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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明天见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晏寂冥是被猫叫醒的。
      不是真的猫,是江疏鹤。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锁骨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打鼾,是那种睡得太沉了、喉咙里自动产生的共振,像一只在暖气片旁边蜷成一团的猫。晏寂冥没动,怕吵醒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听那个声音。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他已经好几天没注意到它了。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了两岔,一岔短一岔长,长的那个几乎到了墙角。搬进来的时候天花板是新的,雪白的,平平整整。五年了,漆面开始老化,细小的裂缝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像这个房子自己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裂缝长一点,再长一点。
      江疏鹤的呼噜声忽然停了。他动了一下,脸从晏寂冥的颈窝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你醒多久了?”
      “一会儿。”
      “几点了?”
      “七点四十。”
      江疏鹤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后脑勺那一撮翘得老高,睡衣领口歪到肩膀下面,露出一大片锁骨。他坐在床上揉眼睛,揉了半天,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打完之后嘴巴没闭上,就那么张着,看着窗外发愣。
      “你今天有手术吗?”晏寂冥问。
      “没有。值班。”
      “值班不是要去医院吗?”
      “下午去。上午没事。”江疏鹤终于把嘴巴闭上了,转过头看他。“你呢?”
      “一台。下午。上午也没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江疏鹤的眼神从惺忪变得清醒了一点,那种清醒不是一下子跳过来的,是像水里的鱼浮上来,慢慢慢慢地,从深处往上浮,浮到水面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那上午干什么?”他问。
      晏寂冥想了想。“不知道。”
      江疏鹤又打了个哈欠。“那就先不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重新倒下去了,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章鱼。晏寂冥看着那只章鱼——手臂伸到他那半边床上来了,手指离他的大腿只有几公分。手指是放松的,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甲床的形状很好看。
      他躺回去。两个人并排躺着,都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亮线。亮线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轻,像在水里游的那种微生物,没有目的地,就是飘着。
      “晏寂冥。”
      “嗯。”
      “你有没有想过养猫?”
      晏寂冥转头看他。江疏鹤还是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从棉花和布料的缝隙里挤出来。
      “怎么突然想养猫?”
      “刚才做梦梦见了。一只橘猫,胖的,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然后呢?”
      “然后它就一直在舔。舔了十分钟。”
      “你在梦里干什么了?”
      “看它舔。”
      晏寂冥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气音的笑。笑了几声之后他收住了,因为江疏鹤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笑。”
      “没有。”
      “有。以前你不笑的。”
      晏寂冥想了想。以前他不笑吗?好像是的。不是不笑,是没有笑的理由。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上班,做手术,下班,吃饭,睡觉。和江疏鹤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越来越像两个合租的人在电梯里碰见时的那种客套。那时候没有什么值得笑的。现在不一样。现在有一只橘猫蹲在江疏鹤的梦里舔了十分钟爪子,这件事本身就够他笑一个早上了。
      “那养吗?”他问。
      江疏鹤把整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他。“你认真的?”
      “你提的。”
      “我就是说说。”
      “那就说说。”
      江疏鹤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再说吧。”
      他们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期间江疏鹤翻了两次身,晏寂冥看了三次天花板上的裂缝,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又变成金黄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几声,被主人喊住了。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很老的歌,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旋律,飘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水。
      八点二十的时候江疏鹤终于起来了。他下了床,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在地板上蜷了一下——地板凉。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他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头发还是乱的那个鸟窝,睡衣歪着,光脚站着。
      晏寂冥躺在床上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金色的线,肩膀的弧度,腰的弧度,小腿的弧度。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烧得不太成功的陶器——形状是对的,但表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釉面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厚的地方颜色深,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胎土的质地。但正是因为这些不均匀,它才好看。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江疏鹤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到的。”
      “那你还问。”
      江疏鹤回过头,逆着光看他。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晏寂冥知道他在笑——不是嘴角翘起来的那种笑,是眼睛弯了一点的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了,在厨房里,在餐桌上,在沙发上,在黑暗的床上。每一次都很淡,很短,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没扩到岸边就消失了。但每一次他都看见了。
      “起来。吃早饭。”江疏鹤说。
      “你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江疏鹤想了想。“葱油拌面。”
      “好。”
      晏寂冥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江疏鹤已经走出卧室了。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坐在床边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叠了——以前他不叠被子的,起床就走,被子堆成一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叠的。大概是江疏鹤搬过来之后。不是有人要求他叠,是每天早上看见江疏鹤那一半叠得整整齐齐,自己这一半像个鸟窝,看着不顺眼。现在他叠得比江疏鹤还好,棱角分明,像酒店里那种。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江疏鹤已经把面条下锅了。锅里水开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从锅边往上涌,他用筷子搅了一下,火调小了一点。旁边的小碗里已经调好了葱油汁——酱油,糖,醋,葱花,一勺热油浇上去,刺啦一声,葱花的香味炸开。
      面条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沥干,倒进碗里,浇上葱油汁。江疏鹤用筷子拌了拌,每一根面条上都裹上了酱色,油亮亮的,葱花碎在上面星星点点。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晏寂冥吃了一口,面条筋道,葱油香,酱油的咸和糖的甜刚好平衡,醋只放了一点点,吃不出酸味,但能把所有的味道都提起来。
      “好吃吗?”江疏鹤问。
      “好吃。”
      “真的好吃?”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晏寂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已经吃了一半了。“这还不多?”
