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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薄荷 那个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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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过到最热的时候,江疏鹤开始在阳台上养薄荷。
起因很简单——他在菜市场买香菜的时候,旁边摊位上有一盆薄荷,长得乱七八糟的,叶子挤在一起,有些已经蔫了,垂在花盆外面。摊主说不要了,送给你吧。江疏鹤就端回来了。
他把那盆薄荷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浇了水,把枯叶子摘掉。摘的时候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揪,揪下来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绿色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闻起来有一股很清凉的味道。
晏寂冥站在客厅里,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他。江疏鹤蹲在地上,T恤的下摆从短裤的裤腰里跑出来,露出一截后腰。太阳照在他背上,把那件浅灰色的T恤晒得发白。他摘完了枯叶子,又用手指把土扒松了一点,指甲里嵌进去黑色的泥。
“你以前养过植物吗?”晏寂冥问。
“没有。”
“那你知道怎么养吗?”
“浇水。晒太阳。”江疏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还能怎么养。”
他说得很有把握,好像植物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东西——给水就喝,给光就长。晏寂冥没再说什么,但后来几天他注意到,江疏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那盆薄荷。有时候是去浇水,有时候只是蹲在那里看。看新叶子有没有长出来,看土干不干,看叶面上有没有虫。有一次晏寂冥走过去,发现他在跟薄荷说话。
“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就是问它要不要喝水。”
“它回答了吗?”
“叶子有点耷拉。那就是要喝。”
晏寂冥看着那盆薄荷。在江疏鹤的照料下,它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新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比老的叶子小一圈,边缘的锯齿更细更密。老叶子也不再蔫了,一片一片地支棱着,叶面朝上,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掌。
但真正让薄荷活过来的,是晏寂冥后来做的一件事。
那天他在厨房里洗菜,水槽旁边有一把剪下来的葱根,白白的,带着细小的须。他本来要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什么,拿了一个一次性杯子,装了半杯水,把葱根放进去。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把那杯葱根放在薄荷旁边。
“这什么?”江疏鹤从后面走过来。
“葱。”
“你养葱干什么?”
“看看能不能活。”
江疏鹤蹲下来看那杯葱根。葱根泡在水里,须子在水底散开,像一丛白色的、很细的珊瑚。葱白的切口处有一点发黄,但上面的部分还是绿的,短短的,刚冒出来。
“能活吗?”他问。
“不知道。试试。”
那杯葱根放在薄荷旁边,像一个不太体面的邻居——没有花盆,没有土,只有一个一次性杯子和半杯水。但过了几天,葱白上面的绿色部分长高了一截,切口处也愈合了,变成一层干干的薄膜。又过了几天,那层薄膜被顶破了,新芽从里面钻出来,嫩绿色的,尖尖的,像一根一根的针。
江疏鹤发现的时候,蹲在阳台地上看了很久。
“活了。”他说。
“嗯。”
“为什么用葱?”
“顺手。”
江疏鹤没再说话,但他每天早上起来看薄荷的时候,也会顺便看一眼那杯葱。有时候水少了,他就加一点。葱根在水里越长越密,白花花的,缠在一起,像一团乱了的线。
后来晏寂冥又往阳台上搬了一盆罗勒。罗勒是他在网上买的,苗不大,只有几片叶子,但味道很浓,手碰一下叶子,整个手上都是那种甜香的、带一点茴香味的气息。他把罗勒放在薄荷和葱的中间,三个盆排成一排——薄荷,罗勒,葱。高高低低的,颜色也不一样,薄荷是深绿,罗勒是亮绿,葱是那种带一点灰调的绿。
江疏鹤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一排。
“你打算把整个阳台都种满吗?”
“不一定。”
“还打算种什么?”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疏鹤想了想。“紫苏。”
“紫苏炒田螺那种紫苏?”
“嗯。紫苏叶包烤肉也好吃。”
晏寂冥拿出手机,在购物软件里搜了一下紫苏苗,加进购物车。江疏鹤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木质调的,后调有一点雪松。阳台上的风把薄荷的气味也吹过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是哪个。
“再买个迷迭香。”江疏鹤说。
“迷迭香用来做什么?”
