装一切都好了,假装那条河不在了,假装紫苏没有死,假装那些在手术台上没醒过来的病人只是睡着了。但他们都知道,不是的。河不是被填平的,是被盖住的。上面铺了一层土,种了薄荷、罗勒、葱、紫苏、迷迭香。根扎下去的时候,会碰到河。河还在。它一直在。
有一天晚上,晏寂冥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江边,不是他常去的那个江边,是另一个。江面很宽,黑沉沉的,看不见水流。对岸有零星的灯火,隔得太远,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站在岸边,想往前走,但脚动不了。低头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薄荷的藤蔓,从地里长出来,缠在他的脚踝上,一圈一圈的。他弯腰去扯,扯不断。藤蔓越缠越紧,从脚踝爬到小腿,从小腿爬到膝盖。他用力挣,挣不开。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知道是谁,但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那个人就不见了。或者一回头,那个人站在那里,但他够不到。中间隔着那条河。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出了一身的汗。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床单是凉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客厅里有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很淡的,橘黄色的。他下了床,光着脚走过去,推开门。
江疏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上是一个很老的电影,黑白的,两个人站在一个车站前面,不知道在说什么。江疏鹤靠在沙发背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坐了多久了。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了晏寂冥一眼。没说话。晏寂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个没声音的电影。画面上的人走来走去,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像在水底演一出戏。
晏寂冥没有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他知道。睡不着。和以前一样。和那些他在江边的夜晚一样。和那些一个人开车出去、拍一张江面的照片、不知道该不该发出去的夜晚一样。那些夜晚没有过去。它们只是被白天盖住了。到了晚上,白天的东西都安静了,它们就浮上来了。
电影演完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知道写的什么,画面切到下一个节目,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人坐在演播厅里笑,笑得很大声,但没有声音。安静的,夸张的,像一场默剧。
江疏鹤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晏寂冥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变来变去,一下亮,一下暗。鼻梁上那个小疤,在这个光线下特别清楚。他盯着那个疤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疤。也许是因为那是江疏鹤身上最老的一个痕迹——比他们认识的时间还老,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老。在那个疤长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走在不同的街上,吃着不同的饭,睡着不同的床。谁也不知道以后会遇见谁。那个疤一直在这里,等着他看见。他用了五年才看见。
后来电视也关了。客厅里黑了,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很淡的,灰蓝色的,像天亮之前的那个瞬间。但天还没有亮,还早。他们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晏寂冥能感觉到江疏鹤的温度——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从毯子的边缘漏出来,温热的,很淡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他想靠过去,但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江疏鹤先靠过来。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在想,靠过去这件事,真的有意义吗。靠过去之后呢。明天还是要去医院,还是会有病人醒不过来,还是会有家属在门口烧纸。紫苏还是死了。薄荷还是会黄。葱还是会枯。这些不会因为靠过去就变好。什么都不会变。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腿麻了,坐到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坐到楼下有人开始走动,有车开始发动,有狗开始叫。天亮了。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的天亮了。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烧水,煮面。水开的时候,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一下。锅里的水翻滚着,面条在沸水里散开,白色的,软了。他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立刻凝固了,包住蛋黄,白生生的,像两朵很小的云。
他煮了两碗面。一碗给江疏鹤,一碗给自己。他把面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好。江疏鹤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坐下来。他们面对面吃面。晏寂冥吃了一口,面有点糊了,煮太久了。他看了一眼江疏鹤。那个人低着头,把面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可能没吃出来面糊了。或者吃出来了,但不说。晏寂冥也没说。他们把那两碗糊了的面吃完了。
吃完,晏寂冥洗碗。江疏鹤去换衣服。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江疏鹤已经站在玄关了,白大褂穿着,头发用发胶固定过,看起来和每一个普通的上班日没有任何区别。他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晏寂冥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擦碗的布,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布放下,走进卧室,换衣服,出门。
到了医院,换手术衣,洗手,戴手套。护士递器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晏医生今天是不是没睡好。他说还好。护士没再问了。手术做完了。脱手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到了。该下班了。
他换了衣服,走出手术室。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推着车经过。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背影。白大褂,浅蓝色的衬衫领子,头发用发胶固定过。那个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不是江疏鹤。他知道不是。但他还是看了几秒。看着那个拐角,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电梯来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
他开车回家。绕了一段路,从江边那条路走。他把车停在江边的停车场里,熄了火。江面很宽,黑沉沉的,看不见水流。对岸有零星的灯火,隔得太远,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和几个月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在想那些话。那些怕你走、走不了、怎么办、一起想的话。他什么都没想。他就是坐着。坐在黑暗里,坐在江边,坐在一辆熄了火的车里。他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他知道没有消息。如果有,会亮。但他知道不会亮。因为没有什么消息需要发了。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说完了,还是这样。还是坐在这里。还是在江边。还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后来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条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城市的夜景从车窗两边流过——路灯,招牌,行人,红绿灯。一家一家关了门的店铺,一个在路边等车的人,一只蹲在台阶上的猫。和每一次一样。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江疏鹤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灶上坐着一个锅,锅里的东西在滋滋地响。他切好了葱花了,放在案板上,绿的白的堆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小碗蒜末。
听见脚步声,江疏鹤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
“等一下。马上好。”
晏寂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灰色的T恤,蓝色的围裙,腰后的结。后颈上那一小截皮肤,在灯光下很白。头发有一点乱,后脑勺那一撮翘着,和每天早上一样。他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东西好了,江疏鹤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端在手里,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站着干什么?”
