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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的侧颜 那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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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面吃完以后,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谁也没动。碗搁在餐桌上,筷子搭在碗沿,蛋黄残留的痕迹在碗底凝成一层薄膜。江疏鹤的手还搭在晏寂冥的手腕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腕骨内侧那块皮肤,蹭了几下,停下来,又蹭了几下。
晏寂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江疏鹤的指甲剪得很短,甲床的形状很好看,修长的,圆弧形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洗了几次手?”
江疏鹤愣了一下。“什么?”
“洗手。下了台之后,被家属围之前,进了办公室之后。洗了几次?”
江疏鹤想了想。“三次。下了台洗了一次,回办公室洗了一次,你来了之后……我去厕所洗了一次。”
“每次洗多久?”
“外科洗手法。三到五分钟。”
晏寂冥没说话。他握着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肤比手背粗糙得多,指根和大小鱼际的位置茧子最厚,纹路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消毒液的涩感。这双手今天做了四次麻醉诱导,四次气管插管,调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药物泵注速度。在心率掉到四十的那一分钟里,这双手推了阿托品,推了肾上腺素,拧开了甲强龙的安瓿,抽药,排气,推注,一气呵成。
“你手不疼吗?”他问。
江疏鹤把手抽回去,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习惯了。”
晏寂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浴室,把水龙头打开,调到热水那一侧。水温升上来的时候热气慢慢腾起来,镜子上一层白雾从下往上漫。他挤了一泵护手霜在手心里,回到厨房门口,拉过江疏鹤的手。
江疏鹤看着他,没动。
他把护手霜涂在那只手的掌心上,从腕骨开始,沿着掌根的弧线往上推,经过大小鱼际,经过指根,经过每一根手指。护手霜是椰子味的,甜腻腻的,和他的手不太搭——这双手应该只有消毒水和橡胶手套的气味。他涂得很慢,拇指摁在掌心的穴位上打圈,把每一个茧子都揉开了,揉到那些粗糙的纹路里都渗进油脂,揉到整只手变得温热、柔软、亮津津的。
江疏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晏寂冥握在手里揉搓,表情有点古怪。“你从哪儿学的?”
“网上。搜的。”
“搜什么?”
“怎么护理手。”
江疏鹤没接话。但晏寂冥看见他耳根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某种更复杂的、不太好定义的东西涌上来,没压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了。他假装没看见,把另一只手也涂了,涂完以后两只手合在一起包住,像捂火一样捂着。
“好了。”他说。
江疏鹤把手抽回去,低头看了看,又握了握拳,松开。护手霜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飘着,椰子味,甜得有点过分,和厨房里残留的煎蛋油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但不算难闻的气味。
“太香了。”江疏鹤说。
“明天就淡了。”
“明天还有手术。”
“做手术之前要洗掉的。”
江疏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涂它干什么?”
晏寂冥想了想。“让你今天晚上好睡。”
江疏鹤没再说话。他走到餐桌边,把空碗收了,放进水池里,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动作很轻,碗和碗之间没有碰撞出声。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洗碗台边上,双手撑在台沿上,看着晏寂冥。
“晏寂冥。”
“嗯。”
“你今天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病人没救回来,我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重。晏寂冥靠在冰箱门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疏鹤。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江疏鹤脸上,把他眼下那片青色照得很清楚。那点青色在过去的几周里淡了很多,但今天又回来了——不是失眠的那种青,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之后血管收缩造成的缺血,身体把所有的血都泵给了肌肉和心脏,皮肤这种不重要的地方就发青发白。
“想过。”他说。
“想的结果是什么?”
“你会继续做麻醉。”
江疏鹤看着他,等着。
“你会继续做麻醉。然后每天晚上睡不着。然后白天继续做麻醉。然后继续睡不着。然后有一天你会在手术台上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不害怕了。不是那种克服了恐惧的不害怕,是那种麻木了的不害怕。然后你就会变成一个非常好的麻醉医生。非常好的那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带着体温。
江疏鹤撑在台沿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和下午在办公室里绞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是你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发出很清脆的、金属质地的声响。窗外有人在远处放烟花,大概是哪个小区在办什么活动,闷闷的几声炸响,然后是细碎的噼啪声,像一把豆子撒在铁皮上。
“你怕我变成那样?”江疏鹤问。
“怕。”
江疏鹤从洗碗台边站直了,走过来,站在晏寂冥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晏寂冥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嵌在那片深棕色的虹膜里。
“那你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来,我会变成那样?”
