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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面面   你做的 ...

  •   你做的面很好吃。

      晏寂冥正在做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手术做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护士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一下,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手里的钳子还夹着一条需要结扎的血管,头也没抬,让她再说一遍。护士凑近了说,麻醉科那边出了点状况,江医生被家属围在办公室里了。
      他手里的钳子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继续把那根血管结扎好,打结,剪线,把手里的器械放下,转过身看着巡回护士。“叫陈主任来接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手术台上任何一个决定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手术室里的人都感觉到了什么,没有人多问,巡回护士立刻出去打电话了。
      他脱了手套和手术衣,走出手术间的时候步伐没有加快,和他平时下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从他听到那句话到走出手术间的那段距离里,他的心跳从六十次跳到了将近一百次。他没有跑。他一次都没有跑。他走过走廊,经过两个手术间,经过护士站,走进电梯,按了麻醉科的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时间,但他记住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那种尖叫或者哭喊,是一群人的声音搅在一起的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蜂。走廊里有几个护士站在旁边,表情紧张,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们,直接往江疏鹤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廊不长,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在这二十步里他的脑子像一台被加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家属围困,麻醉科,能出什么事?麻醉相关的医疗纠纷最常见的是麻醉意外,术中知晓,麻醉后苏醒延迟,或者最坏的那种——病人没醒过来。他排除了术中知晓,那东西家属不会这么快闹起来。排除了苏醒延迟,那东西不值得围办公室。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脑子里那个最坏的选项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到了最底下。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外站着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在拍门,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的声音很闷,砰砰砰的,嘴里喊着“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旁边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对,就是那个麻醉医生”“现在躲在里面不出来”。另外两个人靠在墙上,一个在哭,一个叉着腰站着。
      晏寂冥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他直接走到门前,握住了门把手。拍门的那个女人停下手看着他,打电话的男人也转过来看他,那个叉着腰站着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你谁啊?”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很沉,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和那个女人拍门的声音完全不同,是那种不需要用力就能穿透的、低频的声响。
      “是我。开门。”
      门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见锁扣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在身后把门重新锁上了。
      办公室里的灯开着,但窗帘拉上了,光线被遮掉大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暧昧的光线里。江疏鹤坐在靠窗的位置,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白大褂扣子解开了,里面的衬衫领口也松了一颗,头发有点乱,像是被人扯过或者自己用力抓过。脸上没有伤,但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他皮肤的颜色差不多。他面前的书还是翻开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晏寂冥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在这两秒里他确认了几件事:江疏鹤没有受伤,意识清楚,呼吸平稳,瞳孔大小正常,没有受惊吓之后的过度换气或者僵硬。他走过去,在江疏鹤对面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怎么回事?”
      江疏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今天早上第三台,一个甲状腺。术前评估没问题,麻醉诱导也没问题,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心率突然掉下来了。从九十掉到四十,大概用了……不到一分钟。”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在手术室里报告生命体征的时候一模一样,每一个数据都精确,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晰。但晏寂冥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用很大的力气维持的。
      “我给了阿托品,效果不好。又给了肾上腺素,0.5毫克,静脉推注。心率上来了,但血压撑不住。我怀疑是过敏性休克,给了肾上腺素泵注,又给了甲强龙和苯海拉明。后面稳住了。手术继续做完了。病人送到ICU观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把外面的光挡住,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晏寂冥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段话里省略掉的东西——心率从九十掉到四十,不到一分钟。在那一分钟里,麻醉医生要做的事情是判断原因、选择药物、计算剂量、推注、观察反应、调整方案。所有的这些要在六十秒内完成。而在这个过程中,手术台上还有一个敞开的切口,主刀医生在等着,护士在递器械,监护仪在报警。那一分钟里,整个手术间所有的人都在等麻醉医生一个人做决定。那个决定会直接影响病人是活着下台还是死在台上。
      “家属怎么回事?”晏寂冥问。
      江疏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不受控制的抽搐。“病人家属。不知道谁跟他们说了什么,说是我用药用错了,病人才会心跳停。手术结束后在恢复室门口堵我,从恢复室一直跟到办公室。四个人,拍门,骂,打电话叫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晏寂冥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那不是害怕,是克制。他在克制自己不在晏寂冥面前表现出任何失控的迹象。
      “通知科主任了吗?”
      “通知了。在处理。”
      “医务处呢?”