“煎牛排。”
“你又不吃牛排。”
“你吃。我闻味道也行。”
晏寂冥把迷迭香也加进购物车。下单的时候,江疏鹤的手搭在他肩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肩胛骨。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的背,没什么目的,就是手在那里,就动了。
植物寄到的那天是个周六的早上。快递箱放在门口,打开的时候土洒出来一些,在玄关的地板上留下一小摊褐色的印子。晏寂冥用湿纸巾擦掉了,然后把苗搬到阳台上。
紫苏的叶子是紫色的——不是那种很深很浓的紫,是偏红的、带一点褐调的紫,叶子的背面颜色更浅,几乎就是绿色。迷迭香的叶子像针一样,硬硬的,银绿色,手指搓一下,香味立刻就出来了,很冲,很提神,像某种药。
江疏鹤蹲在地上,把紫苏从育苗盆里取出来,轻轻地捏着根部的土团,放进已经准备好的花盆里。他填土的时候很小心,一层一层地撒,撒一层用手指压一压,再撒一层。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根系的周围,把那些白色的、细小的须根慢慢埋住。
晏寂冥在旁边种迷迭香。他没那么仔细,把苗从盆里倒出来,塞进花盆里,填土,压实,浇水。动作很快,像完成一件任务。江疏鹤看了他一眼。
“你太急了。根会断。”
“断了会死吗?”
“不会。但会缓两天。”
“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看的。养植物要看教程。”
“你看教程了?”
“嗯。昨天晚上看的。”
晏寂冥没说话。他想象江疏鹤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样子——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鼻梁和颧骨的影子投在枕头上面。他可能在搜索栏里打了“薄荷怎么养”,然后看了半个小时的文章和视频,看到眼皮打架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睡着了。
他把迷迭香的花盆往江疏鹤那边推了推。“你检查一下。根断了没。”
江疏鹤看了一眼,用手指拨了拨土,又把迷迭香的根部往上提了一点,看了看露出来的根须。
“没断。但土压太实了。根不好呼吸。”
“那怎么办?”
“松一点就行。”
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戳了几个洞,又浇了一点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下沉,形成了一个很浅的、像陨石坑一样的凹陷。
“行了。”他说。
他们蹲在阳台上,面前是一排五盆植物——薄荷,罗勒,葱,紫苏,迷迭香。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花盆也是随便凑的,有陶瓷的,有塑料的,有一次性的杯子。它们挤在一起,把阳台的一角变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小花园。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那些叶子上。薄荷的叶面上有水珠,是江疏鹤早上浇的,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后蒸发掉了。罗勒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紫苏的紫色在光里变得很深,像凝固的血。迷迭香一动不动,硬挺着那些针一样的叶子,像一个不太合群的人站在热闹的聚会上。
江疏鹤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排植物。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后脑勺那一撮又翘起来了。T恤的领口大敞着,锁骨上有一小块晒红的印子,是昨天在外面晒的。
“晏寂冥。”
“嗯。”
“你说它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看你怎么养。”
“我要是养死了呢?”
“那就再买。”
“买来又养死呢?”
“再买。”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鼻梁上的一个小疤照得很清楚——那是小时候摔的,缝了三针,疤痕不大,但在这个角度的光线下特别明显。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个疤。在一起五年了,他第一次注意到。不是因为疤太小,是因为以前没有这么近、这么久、这么认真地看着这张脸。
“那要是一直养死呢?”江疏鹤问。
“那就一直买。”
江疏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有多少钱?一直买。”
“不多。但买薄荷的钱够。”
江疏鹤没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排植物。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早上的那种热气,但薄荷的气味把热气冲淡了一些,凉丝丝的,从鼻腔一路凉到喉咙。
他们就这样蹲着。蹲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阳台上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
“腿麻了。”江疏鹤说。
“我也是。”
“数一二三,一起起来。”
“好。”
“一。二。三。”
他们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两个人都晃了一下。晏寂冥扶住了栏杆,江疏鹤扶住了他。他的手抓在晏寂冥的小臂上,五个手指扣着,指甲嵌进皮肤里,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是真实的,是从脚底一路麻上来的、带着针刺感的、让人想笑又想叫出来的那种疼。
“站不住了。”江疏鹤说。
“靠着我。”
江疏鹤靠在他身上。肩膀抵着他的胸口,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他的头发蹭在晏寂冥的嘴唇上,有点痒。洗发水的味道,木质调,后调是雪松。薄荷的味道在旁边飘着,凉凉的。
他们站在阳台上,在夏天最热的中午,靠着彼此。阳台下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按车喇叭。蝉在叫,声音又尖又密,像一张网,把整个小区都罩在里面。但这些声音都很远,像隔了一层水。他们在这个声音的网底下,站在自己的阳台上,面前是五盆不值钱的植物,身后是客厅,客厅里有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凉飕飕的,吹在脚踝上。
“晏寂冥。”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这些植物长疯了。薄荷把整个阳台都爬满了,罗勒长到客厅里去了,紫苏开花了,紫色的花,很大一朵,把窗户都挡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阳台上面找路。走不出去。到处都是叶子,到处都是藤,走一步绊一下。后来你来了,拿着一把剪刀,把叶子剪开,剪了一条路出来。我跟着你走,走出了阳台。回头看的时候,那些植物又长回去了,把剪开的路又封上了。”
“那把剪刀呢?”
