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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夏天结束了   九月来 ...

  •   九月来了。紫苏没有救回来。
      江疏鹤又买了一盆。这次是带盆发的大苗,叶子紫得发黑,茎秆粗壮,看起来比上一盆结实得多。快递箱放在玄关拆开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把花盆从纸箱里端出来,动作很轻,像端一碗很烫的汤。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他试过,江疏鹤说不用,他就没再伸手。
      那盆新紫苏放在阳台上老位置。旁边是老紫苏留下的空花盆,土还在里面,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有一根枯死的根,灰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江疏鹤没有把那个空花盆收走,就让它放在那里,和新的花盆并排摆着。
      “这个不扔吗?”晏寂冥指着空花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看着。”
      晏寂冥没再问。他后来注意到,江疏鹤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会给那个空花盆也浇一点。水浇在干裂的土面上,渗不下去,积在裂缝里,像一小片一小片很小的湖。过一会儿,水就蒸发了,土还是干的,裂的还是裂的。但他每天浇,每天浇,像一个仪式。
      九月中旬,医院里出了一件事。
      不是他们科室的事,是楼下急诊科的事。一个病人在抢救室里死了,家属不接受,叫了十几个人来,把急诊科的大门堵了。保安拦不住,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人带走了。但那天下午整个医院的气氛都变了,走廊里的人走路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轻,像踩在一层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
      晏寂冥那天下午有手术。他进手术室之前给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急诊那边的事听说了吗?”江疏鹤回了一个字:“嗯。”他又发:“你那边没事吧?”过了几分钟,江疏鹤回了两个字:“没事。”
      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麻醉医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晏寂冥没听清,手里的钳子还夹着一条血管,他头也没抬。旁边的器械护士脸色变了一下,看了一眼麻醉医生,又看了一眼晏寂冥。麻醉医生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麻醉科那边有人在闹。不是江医生,是另一个组。但整层都封了。”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把那根血管结扎好,打结,剪线。动作和平时一样快,一样准,一样干净利落。他没有停,没有加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自己知道,从他听到那句话到做完这个动作的那几秒里,他的心跳从七十跳到了将近一百一。
      他没有下台。手术做到最关键的部分,他下不了。他站在台前,手在病人的腹腔里,一层一层地分离组织,一根一根地结扎血管。他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做手术,一半在想着麻醉科那条走廊。那条走廊他走过无数次,从电梯口到江疏鹤的办公室,大概两百步。他记得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光。走廊的墙壁是淡绿色的,上面挂着一排宣传栏,贴着各种麻醉相关的科普海报。江疏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门上贴着他的名字,楷体,黑色的字。
      他做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脱掉手套,洗手,换衣服。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跑,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快。出了手术室,他拿出手机,看见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没事。别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他去了。
      电梯到了麻醉科楼层的时候,门一打开,他就看见了。走廊里站着几个保安,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关着,但他知道江疏鹤在里面。因为那扇门上有他的名字,楷体,黑色的字。
      他走过去的时候,一个保安伸手拦了他一下。“现在不能过去。”
      “我找人。”
      “找谁?”
      “麻醉科江医生。”
      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事。“你是他什么人?”
      晏寂冥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同事。外科的。”
      保安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下了。晏寂冥走过去,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门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见脚步声,锁扣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江疏鹤站在门后面,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在手术室里一样——平静的,专业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暗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很低,但你能看见水在那里,在很深的底下,不动,但一直在那里。
      “我说了别来。”江疏鹤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江疏鹤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笔放在书页中间,夹着。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水渍。
      晏寂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怎么回事?”
      “另一个组的。病人术中血压垮了,没救回来。家属不认可麻醉记录单上的用药时间和剂量。现在封了办公室,在查监控和用药记录。”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但整层都封了。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吃饭了吗?”
      江疏鹤看了他一眼。“没有。”
      晏寂冥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的保安还站在那里,他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保安犹豫了一下,用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晏寂冥走进电梯,下楼,到医院门口的那条街上,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粥店,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拎着塑料袋回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推门进去,把粥放在江疏鹤面前。
      江疏鹤低头看着那碗粥。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是一丝一丝的,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晏寂冥看着他吃。粥很烫,江疏鹤吃得不快,每一勺都吹一下才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吃馒头的时候,他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在粥里,泡软了再吃。咸菜夹了一筷子,嚼了很久,像在数嚼了多少下。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粥从勺沿往下滴,滴在桌面上,一小滴,白色的,在光线下亮了一下。
      “晏寂冥。”
      “嗯。”
      “你今天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顺利吗?”
      “顺利。”
      江疏鹤把勺子里的粥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他把勺子放在碗里,靠在椅背上,看着晏寂冥。
      “你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也出了这种事,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很静的水面上。晏寂冥看着江疏鹤。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白大褂的领口还是扣得规规矩矩,头发用发胶固定过,看起来很整齐,很精神,和每一个普通的上班日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晏寂冥见过。在江边的那辆车里,在凌晨四点的卧室里,在那座石板桥上。他见过。他知道那是什么。
      “想过。”他说。
      “想的结果是什么?”