      “也在处理。”
      “你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让江疏鹤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晏寂冥,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的、短暂的失神。
      “没有。”
      晏寂冥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那四个人还在,拍门的女人靠在墙上,打电话的男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的那个还在哭,叉腰的那个站在原地没动。他们看见门开了,全都转过头来。晏寂冥没有看他们,对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说了一声:“帮我买一份饭上来。什么都可以。”护士站那边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他关上门,重新锁好,走回来坐下。
      “你的手。”他说。
      江疏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又绞上。“没事。”
      晏寂冥没有再说。他坐在那里,和江疏鹤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子上的书还翻在那一页,笔还躺在地上,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斜着,杯口有一圈干涸的水渍。这些东西维持着江疏鹤被打断之前的那个状态的残骸——他本来在看书,在等下一台手术,然后家属来了,一切都被打乱了。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有人敲门。晏寂冥站起来去开,是护士站的护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她把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的江疏鹤,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晏寂冥关上门,把饭盒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打开盖子,把筷子掰开,放在江疏鹤面前。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和那天中午他去找江疏鹤吃饭的时候,江疏鹤给他带的菜一模一样。
      江疏鹤低头看着那个饭盒,没有动筷子。
      “晏寂冥。”
      “嗯。”
      “你不回去做手术?”
      “陈主任接了。”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在这儿陪我。我没事。”
      晏寂冥看着他。窗帘拉着的办公室里光线很暗,江疏鹤坐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白大褂敞着,领口松着,头发乱着。他的眼睛看着晏寂冥,里面有那种他熟悉的、属于江疏鹤自己的倔强——那种“我可以自己处理”的、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把自己裹得很紧的倔强。
      “我知道你没事。”晏寂冥说。“饭还是要吃。”
      江疏鹤又低头看了一眼饭盒。这一次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他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情。晏寂冥看着他吃,没有催,没有说多吃点,没有说别凉了。就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疏鹤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饭盒里的米饭,保持了那个姿势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继续吃。但晏寂冥看见了那五秒钟里发生的事情——江疏鹤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一个深呼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顶了一下,被压回去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饭盒上,靠在椅背上。嘴唇上有了一点颜色,不是被辣油染的那种红,是食物带来的、从里面透出来的暖色。
      “吃饱了?”晏寂冥问。
      “吃饱了。”
      晏寂冥把饭盒收起来装进塑料袋里,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重新坐下来,看着江疏鹤。
      “跟我说说。”
      江疏鹤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在那一分钟里想的。”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眼睛看着晏寂冥,但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他,看着很远的地方。
      “心率掉到四十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在想,要不要给肾上腺素。给了之后血压会不会崩。如果崩了,要不要用多巴胺。如果多巴胺没用,要不要用去甲肾上腺素。如果这些都用了还没用,要不要做心肺复苏。如果要心肺复苏,手术要不要停。如果手术停了,病人死在台上,我怎么跟家属交代。”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中间没有停顿。说完了之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这段话的意思是,在一分钟里,江疏鹤把所有的最坏情况都想了一遍。他把病人可能死在台上的每一个步骤都想清楚了,把每一种应对方案都准备好了,把自己的退路和责任全部拆解完毕,然后睁开眼睛,继续给药,继续调整,继续把那个病人的生命体征往回拉。这是麻醉医生做的事情。在每一台手术里,在每一个病人身上,在每一分钟里,他们都在做这样的事情。他们站在手术台旁边,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手里捏着药,脑子里装着几十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几百种应对方案。他们的工作是让病人活着下台,但他们的脑子里每一秒都在准备病人可能死在台上的那个场景。
      “后来呢?”晏寂冥问。
      江疏鹤睁开眼睛。“后来稳住了。病人在ICU,醒了,拔了管,生命体征平稳。家属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有人在手术室里出了事,是麻醉医生造成的。”
      “科主任在处理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敲门,是那种有礼貌的、克制的敲门声。晏寂冥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麻醉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他看了一眼晏寂冥,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江疏鹤。
      “小江,家属那边处理好了。我跟他们解释了术中的情况,也请ICU的医生下来跟他们谈过了。病人已经醒了,家属的情绪稳定了。你先回去休息,今天剩下的手术我安排别人做。”
      江疏鹤站起来,点了点头。“谢谢周主任。”
      周主任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晏寂冥,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晏寂冥关上门,转过身。江疏鹤还站在那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窗帘还没有拉开,办公室里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暧昧的光线。他站在那里,白大褂敞着,领口松着,头发乱着,手撑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走吧。回家。”
