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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整个夏天的温柔   周日早 ...

  •   周日早上,天热得发白。

      晏寂冥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太阳从窗户正中间照进来,整张床都在光里。他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头发里。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凉了,江疏鹤应该起了有一阵了。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走了两步就变温了——整个屋子都被太阳晒透了。他走到客厅,看见阳台的门开着,江疏鹤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T恤,下摆塞在短裤里。头发没弄,乱糟糟的,后脑勺那一撮翘得老高。他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下面。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给草坪浇水。水管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底下变成一小段彩虹,很短,只有几种颜色,黄的和绿的比较明显,红的看不太清。一个小孩蹲在草坪边上,伸手去接水雾,手心接满了水就攥起来,攥了几下,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又伸出手去接。

      “看什么呢?”晏寂冥问。

      “看那个小孩。”江疏鹤指了指楼下。“他蹲在那儿十分钟了。一直在接水。”

      “接到了吗?”

      “没有。每次都攥拳头,水就漏了。”

      晏寂冥看着那个小孩。小孩又接了一次,这次没攥拳头,把手掌摊开,看着手心里那汪水。水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从指缝间漏光了。

      “他学会了。”江疏鹤说。

      阳台上有风,但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凉快,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江疏鹤的T恤领口很大,风从领口灌进去,把后背那块布料吹得鼓起来。晏寂冥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几点了?”江疏鹤问。

      “不知道。没看。”

      “快十点了。”

