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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一个凌晨 紫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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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在那年秋天真的死了。不是慢慢黄掉的那种死法,是一夜之间倒下去的。晏寂冥早上起来去阳台浇水的时候,看见那棵大苗歪在花盆边上,茎秆从根部折断,断口处是黑色的,烂了。叶子还绿着,但已经没了力气,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疲惫里终于松开了攥着的手。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手指碰了碰那根断掉的茎,很软,像泡了很久的纸。他把花盆往旁边挪了挪,给其他的植物浇了水。薄荷还在,入秋以后长得慢了,叶子变小了,边缘开始发黄。罗勒已经枯了,干硬的茎戳在土里,灰扑扑的,像一根被遗忘了很久的棍子。葱老得咬不动了,但还活着,直直地站着,深绿色的叶子尖上有一点枯黄。迷迭香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声不响,好像时间在它身上不起作用。
他把老紫苏的花盆也浇了水。土还是很干,水浇上去积在表面,半天渗不下去。他知道这盆土里什么都不会长出来了,但他还是每天浇。因为江疏鹤说过“留着,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浇一盆不会再长出任何东西的土,就是不需要理由的事情之一。
江疏鹤那天回来的很晚。
晏寂冥下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几点下班,他没回。又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没回。晏寂冥没有发第二条。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炒菜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还是黑的。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好了,没有人用。他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味道,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江疏鹤说,还在忙,你先睡。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洗澡,上床,躺下来。旁边的位置空着,床单是凉的。他翻了几次身,后来不翻了,就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了两岔,一岔短一岔长,长的那个几乎到了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盯着盯着,眼睛就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了——盯着同一个地方太久了,眼睛会酸,和盯着什么人太久了是一样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门响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这些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耳边敲很小的鼓。他没有动,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从玄关走过来,经过客厅,经过走廊,到了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被子被掀开了一点,一个人躺下来,带着外面的凉气和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被子重新盖上了,窸窣了一会儿,安静了。
然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胸口。
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他的心跳。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但那只手是凉的,比平时凉。晏寂冥没有动,但他知道江疏鹤知道他醒着。因为他们躺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能从呼吸的节奏判断对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没有到那个节奏,江疏鹤听得出来。
“晏寂冥。”
他没睁眼。“嗯。”
“你没睡。”
“没有。”
“我发了消息。让你先睡。”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江疏鹤的手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你在等我?”
晏寂冥睁开眼睛。黑暗里看不清江疏鹤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的轮廓,肩膀的轮廓,那只搭在他胸口上的手的轮廓。他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凉的。他用两只手包着,像以前做过的那样,想把温度传过去。
“下次不回了。”他说。
“什么?”
“你让我先睡。我不回了。直接睡。”
江疏鹤没说话。他的手在晏寂冥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但很慢,慢得像冬天里化冻的河。
“你今天怎么了?”晏寂冥问。
“没怎么。”
“紫苏死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晏寂冥以为江疏鹤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想回答。但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收紧了,是松开了一点,又搭回去。
“什么时候?”江疏鹤问。
“今天早上。茎断了,烂了。”
“新的那盆?”
“嗯。”
江疏鹤没再说话。他把手从晏寂冥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在他身上拉得很紧,肩膀的线条绷着,像一根拧到了极限的弦。晏寂冥看着他弓着的后背,看着那件旧睡衣在肩胛骨的位置皱成一团。他伸出手,放在那个后背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体温,比平时低一些,还有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
“江疏鹤。”
没有回答。
“再买一盆。”
还是没有回答。但那个后背在他手掌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不是呼吸的那种起伏,是更深处的、更慢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浮了很久,浮到水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
“不买了。”江疏鹤说。声音很轻,闷在枕头里,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
晏寂冥的手停在他后背上。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养不活,是因为养活了也会死。养活了会长大,长大了会老,老了会死。和薄荷一样,和罗勒一样,和葱一样。和所有的东西一样。它们来的时候带着土和根和叶子,走的时候只剩一个空花盆,和一盆干裂的、什么都长不出来的土。你每天浇水,水积在表面,渗不下去,蒸发了,土还是干的,裂的还是裂的。但你还是浇。因为你不浇就什么都没有了。浇了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浇水这件事本身。
“那就不买了。”他说。
他的手放在江疏鹤的后背上,没有移开。那个后背在他手掌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不是一下子松的,是像冰在室温里化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化。肩胛骨的棱角不那么锋利了,脊柱两侧的肌肉不再绷着,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
“晏寂冥。”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给那个空花盆浇水吗?”
