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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的特别关心 晏寂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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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寂冥看着那个嘴角,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轰然的坍塌,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松动——像一把锁,锈了很久,你往锁眼里滴了几滴油,等了半天,用钥匙轻轻一拧,咔哒一声,开了。
他拎着布袋,跟在江疏鹤后面,走出菜市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长的是他的,短的是江疏鹤的。两个影子之间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连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江疏鹤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菜市场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卖早点,蒸笼掀开,白汽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包子馒头的面香混着豆浆的豆腥气,在早晨的空气里飘。一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路边有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洗脸,看见他们经过,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舔爪子。
晏寂冥走在江疏鹤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缕用发胶固定过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出深棕色的光泽,后颈的皮肤在领口上方露出一小截,被阳光照得发亮。
“晏寂冥。”
“嗯。”
“回去你先腌牛肉。蛋清、淀粉、盐、料酒,抓匀了腌着。我来处理干辣椒和花椒。”
“好。”
“辣椒要剪成段,籽要留一部分。花椒要干焙,焙到出香味,碾碎。”
“好。”
“最后淋油的时候,油温要够。不够的话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出不来。”
“好。”
江疏鹤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晏寂冥差点撞上他。
“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江疏鹤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晏寂冥跟在他后面,拎着那袋沉甸甸的菜。布袋里的牛肉、辣椒、花椒、豆芽、莴笋、蒜、姜、葱、豆腐,挤在一起,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两个人外套上的绒毛都照得发亮。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在江边的那辆车里坐着,看着黑沉沉的江面,想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现在他走在这个城市的早晨里,走在菜市场外面的人行道上,走在一个人的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菜。那个人走在前面,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后脑勺上有几缕被发胶固定住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深棕色的光。
他在想,那条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在某个深夜的江边,也许是某碗酸辣粉的汤底里,也许是某次给他擦头发的时候毛巾吸走水分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昨晚在黑暗里听见的那句“是我,一直都是”。也许是现在,此刻,走在这个人身后,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小截被阳光照亮的皮肤。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河不在了。他和这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不是他在岸这边,那个人的岸那边。是同一条路。脚下踩着的是一样的泥土,头上照着的是同一个太阳,空气里飘着的是同一个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和同一个菜摊上青菜被水喷过之后的清腥气。
他加快了两步,和江疏鹤并排走。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江疏鹤没有看他,但他把拎着空布袋的那只手换到了靠近晏寂冥的这一侧。空布袋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偶尔碰到晏寂冥的腿,布料的触感很轻,像某种无声的、持续的触碰。
“江疏鹤。”
“嗯。”
“回去我先腌牛肉。你剪辣椒。我腌好了过来帮你焙花椒。”
“好。”
他们走进小区的大门。门口的保安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他们也点点头。电梯口有人推着婴儿车在等,江疏鹤侧身让了一下,让婴儿车先推进去。推车的年轻妈妈说了声谢谢,低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小孩。小孩醒着,眼睛又黑又亮,看着电梯顶上的灯,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没有意义但很好听的声音。