      江疏鹤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一筷子面夹到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晏寂冥看着那筷子面,又看了看江疏鹤。那个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腮帮子鼓着,睫毛垂着,表情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吃面。他用筷子把那筷子面挑起来,送进嘴里。面条还是热的,带着江疏鹤碗里那一份独有的、微妙的温度差异。
      “江疏鹤。”
      “嗯。”
      “下午几点值班?”
      “四点。”
      “那我做完手术来找你。给你带饭。”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江疏鹤想了想。“生煎包。”
      “医院附近那家?”
      “嗯。底要脆的。”
      “好。”
      吃完早饭,晏寂冥洗碗。江疏鹤去洗澡。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浴室的门关着,水声在里面响。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手术安排——一台胆囊,不复杂,顺利的话两个小时能结束。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开始,做完大概四点。生煎包那家店在医院东门对面,下午四点半开始卖第一锅。时间刚好。
      浴室的门开了。水汽从里面涌出来,白茫茫的一片,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江疏鹤走出来,头发湿着,身上穿着浴袍,脚上踩着那双棉拖鞋。他走过来,在晏寂冥旁边坐下,把毛巾递给他。
      晏寂冥接过来,给他擦头发。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了无数次了,但每次做的时候他还是会注意到一些细节——江疏鹤的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一点,后脑勺那一撮已经盖住了脖子;发质比以前软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洗发水的原因;头皮在毛巾下面微微发热,热水把血液循环激活了,整个后脑勺都是温的。
      擦到一半的时候,江疏鹤忽然说:“晏寂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把毛巾从江疏鹤头上拿下来,搭在膝盖上。“以前什么样?”
      江疏鹤想了想。“以前各过各的。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各吃各的。在一张床上睡觉,但各睡各的。”
      “现在呢?”
      “现在……好像什么事都一起做。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连洗澡都要——算了,这个不说。”
      晏寂冥看着他。江疏鹤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被擦得半干,乱蓬蓬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耳朵——耳朵尖是红的。
      “奇怪吗?”晏寂冥问。
      “奇怪。”
      “不喜欢?”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不好。”
      晏寂冥把毛巾重新搭在他头上,继续擦。从发根擦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力道不重不轻。江疏鹤的脖子在他面前露出来,后颈的皮肤很白,有一粒很小的痣,在正中线的偏左一点。他以前没注意到这粒痣。擦了多少次头发了,都没注意到。今天注意到了。他盯着那粒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擦。
      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江疏鹤转过头看他,头发蓬松着,脸被热气蒸得粉红,眼睛亮亮的。
      “晏寂冥。”
      “嗯。”
      “下午的手术难吗?”
      “不难。胆囊。两个小时。”
      “那你做完来找我。我等你。”
      “好。”
      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两个空水杯,窗帘拉开着,阳光照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江疏鹤把头靠在晏寂冥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晏寂冥没有躲,他把下巴搁在江疏冥头顶上,两个人就那么靠着。
      “晏寂冥。”
      “嗯。”
      “你以后少笑一点。”
      “为什么?”
      “你笑起来太好看了。影响我工作。”
      晏寂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江疏鹤的头在他肩上跟着抖,抖了几下之后,他也笑了。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没有理由,笑得窗外的阳光好像都更亮了一些。
      下午两点,晏寂冥进了手术室。胆囊切除术,常规操作。他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护士递器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晏医生今天心情很好。”
      “嗯。”
      “有什么好事吗?”