“没什么。”
“洗手。吃饭。”
晏寂冥走进厨房,洗了手,拿了碗筷,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江疏鹤把菜放在桌上——番茄炒蛋,红烧排骨,一碗紫菜汤。他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晏寂冥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烂,骨肉分离,酱汁渗进了纤维里。他嚼着,咽下去。
“好吃吗?”江疏鹤问。
“好吃。”
江疏鹤没再说话。他也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着。餐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桌上,照在菜上,照在他们手上。晏寂冥看着那双拿筷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甲床的形状很好看,修长的,圆弧形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做麻醉留下的。这双手在手术台上捏着注射器,推着药,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这双手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把枯叶子一片一片摘掉。这双手在黑暗里搭在他胸口上,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他的心跳。这双手在厨房里切葱花,拍蒜,系围裙的带子。这双手今天洗了几次手?做了几次麻醉?有没有在哪一分钟里,心跳从六十跳到了一百一?他不知道。他不会问。江疏鹤也不会说。他们就是这样。吃完了饭。晏寂冥洗碗。江疏鹤去洗澡。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浴室的门关着,水声在里面响。他走到阳台上,把灯打开。
薄荷还在。叶子更小了,黄了,边缘卷起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子碎了,干巴巴的,像纸一样脆。葱已经枯了,直直地站着,但已经不是绿的了,是灰黄色的,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棍子。迷迭香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声不响。晏寂冥蹲下来,看着那盆迷迭香。它的叶子还是灰绿色的,硬挺着,针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那种很冲的、像药一样的香味。他闻了闻。很浓。很苦。像某种不会忘记的东西。
浴室的门开了。水声停了。脚步声从浴室走到卧室,停了一下,又往阳台这边走过来。玻璃门被拉开了。江疏鹤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湿着。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晏寂冥没有回头。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盆迷迭香。身后的那个人站在玻璃门边上,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睡吧。”江疏鹤说。
晏寂冥站起来。他转过身。江疏鹤站在他面前,头发湿着,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嘴唇的颜色很淡。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秋天里慢慢停下来了的植物。不会死了,但也不会再开花了。就是停在那里,活着,但不再长。晏寂冥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疏鹤的头发不再滴水了,久到阳台上的灯自动灭了,只剩下客厅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光从玻璃门照出来,照在江疏鹤的背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模糊的、淡金色的线。
他们站在黑暗里。阳台上那三盆植物在黑暗里安静地呼吸着——薄荷,葱,迷迭香。还有那个空花盆,里面的土还是干的,裂的还是裂的,但它在那里,和它们在一起。江疏鹤转身走进屋里。晏寂冥跟着走进去。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们走进卧室。江疏鹤躺下来,面朝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晏寂冥躺下来,面朝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够一个人的手臂伸过去。但没有人伸手。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亮线。亮线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轻,像在水里游的那种微生物,没有目的地,就是飘着。
晏寂冥看着那道亮线。他知道那道亮线会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然后消失。明天还会有一道新的,从同样的位置挤进来,画一条差不多的线。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跨过什么,不是填平什么,不是走到哪里。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早上起来,吃早饭,去医院,做手术,回家,吃晚饭,洗澡,躺下来。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吃,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但都在一起。不是在河的两岸,不是在同一条路上。就是在一起。在一个屋子里,一张床上,一道光下面。谁也没有走。谁也没有说要走。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旁边的人翻了个身,面朝他。呼吸喷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均匀的。但没有手搭上来。没有五个手指张开,没有掌根贴着他的心跳。就是呼吸。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旁边呼吸着。很轻的,很慢的,像一条很远的河,在很深的夜里,在很深的黑暗里,流着。不发出声音。不需要发出声音。它在流。这就够了。
晏寂冥睁开眼睛。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旁边。呼吸着。活着。没有走。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里,他慢慢地沉下去。沉进那个熟悉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黑暗里。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薄荷会不会死,不知道葱还能不能活,不知道迷迭香会不会有一天也枯了。不知道医院里还会有多少病人醒不过来,不知道家属还会在门口烧多少次纸,不知道那些灰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那条河还在不在,不知道它有没有被填平,不知道那些种在上面的植物,根有没有扎到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个人还在旁边。头发乱着,嘴巴张着,发出很轻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会起来,去厨房,烧水,煮面。或者不会。也许江疏鹤先起来,也许是他。也许一起吃,也许不。但都在。都在这里。都在这个屋子里,这张床上,这道光下面。一天一天地过。不说什么话。不需要说什么话。就这样过。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旁边的呼吸声很稳,吸气,停顿,呼气,停顿。他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夏天的樱桃是苦的,夏天的风是透人心的。
苦夏季。
江疏鹤,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故事完结了,就不会相爱了。
乖。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