江疏鹤低头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小孩也看着他,忽然笑了,没有牙齿的笑,牙龈粉红粉红的。
晏寂冥站在后面,看见江疏鹤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比笑更轻的东西,是真的笑了。很淡,很短,嘴角翘起来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晏寂冥看见了。
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门打开,他们走出去。晏寂冥掏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门开了,他们进屋,换鞋。晏寂冥拎着菜走进厨房,把布袋放在台面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牛肉,辣椒,花椒,豆芽,莴笋,蒜,姜,葱,豆腐。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像手术台上排列好的器械。
江疏鹤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拿起那袋干辣椒,找了一把剪刀,开始剪辣椒段。辣椒籽落在台面上,一小堆一小堆的,红艳艳的。
晏寂冥把牛肉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砧板上。牛里脊,肉质细嫩,纤维短,脂肪少,颜色是新鲜的深红色。他按照昨天晚上在手机上看了一百遍的菜谱,先把牛肉逆着纹路切成薄片——刀倾斜着切进去,一片一片,厚度大概在两毫米左右。切好的肉片放在碗里,加入蛋清、淀粉、盐、料酒,用手抓匀。蛋清和淀粉在手指间滑动,牛肉的纤维在手心里被慢慢揉开,淀粉浆裹在每一片肉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滑腻的保护层。
他抓匀了,把碗放在一边,用保鲜膜封上,放进冰箱。
然后他走到江疏鹤旁边。
那个人已经剪了一小盆辣椒段了。剪刀在手指间翻动,辣椒被剪成一厘米左右的小段,辣椒籽从切口处崩出来,落在台面上,落在他手指上。空气里弥漫着干辣椒的辛辣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来焙花椒。”晏寂冥说。
江疏鹤往旁边让了让,把花椒的袋子推过来。
晏寂冥找了一口小铁锅,放在灶上,开小火。锅热了之后把花椒倒进去,用铲子不停地翻动。花椒在干热的锅底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香气随着温度升高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先是一股清新的柑橘调,然后是木质调的深沉,最后是那股标志性的、让人舌尖发麻的辛香。他把火关掉,花椒倒在砧板上,用刀背碾碎。碾碎的花椒粉末在黑亮的木板上散开,和辣椒籽的红色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斑驳的、油画般的纹理。
江疏鹤剪完了辣椒,把剪刀放下,走到灶台前。他把剪好的辣椒段倒进铁锅里,开小火,慢慢地焙。辣椒在热锅里微微卷曲,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边缘有一点点焦黄的痕迹。香气比花椒更霸道,呛得江疏鹤眯了一下眼睛,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晏寂冥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口罩,拆开,一个递给江疏鹤,一个自己戴上。
江疏鹤接过口罩,看了一眼,戴上。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被辣椒呛得有点红,眼尾有一点点湿意,但亮得很。
他们站在灶台前,一个焙辣椒,一个碾花椒。铁锅里的辣椒段在小火的焙烤下慢慢卷曲变色,花椒粉的麻香和辣椒的辛辣在空气里厮杀,谁也不让谁。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嗡嗡地转着,把大部分的气味抽走,但还是有残留的辛香在厨房里游荡,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每一个毛孔。
江疏鹤把焙好的辣椒段盛出来,放在一个碗里。他摘下口罩,鼻子和脸颊被辣得发红,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辣不辣?”晏寂冥问。
“还行。”
晏寂冥伸手,用拇指把他额头上那滴快要滑进眼睛的汗珠抹掉。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没动。晏寂冥的拇指从他额头划过,经过眉骨,经过眼尾,把那滴汗带走了。指腹上沾着一点咸涩的湿意。
“你手上全是花椒粉。”江疏鹤说。
“嗯。”
“蹭我脸上了。”
“嗯。”
江疏鹤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腌好的牛肉,把豆芽和莴笋洗干净,莴笋切成薄片。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刀落在莴笋上,切出来的片薄厚均匀,每一片都差不多在两毫米左右,边缘整齐,没有毛边。这是外科医生的刀工,是几百台手术、几千次缝合、几万次切割练出来的。手稳,心也稳。
江疏鹤把切好的莴笋片和豆芽一起铺在碗底。然后起锅烧油,放豆瓣酱炒出红油,加姜蒜末,加高汤,煮开。汤底在锅里翻滚着,红亮亮的,豆瓣的酱香和姜蒜的辛香在热气里升腾。他把牛肉片一片一片地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煮到变色,连汤带肉一起倒进铺好蔬菜的碗里。
最后一步。晏寂冥把焙好的辣椒段和碾碎的花椒粉撒在牛肉上面,烧了小半碗油,油温烧到冒烟的时候,端起来,均匀地淋上去。
刺啦——
