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伴侣 日子就 ...
-
日子就是这样重新长出来的。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用力去维护的翻新,而是像春天最早的那场雨,悄无声息地渗进干裂的土里,你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但某天低头的时候,看见土缝里冒出了一点绿。
晏寂冥是在第三周的周二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天他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换了衣服往楼下走,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消息。江疏鹤在六点十分发了一条:“我这边结束了。你好了说一声。”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站在医院大厅里等。
大厅里人不多,夜班的保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手机,导诊台已经空了,灯也灭了一半。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的时候都带进来一股凉风,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他站在那里,靠着墙,看着门口。玻璃门外面是黑蓝色的天,路灯把门口的一小片空地照成橘黄色,有飞虫在灯光里绕着圈飞。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电梯门开了,江疏鹤走出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看见晏寂冥的时候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是保持那个速度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自动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白大褂的下摆往后飘。江疏鹤缩了一下脖子,把领口拢了拢。晏寂冥走在旁边,余光里看见那个动作,没说话,但往他那边靠了半步,用身体挡了挡风。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江疏鹤注意到了。他侧头看了晏寂冥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走路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和晏寂冥的步伐对上了——以前他们走路总是错着半拍,他迈左脚的时候晏寂冥迈右脚,走一会儿就岔开,一前一后。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同步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找的节奏,像两个并排走的钟摆,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一起。
他们穿过停车场,上了车。晏寂冥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他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今天几台?”江疏鹤问。
“三台。你呢?”
“四台。最后一台是个急诊,阑尾穿孔,麻醉不好做,病人七十三了,有冠心病。”
晏寂冥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江疏鹤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那张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周淡了一些,不是休息得更好的那种淡,是适应了某种新的节奏之后、身体自己调整出来的那种从容。眼下的青色还在,但没有那么重了,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干得起皮。
“难吗?”他问。
“还行。用了点喉罩,没插管。术后苏醒慢了点,但指标都稳。”
江疏鹤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摘要。但晏寂冥听得出那些省略掉的东西——七十三岁,冠心病,急诊阑尾穿孔,麻醉风险极高。喉罩代替气管插管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气道管理难度大,但能避免拔管时的心血管应激反应。江疏鹤说“用了点喉罩”的时候,省略掉的是术前评估时的反复权衡,是手术中盯着监护仪上每一条曲线时的紧绷,是病人苏醒时那几分钟里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辛苦了。”晏寂冥说。
江疏鹤看了他一眼。“你也辛苦了。”
这两个字从江疏鹤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晏寂冥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也会说“辛苦了”,但那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一句客套,像对同事说的,礼貌但隔着一层。现在这个“辛苦了”是从副驾驶座上传过来的,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是知道对方今天真的累了之后说出来的。
车子驶出医院的停车场,拐上主路。九点钟的城市还远没有安静下来,车流依旧密集,但比晚高峰的时候松快了不少。晏寂冥开得不快,跟着车流走,偶尔变一次道。
“饿不饿?”他问。
“还行。你呢?”
“还行。回去吃?”
“家里有什么?”