“不知道。”
“因为我觉得如果不浇,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晏寂冥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这句话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手指没办法承受,只能放在那里,放着,让那个重量从指尖传过来,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肘弯,一路往上走,走到胸口。
“江疏鹤。”
“嗯。”
“那个空花盆里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浇?”
“因为我不想让它变成垃圾。”
晏寂冥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了一点。他想起那个空花盆——灰色的陶盆,表面有一层白色的水垢,是浇了太多次硬水之后留下的。盆里的土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有一根枯死的根,灰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那盆土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种子,没有根,没有任何活着的痕迹。但它不是垃圾。它在那里,和新的花盆并排摆着,每天被浇一次水。它有一个位置,有一个名字——老紫苏的花盆。它被留着,被看着,被记得。
“江疏鹤。”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待那么久。”
“多久?”
“今天。从下午到晚上。你没回消息。我不知道你在哪。”
江疏鹤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他的手重新搭上晏寂冥的胸口,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他的心跳。
“你在怕什么?”江疏鹤问。
“怕你一个人待着。”
“我一个人待着怎么了?”
“你会想太多。”
“想太多怎么了?”
“想太多你会难过。”
江疏鹤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动了一下。“我现在也难过。”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难过?”
晏寂冥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他知道江疏鹤为什么难过。不是因为紫苏死了,不是因为病人没救回来,不是因为被关在办公室里出不去。是因为所有这些事情叠在一起,摞在一起,压在一起,把一个人压得太久了。他在手术台上看着别人死去,在办公室里听着门外的骂声,在阳台上看着植物一棵一棵地死掉。他把每一件东西都好好地养着,浇水,施肥,修剪,但东西还是会死。病人会死,植物会死,什么东西都会死。他什么都留不住。
但他每天给那个空花盆浇水。他不让它变成垃圾。他把它放在那里,和新的花盆并排摆着,给它一个位置,给它一个名字。这是他能做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因为留不住。”晏寂冥说。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江疏鹤的手在他胸口上慢慢地收紧了,五个手指嵌进他的肋骨之间,像在抓一个会沉下去的东西。
“晏寂冥。”
“嗯。”
“你也会走吗?”
晏寂冥听着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在黑暗里浮起来,轻飘飘的,但底下坠着一块很沉的铅。他想起江边的那辆车,想起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手术室,想起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所有的这些——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消息,那些一个人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在阳台上蹲着看植物生长的早晨。他想,他们花了多久才走到这里。从那条看不见的河,到这座满是植物的阳台。从“怕你走”,到“你也会走吗”。从“我走不了”,到“你也会走吗”。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过。在江边。你说你走不了,我说那怎么办,你说我们可以一起想。你忘了?”
江疏鹤没说话。但他的手从收紧变成了松开,从嵌进肋骨之间变成了平放在胸口上。五个手指不再用力了,只是放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挣扎了,就顺着水流,慢慢地,慢慢地漂。
“我没忘。”他说。
他们躺着。在黑暗里,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在空调的嗡嗡声里。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车声少了,人声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阳台上的植物在黑暗里慢慢地呼吸着——薄荷,葱,迷迭香。还有那个空花盆,里面的土还是干的,裂的还是裂的,但它在那里,和它们在一起,没有被扔掉。
“晏寂冥。”
“嗯。”
“明天我想去看看那个水库。”
“哪个水库?”
“我们上次去的那个。往北三十里。你借了一根鱼竿,钓了一条鱼。”
晏寂冥想起那个水库。想起那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想起那根竹制的、被摩挲得油亮的老式手竿,想起那条巴掌大的鲫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放进水里的样子。想起江疏鹤被鱼吓到缩手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田埂上摸一株叫不出名字的作物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石板桥上看着溪水往下流的样子。
“好。”他说。
“开车去。”
“好。”
“你开。我坐着。”
“好。”
“带点吃的。”
“带什么?”