那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点燃了。热油浇在辣椒和花椒上的声音是滚烫的、炸裂的、带着侵略性的。辣椒的红色被油温激发出更深层的色泽,花椒的麻香在热油的催化下爆发出一种近乎暴烈的芬芳。油烟机拼命地转,但那股气味还是从厨房漫到了客厅,从客厅漫到了走廊,从走廊漫进了卧室。整间屋子都是水煮牛肉的味道,浓烈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水煮牛肉。红油浮在汤面上,厚厚的一层,像熔岩。牛肉片在红油下面若隐若现,边缘微微卷曲,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淀粉浆,在灯光下闪着光。豆芽和莴笋垫在碗底,被热汤烫得半透明。辣椒段和花椒碎撒在最上面,被热油淋过之后,颜色更深了,香气更浓了。
江疏鹤拿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晏寂冥。
他们站在厨房里,夹了第一片牛肉。
晏寂冥把牛肉送进嘴里。舌尖碰到肉片的瞬间,先是辣——那种从口腔一直烧到喉咙的、带着痛感的辣。然后是麻——花椒的麻从舌尖开始蔓延,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舌面上跳舞,让整个口腔都陷入一种酥酥的、微微震颤的状态。然后是咸和鲜——豆瓣酱的咸香和高汤的鲜甜在辣和麻的底下稳稳地托着,像一首曲子的低音部,不抢眼,但没有它,所有的高音都是飘的。最后是牛肉本身的质感——嫩,滑,入口即化,纤维在齿间断开的时候几乎不需要用力,像切一块完美的、五分熟的牛排。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里一路烧下去,暖的,不是灼伤的烫,是冬天喝了一口烈酒之后那种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的暖。
他转过头看江疏鹤。那个人也在嚼,腮帮子微微鼓出来一块,嚼了几下,停下来,又嚼了几下。他的嘴唇被辣油染得通红,鼻尖上也沾了一点红油,亮晶晶的。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耳际,被发胶挡住了。
“怎么样?”晏寂冥问。
江疏鹤咽下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唇。舌尖也是红的。
“好吃。”
就两个字。但晏寂冥听得出这两个字里面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好吃。是那种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被辣椒呛了眼睛、被花椒麻了舌头、被热油烫了手背之后,吃到第一口成品时的、实实在在的好吃。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那个好吃。
他们站在厨房里,把那碗水煮牛肉吃完了。不是坐在餐桌前,是站着,一人一双筷子,你一片我一片,从碗里捞。豆芽和莴笋也没剩下,被筷子夹得干干净净。最后碗底只剩一层红油,油面上浮着几粒花椒碎和几片辣椒籽,像一场盛宴结束之后的残局。
江疏鹤把碗放进水池里,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把红油冲散,在水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彩色的油膜,在灯光下闪着虹彩般的光泽。他看着那些油膜散开,消失在下水口的漩涡里。
“晏寂冥。”
“嗯。”
“以后每周做一次。”
“水煮牛肉?”
“嗯。”
“好。”
江疏鹤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碗台上。他的嘴唇还是红的,鼻尖上那点红油已经擦掉了,但鼻尖本身还是红的——被辣出来的。额头的汗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盐分的痕迹。他靠在洗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晏寂冥。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那件白色的旧T恤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肩膀的轮廓和锁骨的位置。他眯着眼睛,被阳光刺的,但没有躲。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
“晏寂冥。”
“嗯。”
“今天开心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在镇上的旅馆里,在不知名县城的高速服务区里,在每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夜晚。每一次晏寂冥都回答“开心”。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想说点别的。
“江疏鹤。”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江疏鹤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片深棕色的虹膜照成琥珀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圈金黄色的光晕。
“我知道。”江疏鹤说。
他伸出手,拉住晏寂冥的手腕。五个手指箍在腕骨上,力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每一个指尖的位置。和他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口拉住他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拉住他的时候一样。但这个动作现在不需要理由了。不是在害怕之后寻求确认,不是在疲惫之后寻找支撑,不是在黑暗里摸索一个锚点。就是站在这里,阳光照着,水煮牛肉的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嘴唇还是辣的,手上还沾着花椒粉,就是想拉住这个人。
晏寂冥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他就让那只手箍在他的手腕上,让那五个指尖的力度通过皮肤传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那个在昨晚的黑暗里被某句话轻轻拧开的地方。
那个地方现在开着。关不上了。也不想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