晏寂冥想了想。冰箱里应该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冷冻层里有几盒饺子,是上周末包的,猪肉白菜馅,江疏鹤调的馅,他擀的皮。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了大概两个小时,包了将近一百个,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冻起来。
“饺子?”他说。
江疏鹤点头。“行。”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熄了火,两个人下车,往电梯口走。感应灯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左一右,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疏鹤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闭着,肩膀微微塌着。晏寂冥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到七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关上了。这个小插曲让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只是觉得电梯在七楼停下来又没有人这件事本身有点好笑。
到了十一楼,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去,晏寂冥掏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时候他感觉到江疏鹤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透过白大褂传过来,温热的,带着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
门开了。他们进屋,换鞋。江疏鹤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眼睛看着天花板。晏寂冥从厨房里拿了水出来,递给他一瓶。江疏鹤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着天花板。
“累了?”晏寂冥问。
“还好。就是想坐一会儿。”
晏寂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电视。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里映出客厅的倒影——沙发,茶几,两个人模糊的轮廓。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从这头滑到那头。
坐了一会儿,晏寂冥站起来去厨房煮饺子。水烧开的时候他把饺子下进去,用铲子沿着锅底推了一圈,防止粘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面皮渐渐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他调了一碗蘸料——醋,生抽,一点糖,几滴香油,再切了两个蒜瓣放进去。这些都是江疏鹤喜欢的口味。以前他不太在意这些,醋就是醋,生抽就是生抽,能蘸就行。现在他会多花两分钟把蒜切了,把香油滴进去,因为他知道江疏鹤吃饺子的时候喜欢蘸料里有蒜味,喜欢香油浮在醋面上那一层薄薄的、亮亮的油花。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江疏鹤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等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桌上一碗蘸料,两个人共用,你一筷我一筷,蘸料碗里的醋面慢慢降下去,又被新的饺子带起来。
“晏寂冥。”
“嗯。”
“明天我值班。”
晏寂冥的筷子停了一下。值班意味着江疏鹤明天晚上要在医院过夜,不回来。这不是第一次,以前也值过很多次班,但以前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是“哦”或者“好”,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现在他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胸口有一个很轻的、很短的收紧,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后天呢?”他问。
“后天正常。下午能下。”
他点点头,继续吃饺子。吃了几口,忽然说:“那后天晚上我来做。你想吃什么?”
江疏鹤抬起头看他,筷子悬在半空。
“你做?”
“嗯。”
江疏鹤想了想。“水煮牛肉。”
“行。”
“你会做吗?”
“不会。学。”
江疏鹤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没有再说。但晏寂冥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闪而过的一个弧度,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吃完饺子,晏寂冥洗碗。江疏鹤先去洗澡。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浴室的门关着,水声在里面响。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开始搜水煮牛肉的做法。看了几个菜谱,又看了两个视频,把步骤记了个大概——牛肉要逆着纹路切,用蛋清和淀粉抓匀腌制,油温不能太高,最后淋上去的那一勺热油是关键。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水声持续了很久,比平时久。他想,江疏鹤大概是真的累了,在里面多冲了一会儿热水。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江疏鹤走出来,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湿着。他走过来,在晏寂冥旁边坐下,不是坐在对面,不是坐在另一头,是坐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看什么?”
“水煮牛肉的做法。”
江疏鹤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后天做?”
“嗯。明天我去买菜。牛肉要买牛里脊,还要买豆芽和莴笋。”
“莴笋?”
“菜谱上写的。垫底用的。”
江疏鹤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晏寂冥把手机放下,也靠在沙发背上。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几个月前的沉默是一条河,两个人站在两岸,看不见对方,只听见水声。现在的沉默是一条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不冷,也不用刻意去打破。
坐了一会儿,江疏鹤把头靠在了晏寂冥肩上。这个动作来得很自然——不是那种鼓足了勇气之后的试探,也不是那种需要被回应的撒娇,就是累了,旁边有一个肩膀,就靠上去了。晏寂冥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个角度更舒服一些。
江疏鹤的头发还是湿的,水汽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过来,凉凉的。洗发水的香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变得很浓,是那种清淡的、不张扬的香味,和江疏鹤这个人一样。晏寂冥侧过头,下巴蹭到那人的发顶,头发上的水珠沾在他下巴上,凉了一下,然后被体温捂热。
“晏寂冥。”
“嗯。”
“你明天几台?”
“两台。上午一台,下午一台。你呢?”
