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因为你 晏寂冥 ...
-
晏寂冥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江疏鹤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黑暗里交会,没有光,不需要光。他伸出手,把江疏鹤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那个人顺着他的力道挪过来,额头抵在他的下颌上,呼吸喷在他喉咙的位置,温热的,均匀的。
他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洗发水的香味从头发里渗出来,不是酒店那种统一的、没有个性的香味,是家里那瓶,他买的,木质调的,后调有一点雪松。他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把所有的洗发水都闻了一遍,选了这一瓶。江疏鹤第一次用的时候说太香了,后来就再也没说过。
“晏寂冥。”
“嗯。”
“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
他抱着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一点。“不用谢。”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疏鹤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快要睡着的含糊。
“晏寂冥。”
“嗯。”
“明天几点去买菜?”
“你醒了就去。”
“好。”
然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晏寂冥听着那呼吸从浅变深,从有意识变成无意识。他的手还搭在江疏鹤的后背上,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吸气的时候微微扩张,把他的手往外推一点;呼气的时候收回去,他的手跟着陷下去。这个节奏很慢,很稳,像潮汐,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节拍器。
他没有立刻睡。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这个节奏。他在想一件事——今天下午,在麻醉科办公室那扇门前,他敲了三下,说“是我,开门”。门开了。他走进去,看见江疏鹤坐在靠窗的位置,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江疏鹤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委屈,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点了一盏灯,从上面看下去,很远,很小,但亮着。
他知道那盏灯以后都会亮着。不管外面有没有人敲门,不管拍门声有多响,不管窗帘有没有拉上,那盏灯都在那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江疏鹤不会回消息的那些夜晚,在他一个人开车去江边的那些凌晨,那盏灯一直亮着。
他闭上眼睛。江疏鹤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很清晰,吸气,停顿,呼气,停顿,再吸气。他把自己的呼吸调到那个节奏上,跟着他一起吸,一起停,一起呼。两个人在黑暗里,用同一种节奏呼吸,像两条并排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床里,往同一个方向流。
窗外很远的地方,又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几声炸响,然后是细碎的噼啪声。蓝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随着烟花的明灭微微晃动。那些光落在江疏鹤的头发上,把那几缕乱了的发丝照成银白色。
晏寂冥在那片光里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慢慢沉进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床上切出一条长长的、白亮的光带。江疏鹤不在旁边。他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起了很久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走出卧室。
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江疏鹤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和深灰色的睡裤,脚上踩着棉拖鞋。灶上坐着一个锅,盖子盖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案板上放着已经切好的葱花和姜末,绿的白的分在两堆,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江疏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
“粥马上好。”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锅盖掀开的一瞬间,白粥的香气涌出来,带着米粒煮到开花之后特有的那种清甜。江疏鹤用勺子搅了一下,粥已经很稠了,勺子在锅里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米粒和米汤已经完全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几点起的?”晏寂冥问。
“六点半。”
“不是休息吗?起这么早。”
江疏鹤没回答。他关火,把锅端下来,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一道半透明的膜。
他们坐下来吃。粥很烫,两个人都喝得不快,勺子舀起来吹两下才送进嘴里。晏寂冥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姜末拌进粥里。江疏鹤看了他一眼。
“姜末是配菜的。”
“我喜欢粥里有姜。”
江疏鹤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碟姜末推到他那边。晏寂冥看了一眼那碟姜末,又看了一眼江疏鹤——那个人低着头喝粥,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把姜末推过来的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次一样。
“你不吃?”
“你不是喜欢吗。”
晏寂冥把那碟姜末倒进自己碗里,搅了搅,继续喝。姜的辛辣和粥的清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早饭,他洗碗。江疏鹤去换衣服。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江疏鹤已经站在玄关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用发胶固定过,比早上起床的时候整齐了很多。
“走?”
“走。”
他们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疏鹤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用手指把鬓角那几根碎发往后拨了拨。晏寂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出了小区,往左走大概两百米,有一个菜市场。不是超市,是那种露天的、搭着铁皮棚子的菜市场。早上八点钟,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位沿着通道两边排开,青菜一捆一捆码在台子上,被水喷过,绿得发亮。卖肉的摊子后面挂着半扇猪,摊主拿着一把大刀,在案板上剁骨头,咚咚咚的,砧板在重击下微微跳动。卖鱼的摊位前水花四溅,氧泵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鱼在白色的塑料盆里挤来挤去,偶尔有一条蹦出来,在地上啪啪地甩尾巴。
江疏鹤走在前面,晏寂冥跟在后面。通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会挡住后面的人,所以江疏鹤在前面开路,晏寂冥在后面跟着,像火车头和车厢。江疏鹤在菜市场里走路的姿态和在手术室里不一样——手术室里他是静的,站在台边,只有手在动,身体几乎不动。菜市场里他是动的,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侧身让过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跨过地上的一摊水,在一堆白菜面前停下来弯腰看看,又摇摇头走了。
“你经常来?”晏寂冥问。
“以前不来。最近来的。”
“最近是多久?”
江疏鹤没回答,在一个卖佐料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小把干辣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放下,又拿起另一把。
“三周。”他说。
晏寂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三周。从他们从那个不知名的县城回来开始。从江疏鹤搬到他卧室开始。从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开始。从每天晚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开始。
“二荆条和朝天椒,各要半斤。”江疏鹤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动作利落,抓了一把辣椒放进袋子里,又抓了一把,上秤,报了个数。江疏鹤扫码付钱,把辣椒装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继续往前走。
到了卖花椒的摊位前,他又停下来,捏起几颗花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闻了闻。
“汉源的吗?”
“正宗汉源红花椒。你闻嘛。”
他把手掌凑到晏寂冥鼻子前面。“你闻闻。”
晏寂冥低头闻了一下。花椒的气味很冲,麻香麻香的,鼻腔里一阵酥麻,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黏膜上轻轻扎了一下。
“怎么样?”
“够麻。”
江疏鹤对摊主说:“来二两。”
然后是牛肉摊。江疏鹤站在摊位前,看着案板上摆着的几块牛肉,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块的横截面,又翻过来看脂肪的颜色。
“这块。牛里脊。帮我切成薄片。”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刀工不错,刀倾斜着切进去,一片一片,薄得能透光。切好的牛肉片放在塑料袋里,江疏鹤接过来,放进布袋。
豆芽、莴笋、蒜、姜、葱。一样一样买齐。布袋越来越沉,江疏鹤的肩膀被袋子坠得往一边歪。晏寂冥伸手把袋子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江疏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够了没?”晏寂冥问。
江疏鹤在一家豆腐摊前停下来,看了看那些码在木板上的豆腐,白生生的,泡在水里,微微颤动。
“买块豆腐。”
“水煮牛肉里放豆腐?”
“做晚饭的。麻婆豆腐。”
晏寂冥看着他。江疏鹤站在豆腐摊前,弯着腰看那些豆腐,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看豆腐的表情很认真,和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样认真——微微眯着眼睛,嘴唇轻轻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你会做麻婆豆腐?”晏寂冥问。
“不会。学。”
他把这两个字还给晏寂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太小了,几乎看不见,但水知道它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