      “那去买菜?”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眼尾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买。火锅。”
      “我记得。”
      他们回屋换衣服。晏寂冥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和一件白T恤,从抽屉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戴上。江疏鹤从衣柜里拽出一件亚麻衬衫,套在T恤外面,扣子没扣,敞着。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把头发按了按,那撮翘着的按下去了,走了两步又翘起来。
      “算了。”他说。
      他们出门。电梯里有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老头站在她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晏寂冥脸上移到江疏鹤脸上,又移到他翘着的头发上,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一楼,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张着嘴,把整个城市含在嘴里。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江疏鹤眯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墨镜?”晏寂冥问。
      “上周。网上。”
      “怎么突然想买墨镜?”
      “太阳太大了。看东西费劲。”
      他们并排走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江疏鹤戴着墨镜,晏寂冥戴着棒球帽,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压成两小团,踩在脚底下。路边的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边缘发黄,像被火燎过。蝉在树上叫,声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耳边摇一个铁盒子,不停地摇。
      出了小区大门,往左走两百米,菜市场就在前面。铁皮棚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还高。卖菜的摊位前,青菜被水喷过,但水很快就蒸发了,菜叶子蔫蔫的,边缘开始发软。卖肉的摊子上,电风扇呼呼地吹,把肉表面吹得发干,摊主时不时往上洒一点水。
      江疏鹤走在前面。他穿过蔬菜区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往肉类区走。晏寂冥跟在后面,布袋在他手里晃荡。
      “牛肉卷和羊肉卷,要现切的。”江疏鹤对肉摊的老板说。
      老板是个胖男人,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血渍和油渍。他从冰柜里拿出一块羊肉,放在案板上,刀倾斜着切进去。肉片从刀口下卷出来,薄得能透光,一片一片落在案板上,码成一排。
      “厚度还行吗?”老板问。
      江疏鹤凑近看了一眼。“再薄一点。”
      老板调整了一下刀的角度,又切了一片。这次的更薄,肉片从刀口下卷出来的时候几乎是透明的,边缘微微颤动。
      “行。”江疏鹤说。
      牛肉也一样切。现切的肉卷和超市里冷冻的不一样,不硬,不冰,带着肉本身的温度和弹性,拿在手里能感觉到脂肪在掌心慢慢化开。老板切了半斤羊肉、半斤牛肉,用油纸包好,装在袋子里。
      然后是毛肚。江疏鹤在毛肚摊前站了很久。摊主是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几个不锈钢盆,盆里泡着各种毛肚,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江疏鹤弯着腰,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块,又拿起来闻了闻。
      “要叶片厚的。颜色不要太白。”他对晏寂冥说,像是在教他。
      “为什么不能太白?”
      “漂过的。没味道。”
      他挑了一块颜色发灰的、叶片肥厚的毛肚,让摊主称了。摊主把毛肚切成巴掌大的片,装在袋子里。江疏鹤接过来,放进布袋,拍了拍手上的水。
      然后是虾滑。虾滑在靠门口的那个摊位上,冰柜里摆着一排一排的塑料盒。江疏鹤拿起一盒看保质期,又放下,拿起另一盒。
      “要什么牌子的?”晏寂冥问。
      “上次买的那种。黄色盒子的。”
      晏寂冥在冰柜里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了一盒黄色盒子的。他拿出来递给江疏鹤。江疏鹤看了一眼,点头,放进布袋。
      豆腐、金针菇、土豆、茼蒿、红薯粉。一样一样往布袋里装。布袋越来越沉,晏寂冥换了一只手拎。菜市场里人很多,都是赶在中午之前来买菜的。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喊小孩不要乱跑,有人在和摊主聊天。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加上蝉叫,加上电风扇的嗡嗡声,加上铁皮棚子被太阳晒得膨胀时发出的嘎吱声,整个菜市场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沸腾的锅。
      江疏鹤在一家卖佐料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瓶芝麻酱、一块腐乳、一小瓶韭菜花。
      “家里不是有吗?”晏寂冥问。
      “快没了。今天要用。”
      “你调蘸料,我做什么?”
      江疏鹤想了想。“你切葱花香菜。把蒜剁了。”
      “就这些?”
      “这些很重要。”
      他们走出菜市场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晏寂冥的T恤后背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江疏鹤的亚麻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锁骨上全是汗。他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眯着眼睛看天。天是白的,不是蓝的,被太阳晒褪了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
      “热死了。”江疏鹤说。
      “回去开空调。”
      “家里有西瓜吗?”
      “昨天买了一个。在冰箱里。”
      江疏鹤加快了脚步。晏寂冥跟在后面,看着他快步走的样子——亚麻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短裤的裤腰和一小截后腰。后腰上也有汗,亮亮的。