“明天值班,白天没事,晚上在科里待着。”
“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疏鹤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晏寂冥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瞳孔的颜色在客厅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不是纯粹的黑色,眼白的部分很干净,没有血丝,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江疏鹤问。
“随便。没事也可以打。”
江疏鹤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可以被明确描述的变化,是像水面的反光被风吹皱了一样,细细碎碎地晃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重新把头靠回晏寂冥肩上。两个人继续坐着,在安静下来的城市里,在十月的夜晚,在客厅的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一个的头发还没干透,另一个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离另一个人的手背只有两公分的距离。
这个距离维持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晏寂冥的手指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公分。又过了两分钟,又挪了一公分。最后他的小指碰到了江疏鹤的手背,停在那里。江疏鹤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是让那根小指搭在他手背上,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江疏鹤的头发完全干了,直到窗外的车声变得稀稀拉拉,直到客厅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不是有人关了灯,是夜更深了,窗外那些照进来的光变少了。
“睡吧。”晏寂冥说。
江疏鹤从他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嗯。”
他们走进卧室。江疏鹤躺下来,面朝晏寂冥那一侧,手习惯性地搭在他胸口上。晏寂冥关了灯,在黑暗里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
“晏寂冥。”
“嗯。”
“明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可能会睡不着。”
晏寂冥在黑暗里听着这句话。以前江疏鹤不会说这样的话。以前他值班就是值班,在医院过夜就是在医院过夜,没有什么睡不着睡得着的区别。现在他说了“可能会睡不着”,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会想你。不是那种需要被回应的想念,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习惯了旁边有你的呼吸声,没有的话,可能会睡不着。
“那给我打电话。”晏寂冥说。
“半夜打?”
“半夜也接。”
江疏鹤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收紧了手指,扣在他肋骨上。
“好。”
第二天早上,晏寂冥醒来的时候,江疏鹤已经不在了。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还有一点余温,但人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是江疏鹤那种瘦长的、向□□斜的字迹:“冰箱里有粥。热了再喝。”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纸是从厨房门后面挂着的那沓便签上撕下来的,笔是玄关鞋柜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这些细节——便签的位置,笔的位置,粥在冰箱里——都是江疏鹤在早上六点起床之后、在洗漱穿衣之后、在出门之前,花了两分钟做好的事情。
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起床,去厨房热粥。粥是小米粥,和上次一样稠,米粒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慢慢冒泡,用勺子搅了一下,然后盛出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喝完粥,他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
上午的手术做到十二点半。下了台,他拿出手机看消息。江疏鹤在十一点发了一条:“午饭吃了没?”他回:“刚下台。还没。你呢?”那边回得很快:“食堂。红烧茄子,不太好吃。”他看着那几个字,能想象出江疏鹤坐在食堂里对着那盘红烧茄子皱眉的样子——他讨厌茄子做得太油腻,但食堂的红烧茄子永远是一层油浮在上面。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值班有盒饭。”
“盒饭更难吃。”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酸辣粉。”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酸辣粉。麻醉科主治医师,三十五岁,在手术室里冷静沉着、决策果断的江疏鹤,值班的时候想吃酸辣粉。
“好。几点给你送?”
“七点以后都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去休息室吃饭。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做到四点半结束。他换了衣服,去了一趟超市,买了酸辣粉需要的所有东西——红薯粉条、花生米、榨菜、香菜、小米椒、醋、生抽、花椒粉。回到家的时候五点半,他换了衣服就进了厨房。
粉条用温水泡上。花生米用小火炸到金黄,捞出来撒盐。榨菜切碎,香菜切段,小米椒切圈。他按照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很认真。炸花生米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一下手背,他缩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被烫红的地方,继续炸。调汤底的时候他尝了三遍,第一遍太淡,加了一勺醋;第二遍太酸,加了一点糖;第三遍刚好,酸辣平衡,花椒粉的麻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粉条泡软了,他放进沸水里煮了两分钟,捞出来过凉水,沥干,放进碗里,浇上调好的汤底,撒上花生米、榨菜碎、香菜段和小米椒圈。一碗酸辣粉,红油浮在汤面上,花生米金黄,香菜翠绿,小米椒鲜红,颜色很热闹。
他把碗装进保温袋里,出门,开车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七点十分。他把车停好,拎着保温袋走进住院部大楼。一楼大厅里人不多,夜班护士在护士站里低头写东西,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他进电梯,按了麻醉科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