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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男友 麻醉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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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江疏鹤一个人。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没有在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卡在了某个句子的中间。
江疏鹤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晏寂冥手里的保温袋时,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但被捕捉到了。
“来了?”
“嗯。”
晏寂冥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碗取出来。盖子打开的一瞬间,酸辣的气味涌出来,在空调房里显得格外浓烈。江疏鹤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红油,花生米,榨菜碎,香菜段,小米椒圈,粉条在汤里半透明地蜷着。
“你自己做的?”
“嗯。”
江疏鹤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咽下去。
“怎么样?”晏寂冥问。
“好吃。”
就两个字。但晏寂冥听得出这两个字里面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好吃。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江疏鹤对面,看着那个人吃。江疏鹤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夹得不多,粉条吸进嘴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窸窣的声音,嘴唇被辣油染得发红。
“你吃了吗?”江疏鹤问。
“吃了。来的路上吃的。”
“吃的什么?”
“面。楼下那家。”
江疏鹤点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碗往晏寂冥那边推了推。“尝一口。”
晏寂冥看了一眼那双筷子——江疏鹤用过的,上面还沾着红油。他拿起来,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麻味跟着涌上来,花椒粉放得有点多,舌头尖发麻。但整体味道是对的,汤底的酸度和辣度平衡得刚好,花生米的脆和粉条的软形成了口感上的层次。
“花椒粉放多了。”他说。
“我喜欢麻的。”
他把筷子还给江疏鹤。江疏鹤接过去,继续吃,没有换一双新的。这个细节晏寂冥注意到了——以前江疏鹤不会用他用过的筷子,不是嫌弃,是客气。那种客气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他们中间,看不见但摸得着。现在那层薄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江疏鹤吃完最后一口粉条,把碗里的汤也喝了大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晏寂冥。”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酸辣粉的?”
“今天。看菜谱学的。”
“看菜谱学的?”
“嗯。炸花生米的时候还被油烫了一下。”
他把手背伸出来给江疏鹤看。那块被烫红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江疏鹤还是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疼吗?”
“不疼了。”
江疏鹤没有松开他的手。就那样握着,放在桌面上。两个人的手在办公桌的台灯下面,被灯光照成暖黄色。江疏鹤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蹭过那块被烫过的皮肤,力道很轻。
“以后小心点。”江疏鹤说。
“嗯。”
他们坐在麻醉科办公室里,在一盏台灯下面,握着手。窗外是医院的内院,有几棵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对面住院部的楼亮着很多扇窗,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病人,或者一个家属,或者一个值班的护士。这栋楼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人被推进来,有人被推出去,有人在这里睁开眼睛,有人在这里永远闭上眼睛。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在台灯的光圈下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空了的酸辣粉碗。
“几点回去?”江疏鹤问。
“你想让我几点回去?”
江疏鹤看了他一会儿。“你明天还有手术。”
“上午十点。来得及。”
江疏鹤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晏寂冥手心里动了一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法。
“那再待一会儿。”江疏鹤说。
他们就那样坐着。晏寂冥靠在椅背上,江疏鹤也靠在椅背上,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放在桌上。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口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声——远远的,呜哇呜哇的,从大门口开进来,然后消失在某栋楼的入口处。这个声音对医院里的人来说是背景音,就像火车道旁边的人家听惯了火车的汽笛声一样,它会在意识里被自动过滤掉。
但今晚晏寂冥注意到它了。不是因为它吵,而是因为他坐在这里,握着江疏鹤的手,在这个他们共同工作了五年的地方,以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身份坐在这里——不是外科医生晏寂冥,不是麻醉科医生江疏鹤的同事,是江疏鹤的伴侣,来给他送一碗自己做的酸辣粉,坐在他对面,握着他的手,等他把这碗粉吃完,等夜再深一些,然后再开车回家。
这个身份他一直都有,但以前他没有坐在这里过。以前他觉得医院是工作的地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留在家门里面,带出来不合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现在他觉得,他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是他们的样子——在手术室里是医生,在走廊里是同事,在办公室里是伴侣。这些身份不冲突,它们可以同时存在,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儿子、是父亲、是丈夫一样,不同的身份长在同一个身体上,不需要被切割开。
“晏寂冥。”
“嗯。”
“几点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江疏鹤松开他的手。“你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手术。”
晏寂冥站起来。江疏鹤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办公桌旁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长长的、歪斜的轮廓,靠得很近。
“有事给我打电话。”晏寂冥说。
“嗯。”
“半夜也可以。”
“嗯。”
他看着江疏鹤。那个人站在台灯的光圈里,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用发胶固定过,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整洁。但晏寂冥知道,等他走了之后,江疏鹤会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会解开领口那颗扣子,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然后在某个时刻被值班电话叫醒,去处理一个术后疼痛的病人或者一个需要紧急插管的急诊。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江疏鹤跟过来了,但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一步的时候,感觉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头。