晏寂冥看着那双眼睛。“没有。因为我会来。”
江疏鹤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晏寂冥口袋里的手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那两只手刚刚涂过护手霜,滑的,腻的,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条鱼在掌心间滑来滑去。他没有松开,手指嵌进晏寂冥的指缝里,扣紧了,滑腻的触感被挤压得从指缝间溢出来。
“你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江疏鹤说。
“什么?”
“从手术台上下来。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做到一半,你下来了。”
“陈主任接的。”
“陈主任的胰十二指肠做得没你好。”
晏寂冥看着那个人。“你今天也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什么?”
“在办公室里想‘如果不做麻醉还能做什么’。”
江疏鹤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晏寂冥说,“你只能做麻醉。”
江疏鹤看着他,很久。久到窗外那场烟花放完了,最后几声炸响消散在夜空里,空气里大概飘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椰子味的护手霜盖过去了。他松开晏寂冥的手,转身走出厨房,走进卧室。
晏寂冥在厨房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把水龙头拧紧,把沥水架上的碗摆正,把灶台上切了一半的菜收进保鲜盒里放进冰箱。做完这些,他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着微弱的蓝光,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江疏鹤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已经换上了那件旧睡衣。睡衣的后领翻着,露出后颈一截皮肤,在蓝光下显得很白。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晏寂冥。”
“嗯。”
“我明天休息。”
“我知道。”
“你呢?”
“下午有手术。上午没事。”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蓝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切得很硬,颧骨和鼻梁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明天早上,我们去买菜。”
“买什么?”
“买牛肉。你不是要做水煮牛肉吗?”
晏寂冥愣了一下。水煮牛肉。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他问江疏鹤想吃什么,江疏鹤说水煮牛肉,他说不会,学。后来这件事被值班、被酸辣粉、被今天下午的那场风波盖过去了,他以为江疏鹤忘了。
“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天气有关的事实——今天最高温度二十六度,明天有雨,诸如此类。但晏寂冥听到的,是这句话底下压着的全部重量。那些他没发出去的消息,那些他一个人去江边的夜晚,那些他以为江疏鹤没看见的朋友圈,那些他以为江疏鹤不在乎的沉默。原来每一句话都被记住了,被一个人收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收得好好的,一件都没丢。
“好。买牛肉。”他说。
他们躺下来。江疏鹤面朝他,手搭在他胸口上。和过去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他的心跳,指尖落在肋骨上。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他的手指没有嵌进去,只是搭着,松松的,像怕压到什么。
“晏寂冥。”
“嗯。”
“你今天有没有害怕?”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浮起来,轻飘飘的,但底下坠着一块很沉的铅。晏寂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岔,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害怕?他今天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没有害怕。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害怕。他进电梯的时候没有害怕。他敲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害怕。
“有。”他说。“开门的时候。”
“开门的时候?”
“门开之前,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是什么状态。”
江疏鹤的手指在他胸口上收紧了一点。
“我怕开门之后,看见的不是你。”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电子钟的蓝光跳了一下,变成二十一点五十八分。江疏鹤的手从他胸口上移开,往上,摸到他的脸。手指从下巴开始,沿着颌线的弧度往上,经过嘴角,经过颧骨,停在眼角。指腹在眼角那块薄薄的皮肤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和别处不太一样,热一点,湿一点。
“是我。”江疏鹤说。
晏寂冥没说话。他的手覆在江疏鹤的手背上,压着,让那只手贴在他脸上,不让它移开。
“是我。”江疏鹤又说了一遍。“一直都是。”
晏寂冥闭上眼睛。黑暗变得更黑了,但不是那种空洞的、无边无际的黑,是有边界的、有形状的黑。黑里面有一个人的体温,有一个人的呼吸,有一个人手指上的茧子磨过他颧骨的触感。这些是边界,把他围在里面,不会掉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江疏鹤的声音,很轻。
“晏寂冥。”
“嗯。”
“明天牛肉要买牛里脊。还要买豆芽、莴笋、干辣椒、花椒。”
他看着黑暗。“好。”
“辣椒要买两种。二荆条提香,朝天椒提辣。”
“好。”
“花椒要汉源的。红花椒,不要青的。”
“好。”
“蒜要多。一整头。”
“好。”
江疏鹤的手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搭回他胸口上。这一次五个手指嵌进去了,指腹压着肋骨,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明天我教你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