      回到家,江疏鹤第一件事是开空调。他站在空调下面,仰着头,让冷风对着脸吹。T恤领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也在动,那撮翘着的被风吹得更翘了。晏寂冥把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拿出来。牛肉卷、羊肉卷、毛肚、虾滑、豆腐、金针菇、土豆、茼蒿、红薯粉、芝麻酱、腐乳、韭菜花。台面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从冰箱里把西瓜抱出来。西瓜很大,深绿色的皮,上面有浅绿色的条纹,摸上去凉凉的,带着冰箱里的冷气。他拿刀切了四分之一,去籽,切成小块,装在玻璃碗里。
      江疏鹤还站在空调下面,仰着头,张着嘴,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在接水。晏寂冥端着玻璃碗走过去,拿了一块西瓜递到他嘴边。江疏鹤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到T恤上。
      “甜吗?”晏寂冥问。
      江疏鹤点头。他把籽吐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又张开嘴。晏寂冥又递了一块。他就那么站在空调下面,一块一块地吃,晏寂冥一块一块地递。吃到第五块的时候,江疏鹤伸手把碗接过去了。
      “你自己也吃。”
      他们站在空调下面分食那碗西瓜。冷风吹在后背上,西瓜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汗慢慢收了,T恤不再贴在皮肤上。江疏鹤吃完了最后一块,把碗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开始弄?”他问。
      “开始。”
      他们走进厨房。晏寂冥把电磁炉搬到餐桌上,接上电源,放上锅,倒了水,开火。锅里的水慢慢加热,锅底开始冒细小的气泡,像一串一串的珍珠从锅底浮上来。
      江疏鹤在调蘸料。芝麻酱舀进碗里,用温水泄开,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到酱变得顺滑、颜色变浅、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一条不断的线。然后加腐乳,腐乳用勺子碾碎,和芝麻酱搅在一起。再加韭菜花,加一点点糖,加一点点醋。最后撒上一把香菜碎和葱花。
      他调的时候很安静,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晏寂冥站在旁边切葱花香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不快不慢。蒜用刀背拍扁,剥了皮,剁成末。蒜末堆在案板上,白生生的,辣味冲鼻子。
      “蒜末放哪儿?”他问。
      “蘸料里。一半。”
      他把一半蒜末放进蘸料碗里,江疏鹤又搅了搅。蘸料的颜色从土黄色变成浅褐色,韭菜花的绿和香菜碎的点缀在里面,蒜末的白沉在碗底。
      锅里的水开了。
      水翻滚着,白汽从锅边冒出来,一团一团的,被空调的冷风吹散。晏寂冥把电磁炉的火调小了一点,水从大滚变成小滚,锅底的气泡细密了很多,像海底的泉眼在往外冒水。
      他们坐下来。
      面对面坐,锅在中间。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切好的肉卷、毛肚、虾滑、豆腐、金针菇、土豆片、茼蒿、泡好的红薯粉。肉卷在室温下放了这么久,已经变软了,贴在油纸上,一片一片的,脂肪的部分开始变得透明。
      江疏鹤夹了一片牛肉卷,放进锅里。
      肉片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颜色从红色变成灰色,边缘卷曲起来。他等了几秒,夹出来,在蘸料碗里裹了一圈,送进嘴里。
      嚼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样?”晏寂冥问。
      “好吃。现切的确实不一样。”
      晏寂冥也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羊肉的膻味很淡,被沸水一烫,变成一种很纯粹的、属于羊肉本身的鲜。蘸料裹上去的时候,芝麻酱的醇厚和腐乳的咸鲜把羊肉的味道托起来,韭菜花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蒜末的辛辣在最末了的时候冒出来,在舌根上打了一下。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片毛肚。
      毛肚在锅里烫了十五秒。捞出来的时候,叶片微微卷曲,表面吸附了汤汁,咬下去的时候先是脆的——咔嚓一声,然后是韧的,嚼几下,那种属于毛肚特有的口感在齿间散开,带着汤底的咸鲜和蘸料的醇厚。
      “毛肚烫多久?”他问。
      “十五秒。多了就老了。”
      “你数的?”
      “数的。”
      晏寂冥笑了一下。江疏鹤在火锅面前和在手术台前一样精确——十五秒就是十五秒,不会多一秒,不会少一秒。
      他们涮了很久。
      锅里的水加了好几次。肉卷吃完了,毛肚吃完了,虾滑用勺子挖成球下进锅里,浮起来的时候就熟了,咬开的时候里面还是烫的,虾肉的鲜甜在舌尖上爆开。金针菇在锅里煮软了,一筷子夹起来,一大坨,蘸料裹不住,汁水往下滴。土豆片煮到半透明,绵软,入口即化。茼蒿烫一下就软了,翠绿的颜色在沸水里变得更加鲜亮,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红薯粉煮得最久,要煮到透明、发胖、用筷子一夹就断,捞出来的时候滑溜溜的,夹不住,从筷子缝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回锅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江疏鹤笑了。
      晏寂冥很少听见他笑出声。他笑的时候通常是安静的——嘴角动一下,眼睛弯一下,然后就没有了。这次他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扩。
      “你笑什么?”
      “红薯粉掉了。”
      “你也掉了。”
      江疏鹤低头看自己的碗。碗里的红薯粉也滑下去了,半截在碗里,半截挂在碗沿上,蘸料从粉条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他把那根粉条捞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晏寂冥。”
      “嗯。”
      “你觉得火锅最好吃的是什么?”
      晏寂冥想了想。毛肚的脆,虾滑的鲜,红薯粉的滑,羊肉的嫩,蘸料的醇。他都想说,但他知道江疏鹤问的不是这个。江疏鹤问的是——和你一起吃火锅,最好吃的是什么。
      “毛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数的十五秒。正好。”