江疏鹤站在门口,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腕,眼睛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里的暗,从侧面打过来,把江疏鹤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光照着,一半藏在阴影里。但那只拉着他的手是实在的,五个手指箍在他手腕上,力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每一个指尖的位置。
“明天见。”江疏鹤说。
“明天见。”
江疏鹤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门框里面。晏寂冥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疏鹤还站在门口,白大褂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宽大,他的身影在门框里,小小的,但很清晰。他看见晏寂冥回头,抬了一下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放下来,嘴角动了一下。
晏寂冥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那个门框里的人影还站在那里,白大褂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看着那些数字,想着刚才江疏鹤拉住他手腕的那个动作——不是拥抱,不是亲吻,就是拉住手腕。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舍,不是依赖,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日常的情感。像一个在厨房里做饭的人对另一个人说“帮我递一下那个盘子”,像两个人在超市里买东西的时候一个人拉住另一个人的袖子说“等一下,我忘了买葱”。是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已经长在身体里的、自然而然的动作。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吹过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停车场里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靠墙的位置。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麻醉科所在的楼层。那一层亮着几扇窗,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江疏鹤办公室的,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扇窗后面,也许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也许拿起了那本没看完的书,也许在等他发一条消息。
他等了一个红灯。在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告诉你。”
发出去。
几秒后,手机响了。
“好。开慢点。”
他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夜在他周围展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车流在他前后左右移动,远处的江面上有船经过,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光尾。他开着车,在十月的夜晚里,往家的方向走。
他知道,在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在等他到家的消息。明天那个人会回来,会走进家门,会换上那件旧睡衣,会把湿着的头发交给他擦,会把头靠在他肩上,会把搭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嵌进他的指缝里。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以后还会发生很多次。不是那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好,是那种已经长进日常的纹理里的、不需要提醒就会自动发生的靠近。
到家的时候他把车停进车位,在车里坐了几秒。车库里很安静,感应灯亮了又灭了。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握着方向盘,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想,三个月前他坐在车里的时候,是在江边,是在凌晨,是在想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现在他坐在车库里,在自家楼下,在想一个在办公室里等他消息的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到了。睡。”
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下车,锁车,往电梯口走。感应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但步伐是稳的。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往上升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白大褂换成了外套,手术后的疲惫还挂在眉宇之间,但嘴角的弧度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笑,是一种放松,一种不再需要把什么东西绷紧的状态。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安静,和他走之前一样。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一片昏黄的光斑。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澡,上床,躺下来。
床很大。左边空着——不,以前江疏鹤睡左边,现在那张床没有左边右边了,只是有一侧是空的。他躺在自己惯常躺的那一侧,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但明天晚上,这里会是温热的。会有一个人躺在这里,面朝他,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在黑暗里说几句话,然后睡着。
他闭上眼睛。在彻底入睡之前的那个模糊的、半梦半醒的边界上,他听见手机响了一声。不是消息提示音,是闹钟——他设的,每天晚上十一点,提醒自己该睡了。他伸手按掉闹钟,在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看见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江疏鹤发的。
“晚安。”
发信时间是十一点整。和他的闹钟同一秒。
他看着那两个字,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晚安。这两个字他们以前也说过,在各自回各自的卧室之前,在走廊里,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像两个室友互道晚安。现在这个“晚安”是从医院的值班室里发过来的,是在十一点整发的,是和闹钟同一秒发的。这意味着江疏鹤设了一个闹钟,每天晚上十一点,提醒自己给他发一句晚安。
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翻了个身。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沉睡着,远处的江面上大概还有船在走,船灯在水面上拖着长长的光尾,但在十一楼的这个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