      “我会来。不管你在哪,不管门口站了多少人,不管谁拦着。我会来。”
      江疏鹤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变疏。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晏寂冥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不凉,也不热,就是正常的体温。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的皮肤贴着他的掌心。
      “你来了以后呢?”江疏鹤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江疏鹤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点。“晏寂冥。”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晏寂冥看着他。他不知道江疏鹤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江疏鹤的眼睛里,那口井的水面好像升上来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但水面就是水面,升上来一点,和沉在底下,不一样。
      “烦什么?”他问。
      “烦你每次都来。烦你每次都带着吃的。烦你每次都敲门敲三下。烦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东西,一句话都不说,就是看着。”
      晏寂冥没说话。
      “烦你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江疏鹤说。
      这句话说完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电脑的散热风扇在转,很轻的,像一只蜜蜂被关在很远的箱子里。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江疏鹤松开他的手,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不是黑的,是那种夏天傍晚特有的深蓝色,很浓,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散开了,但还没完全散匀。远处的楼亮着几扇窗,灯光是暖黄色的,一小格一小格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排蜡烛。
      晏寂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能走了吗?”他问。
      “不知道。等通知。”
      他们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淡的,像隔着一层雾。晏寂冥能看见自己的轮廓,也能看见江疏鹤的。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晏寂冥。”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来了,门不开。”
      晏寂冥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领口扣着,头发整齐。像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很专业的人,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人。但他知道,那个影子底下,藏着很多东西。藏着凌晨四点还睡不着的夜晚,藏着一个人开车去江边的凌晨,藏着那些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字,藏着“我怕你走”和“我走不了”之间那条很细很细的线。
      “怕。”他说。
      “那你还来?”
      “来。”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影子也跟着转了。晏寂冥没有转头,他透过玻璃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玻璃上变形了,拉长了,颜色也变了,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灰的色调。但眼神没有变。那种认真的、倔强的、不肯先开口的、把自己裹得很紧的眼神,和五年前在手术室里一模一样。
      “晏寂冥。”
      “嗯。”
      “你今天如果没来,我也会找你。”
      晏寂冥转过头,看着他。不是透过玻璃,是直接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每一块阴影,每一个细小的、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看着他的眉毛——眉尾比眉头淡,像画了一半没画完。看着他的鼻梁——中间有一点点歪,是小时候摔的那一下。看着他的嘴唇——下唇比上唇厚,唇峰的弧度很缓,像一条很长的、很平缓的波浪。
      “我知道。”他说。
      江疏鹤没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晏寂冥的手腕。五个手指箍在腕骨上,力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每一个指尖的位置。和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久到远处那些暖黄色的灯光从一小格一小格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是晏寂冥敲的,是别人。江疏鹤松开手,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麻醉科主任,说事情处理完了,可以走了。江疏鹤点头,说了声谢谢。主任看了一眼屋里的晏寂冥,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疏鹤回到办公桌前,关了电脑,把书合上,把笔夹回书页中间。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
      “走吧。”
      他们走出办公室,走过那条走廊。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反光。墙壁还是淡绿色的,宣传栏还在,麻醉科普海报上的字还是那么大,那么清楚。一切和平时一样。但晏寂冥知道,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今天他敲了那扇门,门开了。以后他还会敲,门还会开。但他知道,有一天门可能不会开。不是因为这扇门,是因为别的门。是因为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东西——那些病人,那些家属,那些用药记录和监控录像,那些在凌晨打来的电话,那些在手术台上永远止不住的血。
      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江疏鹤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闭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离晏寂冥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手指的温度。
      “晏寂冥。”
      “嗯。”
      “明天我想吃你做的酸辣粉。”
      “好。”
      “花椒多放一点。”
      “好。”
      “炸花生米的时候小心手。”
      “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们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住院部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夏天真的过完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热烘烘的、带着柏油和灰尘的气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凉丝丝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像一张白纸,等着被写上新的东西。
      他们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晏寂冥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江疏鹤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半躺着。他的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是亮的。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江疏鹤忽然开口了。
      “晏寂冥。”
      “嗯。”
      “你今天在手术台上,听到消息的时候,手抖了吗?”
      晏寂冥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前面是红灯,他踩了刹车,停下来。
      “没有。”他说。
      “真的没有?”
      “真的。”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夜景从车窗两边流过——路灯,招牌,行人,红绿灯,一家一家关了门的店铺,一个在路边等车的人,一只蹲在台阶上的猫。
      “但我的心跳快了。”他说。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副驾驶座上伸过来,搭在晏寂冥握着挡把的手上。五个手指张开,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是温的,正常的体温,和从医院带出来的那种凉不一样。
      “我也是。”江疏鹤说。
      他们开着车,在九月的夜晚里,在城市的灯光里,在那些关了的店和等在路边的人和蹲在台阶上的猫之间穿行。晏寂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被江疏鹤握着。他开得不快,但很稳。他知道路往哪走。他知道家在哪里。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阳台上那盆新紫苏还活着,老紫苏的空花盆还在旁边,土还是干的,裂的还是裂的,但有人每天给它浇水,浇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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