      他想了想。“早上吃了葱油拌面。”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确实是好事。”
      手术做得很顺。胆囊粘连比预想的轻一些,分离的时候没有出血,胆囊动脉结扎得很牢,整台手术下来不到一个半小时。他缝完最后一针,脱了手套,走出手术间。
      换衣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江疏鹤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三点二十发的:“手术做完了吗?”第二条是三点四十发的:“生煎包店四点半开锅。第一锅底最脆。”他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七分。他打了几个字:“刚下台。换衣服。马上来。”
      他换好衣服,走出住院部大楼。四点钟的阳光已经变成橘红色了,斜斜地照在医院门口的广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穿过广场,过了马路,走到东门对面那家生煎包店门口。门口已经排了三四个人,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医院里下班的人。他排在最后面,等着。
      四点半,第一锅生煎包出锅了。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轰的一下涌出来,带着面皮和芝麻的香气。生煎包一个个挤在铁锅里,底部煎得金黄,上面撒着黑芝麻和葱花,油滋滋的,在灯光下闪着光。老板用铲子把它们铲起来,装进纸袋里。
      “要几个?”
      “八个。”
      “八个够吗?”
      “够了。”
      他拎着纸袋走回医院,进电梯,按了麻醉科的楼层。纸袋里的生煎包烫得很,热气透过纸袋渗出来,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他到了麻醉科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江疏鹤坐在里面,对着电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江疏鹤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纸袋,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嗯。第一锅。”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八个生煎包挤在纸袋里,底部朝上——这是老板特意放的,说这样底不会变软。金黄色的底,脆生生的,用指甲敲一下能听见清脆的声响。
      江疏鹤拿了一个,翻过来,咬了一口。汤汁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烫的,他嘶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接住往下淌的汤汁。肉馅紧实,面皮有嚼劲,底部脆得咔嚓响。
      “好吃吗?”晏寂冥问。
      “好吃。”江疏鹤把手里那个吃完了,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汤汁。“你也吃。”
      晏寂冥也拿了一个。咬开的时候汤汁溅出来,烫了一下嘴角。他嘶了一声,江疏鹤看了他一眼,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分食那八个生煎包。一人四个,不多不少。吃完之后纸袋里剩了一些黑芝麻和葱花碎,江疏鹤把纸袋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晚上还有事吗?”晏寂冥问。
      “没了。值班。在科里待着。”
      “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
      晏寂冥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江疏鹤坐在电脑前,已经转回去看屏幕了,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着,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头发比早上整齐——值班的时候他会把头发弄好,不像在家里那样随便。
      “江疏鹤。”
      “嗯。”他没回头。
      “明天你想吃什么?”
      江疏鹤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明天我休息。”
      “我知道。明天你想吃什么?”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屏幕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脸照亮,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管哪一半都是亮的。
      “火锅。”
      “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在家。你去买菜。我调蘸料。”
      “好。”
      晏寂冥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往电梯口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里透出灯光。他知道江疏鹤在里面,坐在电脑前,也许在看病历,也许在看文献,也许什么都没看,就是在等他走远。
      他转回去,继续走。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明天”那一栏里打了一行字:火锅。牛肉卷、羊肉卷、毛肚、虾滑、豆腐、金针菇、茼蒿、土豆、红薯粉。他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江疏鹤调蘸料。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一片昏黄的光斑。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澡,上床,躺下来。
      床很大。旁边是空的。江疏鹤今晚值班,不在。他躺在自己惯常躺的那一侧,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闭上眼睛,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旁边少了那个人的呼吸声。少了那个呼噜呼噜的、像猫一样的声音。少了那五个手指搭在他胸口上的重量。少了那个人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声响。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十一点整。他打开和江疏鹤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
      几秒后,手机响了。“晚安。明天见。”
      他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翻了个身,面朝江疏鹤睡的那一侧。空着的那一侧。他把手伸过去,搭在那个空位置的边缘,手指张开。五个手指落在床单上,没有人的体温,只有布料的、微凉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想象那个人躺在这里——头发乱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手搭在他胸口上,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他的心跳。
      他等着明天。明天那个人会回来。会走进家门,会换上那件旧睡衣,会把湿着的头发交给他擦。会调一碗火锅蘸料,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辣椒油,比例刚好。会坐在他对面,在火锅的热气里看着他,筷子夹着一片刚涮好的毛肚,在蘸料碗里裹一圈,送进嘴里,嚼两下,眯起眼睛,说好吃。
      他把手从那个空位置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自己的心跳。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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