      江疏鹤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瞳孔的颜色几乎和虹膜融为一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更稠的东西。
      “我还有一台手术。”
      “周主任说了,让别人做。”
      江疏鹤沉默了几秒。“我能做。”
      晏寂冥看着他。他知道江疏鹤能。他知道这个人即使刚刚被四个家属围在办公室里拍着门骂了一个小时,即使那一分钟的每一个细节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即使手撑在桌面上的指尖还在发抖,他依然能走进手术间,站在那张台旁边,把手放在病人的手腕上摸脉搏,然后推药,插管,盯着监护仪,做他该做的一切。他能做。但晏寂冥不想让他做。
      “我知道你能做。”晏寂冥说。“但今天不做了。”
      江疏鹤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晏寂冥能看见他额角上有一根很细的血管在跳,太阳穴的位置,青色的,在皮肤下面微微起伏。他伸出手,把江疏鹤额前那几缕乱了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江疏鹤闭上了眼睛。只是闭了一下,很短的几秒,然后重新睁开。
      “好。回家。”
      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护士站那边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做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疏鹤靠着电梯壁,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白大褂敞着,领口松着,头发被晏寂冥拨了一下之后没那么乱了,但还是有一缕翘在头顶上。
      晏寂冥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他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看着江疏鹤的脸在那块不锈钢铁板上被拉长、被压扁,变成一个模糊的、不太像真人的轮廓。
      到了一楼,门打开。他们穿过大厅,往外走。下午四点多钟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白晃晃的,刺得眼睛有点疼。江疏鹤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停车场在住院部的东侧,要走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们经过了门诊楼的出口,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推着轮椅上的病人在晒太阳。经过了一排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阳光透过叶片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金色。经过了一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水和饮料,老板坐在里面看手机。
      上了车。晏寂冥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有一点热,他把温度调低。江疏鹤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半躺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云,很白,很慢地移动着。
      车子驶出医院,上了主路。周四下午四点钟的城市还没有到晚高峰,路上车不算多,红绿灯基本一个周期就能过。晏寂冥开得不快,但也不慢,跟着车流走,偶尔变一次道。
      开了一半的时候,江疏鹤忽然开口了。
      “晏寂冥。”
      “嗯。”
      “你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晏寂冥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江疏鹤会问这个问题。从他在手术台上放下器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江疏鹤迟早会问这个问题。江疏鹤不是那种会忽略细节的人——一个能在六十秒内从九十的心率里判断出过敏性休克并完成给药的人,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在想你的手有没有抖。”
      江疏鹤没有说话。晏寂冥继续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在想,你给药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插管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打电话通知科主任的时候手有没有抖。被家属围着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抖。但我还是想了。”
      江疏鹤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晏寂冥没有转头看江疏鹤,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副驾驶座上传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温度。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感应灯亮了,又灭了。车库里很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走吧。”江疏鹤说。
      他们下车,锁车,往电梯口走。电梯来了,他们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江疏鹤伸出手,握住了晏寂冥的手。那只手不凉,也不热,就是正常的体温。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的皮肤贴着他的掌心,粗糙的,干燥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们走出去。晏寂冥掏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门开了,他们进屋,换鞋。江疏鹤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靠,就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下午在办公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晏寂冥从厨房里倒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江疏鹤,一杯自己拿着。他在江疏鹤旁边坐下来。
      江疏鹤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晏寂冥。”
      “嗯。”
      “你知道吗,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分钟里,我想的不是家属会怎么闹,不是科里会怎么处理,不是会不会被停职。我想的是,如果这个病人死在台上,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站在手术台旁边做麻醉。”
      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有一道水渍,从杯口往下淌,淌到一半停住了,留下一道半透明的痕迹。
      “你知道答案吗?”