“随便。你定。”
晏寂冥在黑暗里笑了。嘴角翘起来,很小,但他知道江疏鹤感觉到了——因为他搭在胸口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拇指蹭了蹭他的肋骨。
“笑什么?”江疏鹤问。
“没什么。”
“你又笑。”
“嗯。”
“你最近老是笑。”
“嗯。”
江疏鹤没再说话。他的手平放在晏寂冥的胸口上,五个手指微微张开。心跳在手掌下面跳着,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他跟着那个节奏呼吸——吸,停,呼,停。和晏寂冥的心跳同步了。或者晏寂冥的心跳和他的呼吸同步了。谁知道呢。他们躺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分不清是谁在跟着谁。
晏寂冥闭上眼睛。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开车去水库,往北三十里。他开,江疏鹤坐着。带点吃的,随便,他定。他想起第一次去那个水库的时候,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他们从那个不知名的镇子出发,往北开,看见一个水库就停下来。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开着车,往一个方向开,开到不想开为止。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在找一个地方——一个有水的地方,有山的地方,有树的地方,有鱼的地方。一个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晏寂冥。”
“嗯。”
“明天到了水库,你想做什么?”
“钓鱼。”
“没有鱼竿。”
“那就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水。”
“看水干什么?”
“不干什么。”
江疏鹤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打,是拍,像拍一个不听话的枕头。晏寂冥又笑了。这次江疏鹤也笑了。很轻,很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咕咚一声,然后水面就平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扩到岸边,又弹回来,和新的涟漪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更细的波纹。
他们笑着。在黑暗里,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在空调的嗡嗡声里。窗外很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呜的一声,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完了,声音散了,夜又安静了。
“晏寂冥。”
“嗯。”
“你说明天水库会变吗?”
“什么?”
“水。山。树。鱼。”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个月前它就在那里。三个月后它还在那里。水不会变,山不会变,树不会变。鱼可能会游走,但鱼一直都在水里。”
“那我们呢?”
晏寂冥睁开眼睛。黑暗里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江疏鹤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黑暗里交会,没有光,不需要光。他伸出手,摸到江疏鹤的脸。手指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往旁边走,经过眼角,经过颧骨,经过嘴角。嘴角是翘着的——很轻的,很小的,但他摸到了。
“我们也不会变。”他说。
江疏鹤的手在他胸口上收紧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收紧,是确认的那种——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走,确认那句“不会”是真的。
“那就行。”江疏鹤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快要睡着的含糊。呼吸开始变深了,从浅变深,从快变慢。手还是搭在晏寂冥的胸口上,五个手指微微张开,但力度在一点一点地松,像一个人攥着什么东西攥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松开了。不是放弃了,是放心了。
晏寂冥没有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江疏鹤的呼吸声。吸气,停顿,呼气,停顿。这个节奏他听了三个月了。从那个不知名的小镇旅馆开始,到家里这张床,到今天这个夜晚。他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一样,又每一次都不一样。一样的是节奏,不一样的是——他越来越依赖这个节奏了。没有这个节奏,他睡不着。没有这个节奏,他不知道时间怎么流。没有这个节奏,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想,这就是答案。
不是那些在江边想了一整夜的东西,不是那些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字,不是那些“怕你走”和“我走不了”。是这个。是每天晚上搭在胸口上的这五根手指,是吸气停顿呼气停顿的这个节奏,是黑暗里那句“那就行”。是这个人的呼吸声。是这个人在他身边呼吸着。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在江疏鹤的呼吸声里,他慢慢地沉下去,沉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黑暗里。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个人还在旁边。头发乱着,嘴巴张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在太阳底下睡着的猫。手搭在他胸口上,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他的心跳。和每一个早晨一样。和每一个早晨都不一样。但都一样——都在。都在这里。都在他身边。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江疏鹤。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搭在那个人的腰上。隔着旧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体温,温热的,均匀的。他往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江疏鹤的后脑勺上。头发蹭着他的额头,有点痒。洗发水的味道——木质调,后调是雪松。和三个月前一样,和三个月前每一天都一样。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在江疏鹤的呼吸声里,在阳台上的植物们安静地度过这个夜晚的时刻里,他跟着那个节奏,一起沉进了十月的第一个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