“在你手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风停了。阳台上的植物安静下来,叶子不再晃动。薄荷的叶面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罗勒的叶子边缘有一点点焦——晒的,中午的太阳太烈了。江疏鹤靠在他身上,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他的T恤被汗打湿了,后背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形状像一片叶子。
“明天买个遮阳网。”晏寂冥说。
“干什么?”
“给植物遮太阳。中午太阳太烈了,罗勒都晒焦了。”
“你连葱都养,现在还要给植物买遮阳网?”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会注意这些的人。”
晏寂冥想了想。以前他确实不会注意这些。以前的阳台是空的,只有几件晾了很久忘了收的衣服。以前他早上起来就是出门,晚上回来就是睡觉。以前他不会注意到罗勒的叶子边缘有没有焦,不会注意到薄荷的叶子有没有耷拉,不会注意到一个人蹲在花盆前面看新叶子的样子有多好看。
“以前是以前。”他说。
江疏鹤从他胸口上抬起头,看着他。太阳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照成金色。头发是金色的,肩膀是金色的,睫毛是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里有他的眼睛,深棕色的,亮亮的。
“晏寂冥。”
“嗯。”
“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是。”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个人。金色的,站在阳光里,头发乱着,T恤湿着,锁骨上有一块晒红的印子,手指上还沾着土。身后是五盆不值钱的植物,薄荷、罗勒、葱、紫苏、迷迭香,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这个乱七八糟的画面,是他看过的最好的画面。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江疏鹤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台上的影子又移了一点,久到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晏寂冥的手。手指嵌进指缝里,掌心的皮肤贴着他的掌心。那只手不凉,也不热,带着土的气息和夏天中午的温度。
“我哪里都不去。”江疏鹤说。
晏寂冥握紧了那只手。他们站在阳台上,在太阳底下,在薄荷和罗勒和紫苏的中间,在蝉声的网底下。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但他没有擦。他怕松开手。
“晏寂冥。”
“嗯。”
“进去吧。太热了。”
“好。”
他们没有松开手。晏寂冥用另一只手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冷气从客厅里涌出来,扑在腿上,凉飕飕的。他们一起迈过门槛,走进屋里。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把热气挡在外面,把蝉声也挡在外面。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茶几上有两个空水杯,沙发上的靠垫歪着,电视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这些是他们生活的痕迹——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维护的痕迹,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自然留下的。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江疏鹤靠着他,头搁在他肩上。手还握着,没有松开。掌心贴着掌心,出了汗,黏糊糊的,但谁也不先放手。
“晏寂冥。”
“嗯。”
“下午干什么?”
“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就想这样坐着。”
“那就坐着。”
他们坐着。空调的冷风把客厅吹得很凉,和阳台上的热气隔着一道玻璃门。窗帘在动,光影在地板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来。茶几上的水杯被阳光照了一下,杯壁上有一道彩虹——很淡的,只有几种颜色,红的比较明显,紫的几乎看不见。
江疏鹤的呼吸慢慢变沉了。他的头从晏寂冥的肩上往下滑了一点,滑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呼吸喷在晏寂冥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他睡着了。
晏寂冥没有动。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阳台的一角——薄荷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紫苏的紫色在绿叶子中间很显眼,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葱已经长得很高了,从一次性杯子里蹿出来,直直地指着天。迷迭香还是那样,硬挺着,不太合群。
他低下头,看着江疏鹤睡着的样子。头发乱着,睫毛垂着,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很轻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在太阳底下睡着的猫。他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掌心的汗已经干了,只剩□□温——三十六度左右,不凉不热,正好。
他闭上眼睛。在空调的冷风里,在窗帘的鼓动里,在阳台上那五盆不值钱的植物的生长里,在江疏鹤呼噜呼噜的呼吸声里,他跟着一起,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