      晏寂冥看着他。
      “能。”江疏鹤说。“我能。不管这个病人最后怎么样,我都能继续做麻醉。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那一分钟里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剂量对,时机对,药对,操作对。就算病人死在台上,我也不会有任何一秒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晏寂冥。那双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很亮,瞳孔的颜色很深,眼白的部分没有血丝,很干净。
      “但我在办公室里的那一个小时,被那四个人围着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在想——如果我不做麻醉了,我能做什么。”
      晏寂冥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后怕,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很低,但你能看见水在那里,在很深的底下,不动,但一直在那里。
      “后来呢?”他问。
      江疏鹤看着他。“后来你来了。”
      就这五个字。后来你来了。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在手术台上报告生命体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晏寂冥听得出这五个字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求救,是锚。是在那个灰蒙蒙的、窗帘拉着的办公室里,在拍门声和骂声的包围里,在思考“如果不做麻醉还能做什么”的那个瞬间,有人敲门,说“是我,开门”。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拧开了锁。
      晏寂冥伸出手,把江疏鹤拉过来。江疏鹤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他抱着那个人,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蹭在他的掌心下面,柔软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发胶的残留。
      他们就这样坐着。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停了。空调的送风口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机器在运转。
      江疏鹤的呼吸从快变慢,从浅变深。抵在他肩窝里的那个额头开始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所有的紧张和克制在慢慢松下来之后,身体开始把储存了一整天的热量释放出来的那种烫。晏寂冥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有动,只是放着。
      “晏寂冥。”
      “嗯。”
      “你今天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晏寂冥想了想。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犹豫?没有。从护士在他耳边说那句话到他放下器械,中间大概有十秒钟。在这十秒钟里他没有犹豫过要不要去。他犹豫的是怎么去——是跑还是走。他选择了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跑着穿过走廊、跑着经过手术间、跑着进电梯,所有人都会知道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看着。他不想让江疏鹤成为那个被所有人看着的人。
      “没有。”他说。“一秒都没有。”
      江疏鹤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不是抬头,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晏寂冥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睫毛蹭在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久到客厅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模糊,久到空调的送风口自动调低了风速。谁都没有去开灯。黑暗从各个角落漫上来,把家具的轮廓吞掉,把墙上的画吞掉,把茶几上的水杯吞掉,只留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抱着另一个,一个的额头抵在另一个的肩窝里。
      江疏鹤先动了。他从晏寂冥的肩窝里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双眼睛的反光——从窗外渗进来的光落在瞳孔上,很小的两个亮点。
      “晏寂冥。”
      “嗯。”
      “你饿不饿?”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显得很奇怪。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一个麻醉医生在一分钟里做的生死决定,在讨论如果不做麻醉还能做什么,在讨论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犹豫。现在江疏鹤问他饿不饿。
      “饿。”他说。
      江疏鹤从他身上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灯的开关。客厅突然亮了,灯光刺得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晏寂冥看见江疏鹤站在开关旁边,白大褂已经脱了挂在玄关,身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还是乱的,那一缕翘在头顶上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棕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
      “吃什么?”江疏鹤问。
      晏寂冥看着他。一个半小时前被四个家属围在办公室里拍着门骂了一个小时的人,此刻站在客厅的开关旁边,问他吃什么。衬衫领口还松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着,眼睛亮着。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说。
      江疏鹤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晏寂冥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江疏鹤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不快不慢。
      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睡裤,脚上那双棉拖鞋。头发还是乱的,那一缕翘着的发丝在油烟机的灯光下微微发亮。肩膀的线条比白天放松了很多,不再那么紧绷着,微微塌着,带着一种回家了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这个厨房的门口,看着江疏鹤在里面煮面。那时候他也站在这里,但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不一样。那时候他看着江疏鹤的背影,想的是他们之间的那条河,想的是那些沉默和不敢问出口的话,想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离开。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人的背影,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这个人被四个人围在办公室里拍着门骂了一个小时,在那一小时里他想的不是离开,而是在想“如果不做麻醉还能做什么”。然后他说“后来你来了”。
      江疏鹤转过身,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面,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蛋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走过来,把碗递到晏寂冥手里。
      “你吃吧。我不饿。”
      晏寂冥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在汤里微微发涨,煎蛋的溏心慢慢往外淌,蛋黄液沿着蛋清的边缘往下滑,在汤面上晕开一小片金黄色。
      “一人一半。”他说。
      江疏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从厨房里又拿了一双筷子出来,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你一筷我一筷地分食那碗面。晏寂冥吃蛋白,江疏鹤吃蛋黄。晏寂冥吃面条,江疏鹤喝汤。吃到碗底的时候,两根筷子同时夹住了最后一根面条。两个人都没有松开,就那么夹着,看着对方。然后晏寂冥松开筷子,江疏鹤把那根面条夹起来送进嘴里。
      他们站在厨房门口,在灯光下,面对面。碗空了,筷子放下了。江疏鹤伸出手,拉住晏寂冥的手腕——和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门口一模一样的动作,五个手指箍在手腕上,力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每一个指尖的位置。
      “晏寂冥。”
      “嗯。”
      “今天谢谢你。”
      晏寂冥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现在他看清了。不是感谢,不是依赖,不是求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那口井里的水,在很深的底下,不动,但一直在那里。他在那里。
      他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没什么,没有说应该的。他伸出手,把江疏鹤拉过来,抱住。在厨房的灯光下,在空了的碗旁边,在切了一半的菜和还没关的冰箱面前。他抱着这个人,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传过来,不快不慢,很稳,像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江边握着的那只手一样,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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