      江疏鹤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白茫茫的,把对面的脸罩在一层薄雾里。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鼻尖上有一滴汗,嘴唇被辣油染得通红。那双眼睛在雾气后面看着他,亮亮的,像隔着一条被太阳晒热的马路看对面的红绿灯,光晕在空气里散开,模糊了边缘,但颜色是明确的、透亮的、不会认错的红色。
      “下次我数二十秒。”江疏鹤说。
      “毛肚二十秒就老了。”
      “我知道。但我想看你等不及的样子。”
      晏寂冥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是一片刚烫好的毛肚,还在往下滴汤汁,滴在锅边上,滋的一声,蒸发成一缕白烟。他看着江疏鹤。那个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涮了,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捞出一块豆腐,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他低下头,把那片毛肚送进嘴里。二十秒的毛肚,老了。但他嚼着,觉得这是今天最好吃的一片。不是因为口感,是因为那句话——“我想看你等不及的样子。”意思是,我想看你因为我而等不及的样子。
      吃完的时候,两个人都撑得不想动。
      锅里的水还在小滚,但食材已经没了。桌上剩了一堆空盘子、空碗、用过的纸巾、虾滑的塑料盒、豆腐袋子上的水渍。蘸料碗里还剩一点底,芝麻酱和腐乳混在一起,韭菜花的绿已经看不出来了,蒜末沉在最下面。
      江疏鹤靠在椅背上,肚子微微鼓出来,T恤绷着。他用手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
      “吃太多了。”他说。
      “你吃了多少?”
      “不知道。没数。”
      “你连毛肚都数,不数自己吃了多少?”
      “毛肚重要。”
      晏寂冥站起来收拾桌子。他把空盘子叠在一起,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把蘸料碗摞在最上面。江疏鹤也要站起来帮忙,被他按回去了。
      “你坐着。我来。”
      “我吃撑了。站着好。”
      “那就站着。别动。”
      江疏鹤没动。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晏寂冥把东西一趟一趟地往厨房搬。电磁炉上的锅还热着,晏寂冥用隔热手套端起来,慢慢走,怕汤洒出来。锅里的汤底还剩一半,红油浮在表面,豆瓣的碎末沉在底下。
      他把锅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回头的时候,看见江疏鹤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晏寂冥。”
      “嗯。”
      “今天开心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在镇上的旅馆里,在不知名县城的高速服务区里,在每一个普通的夜晚。每一次他都回答“开心”。但今天的答案和以前不一样。
      “今天特别开心。”
      江疏鹤看着他。“为什么特别?”
      晏寂冥想了想。因为今天是夏天。因为今天很热,太阳很大,菜市场的铁皮棚子被晒得发烫。因为江疏鹤戴了新买的墨镜,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买了一下午的菜,调了一碗很好吃的蘸料。因为他在空调下面仰着头吃西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T恤上。因为他涮毛肚的时候数了十五秒,因为他说下次要数二十秒,因为他说想看他等不及的样子。因为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摞在一起,摞成了一整个夏天。
      “因为毛肚。”他说。
      江疏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更慢的东西。像那锅火锅汤底,煮了那么久,食材都捞完了,汤还在小滚,热气还在冒,味道还在。不是那种猛烈的、扑鼻的香,是煮到最后的那种、淡淡的、渗进空气里的余味。你闻不太清楚是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
      “下次买两斤。”江疏鹤说。
      “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帮你数。”
      晏寂冥站在厨房里,洗碗槽里泡着锅,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红油上,溅起很小的、红色的水花。窗外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暖色。蝉还在叫,声音比中午低了一些,没那么急了,拖长了尾音,一声一声的,像在说——夏天还长,夏天还长。
      江疏鹤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T恤上的西瓜汁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在肚子旁边,圆圆的,比周围的布料深一个色号。他顺着晏寂冥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用手搓了搓,没搓掉。
      “洗得掉吗?”他问。
      “不知道。”
      “洗不掉怎么办?”
      “那就留着。下次吃西瓜的时候再弄一个。凑一对。”
      江疏鹤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不是被太阳照出来的那种反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光。不刺眼,不灼热,但实在。像火锅汤底最底下那层小火,看不见火苗,但锅里的水一直在冒泡。不会灭的那种。
      “晏寂冥。”
      “嗯。”
      “明天你还想吃什么?”
      他看着那个人。靠在门框上,头发翘着,T恤上有西瓜汁的印子,肚子微微鼓出来,嘴唇还是红的。整个人被傍晚的光罩着,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一片毛肚——烫的,脆的,蘸满了这个夏天的味道。
      “毛肚。”
      “明天还吃火锅?”
      “嗯。”
      “连吃两天?”
      “嗯。”
      江疏鹤看着他,嘴角翘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了、鼻梁上挤出两道细纹的那种。他笑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收住了,但眼角的纹路还没消,在橘红色的光里,像两条很细的、很浅的河流。
      “行。”他说。“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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