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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活着就够了   那年冬 ...

  •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薄荷冻死了。不是慢慢黄掉的那种死法,是一夜之间全黑了。叶子黑成一片一片的,脆的,一碰就碎。茎也黑了,从根部一直黑到尖,像被火烧过,但没有火,只有冷。晏寂冥早上起来去阳台的时候,看见那盆薄荷整个倒伏在花盆边上,黑糊糊的一团,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叶子哪里是泥。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碰它。他知道碰了就会碎,碎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碰至少还能看出个形状——一盆死掉的薄荷的形状。
      葱也死了。比薄荷死得还早。入冬没多久就开始黄,从尖上黄到底下,黄到最后变成了透明,软塌塌地趴在花盆沿上,像一根被水泡过的绳子。他把葱拔出来的时候,根已经烂了,黑乎乎的,黏在手指上,洗了很久才洗掉。那杯葱是去年夏天用一次性杯子种的,长了快半年。他以为它能过冬,以为放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就能一直活着。但冬天来了,它还是死了。
      迷迭香还活着。
      那盆迷迭香从夏天到现在,没长高过,也没死。叶子还是灰绿色的,硬挺着,针一样。手摸上去,还是那股很冲的、像药一样的香味。冷风吹它,它不动。太阳晒它,它也不动。它就在那里,不大不小,不声不响。晏寂冥每天给它浇水,水浇下去的时候,土面上会冒几个泡,咕嘟咕嘟的,像它在很小声地说话。他把水浇完,站起来,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冬天的阳台什么都没有了。三个空花盆——薄荷的、葱的、老紫苏的——并排摆在那里,土都干裂了,颜色从褐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三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只有迷迭香还绿着。那一点点灰绿色,在冬天灰白的天色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每天去看的时候,它都在那里。
      江疏鹤越来越忙了。冬天是手术的高峰期,科室里排不过来,他经常加班。有时候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整整个冬天,他没怎么见过太阳。晏寂冥有时候下午给他发消息,问他几点回来,他回得很晚,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有时候不回。晏寂冥不催。他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用盖子盖好。然后坐在客厅里等。等的时候看电视,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那些不认识的人在不认识的地方发生着不认识的事。看到眼睛酸了,就闭上眼睛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江疏鹤回来了,在厨房里吃饭。碗筷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们说话的次数变少了。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一天发生的事情,好的坏的,都装在心里,掏不出来。掏出来也没用。那些在手术台上没醒过来的病人,那些在急诊室里喊着疼的人,那些在走廊里跪着哭的家属——这些事情说一遍就是再经历一遍。不说,就放在那里。放着放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沉了。但不觉得沉,不是不沉。是重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骨头里的钙,血里的铁。你感觉不到它们,但它们在那里,撑着你,也压着你。
      有一天晚上,晏寂冥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很长很长的走廊,白墙,白灯,白地板。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都关着。他往前走,走过了很多门,走到尽头的时候,看见一扇门开着。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盆迷迭香。江疏鹤坐在椅子上,穿着白大褂,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他站在门口,想叫他,但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进去,但脚动不了。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脚就是抬不起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江疏鹤。江疏鹤始终没有抬头。他一直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不知道看了多久。晏寂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着头的人。他想,如果他能发出声音,如果他能走进去,如果他能坐到那个人对面,跟他说一句话——说什么都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他发不出声音,走不进去。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个人的白大褂,看着那个人的头发,看着那个人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很小的办公室里,在一盏很亮的灯下面,在看一件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汗。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了两岔,一岔短一岔长。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床单是凉的。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三点。他坐起来,走出卧室。客厅里没开灯,但阳台上有一线光。他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江疏鹤蹲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旧睡衣,光着脚。面前是那盆迷迭香。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盆植物。冷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后脑勺那一撮翘着,在月光底下是银白色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晏寂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盆迷迭香。月光照在叶子上,灰绿色的叶子变成了银灰色,像覆了一层霜。香味在冷空气里变得很淡,若有若无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什么东西,烟飘过来了,但火看不见。
      他们没有说话。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冷的,刺骨的,吹在脸上像刀片刮。晏寂冥的脚趾头冻得发麻,手指也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江疏鹤也没有。他们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阳台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冷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把睡衣吹得贴在身上,把皮肤吹成了和月光一样的颜色。
      江疏鹤站起来。他站得很慢,膝盖好像僵了,两只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来。站起来以后,他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天边有一线很淡的白色,在楼房的轮廓上面,薄薄的,像谁用很稀的颜料画了一笔。天要亮了。晏寂冥也站起来。他站得比江疏鹤快,但腿也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栏杆。江疏鹤没有看他,还是看着天边那线白色。
      他们站在阳台上,在冬天的凌晨,在冷风里。身边是三盆死掉的植物和一个空花盆,只有迷迭香还活着。灰绿色的,硬挺着,不声不响。天边那线白色慢慢变宽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橘色。太阳要出来了。但还没有出来。云层太厚了,光透不过来,只能看见颜色在变,从白到黄,从黄到橘,从橘到红。红到最红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开始褪。从红变回橘,从橘变回黄,从黄变回白。太阳没有出来。云层把太阳吞了。天亮了,但不是太阳照亮的,是时间到了,自己亮的。
      江疏鹤转身走进屋里。晏寂冥跟着走进去。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客厅里很冷,空调没有开,暖气也没有开。他们都没有去开。江疏鹤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他把东西放在台面上,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很响,哗哗的,像下雨。晏寂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在冬天的晨光里很瘦,睡衣太大,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后颈上那粒小痣,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他走进厨房,从江疏鹤手里接过那把青菜。江疏鹤没有看他,松了手,转身去拿豆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豆腐。谁都没有说话。锅里的水开了,江疏鹤把豆腐放进去,用勺子轻轻地推了一下,豆腐在沸水里散开,白生生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把火调小了,盖上盖子。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汽。
      晏寂冥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切成段。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不快不慢。切完了,他把青菜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青菜在汤里变软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江疏鹤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立刻凝固了,包住蛋黄,白生生的,在汤里浮浮沉沉。
      汤做好了。他们端到桌上,坐下来喝。汤很烫,两个人都喝得不快。勺子舀起来吹一下,送进嘴里,咽下去。豆腐很嫩,入口即化。青菜煮久了,有一点烂,但烂了也好嚼。鸡蛋煮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流出来,混在汤里,汤变得浓了一点,黄了一点。晏寂冥喝了两口,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食物,是别的。他咽了一下,把它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喝。
      江疏鹤喝完了自己那碗汤,把碗放下。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空碗。晏寂冥也喝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空碗,一个汤锅,一双筷子。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云层更厚了,可能要下雪。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但到现在还没有下。天灰了一整天了,雪就是下不来。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雪在上面等着,等着下面的什么东西先松开。
      “晏寂冥。”
      他抬起头。江疏鹤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冬天的晨光里很浅,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淡,像被水洗过一样。眼白的部分很干净,没有血丝,但眼睛下面那片青色比以前深了。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歪着,头发乱着。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皮,说话的时候下唇那层皮裂开了,渗出一滴很细的血珠。他没有擦,血珠在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被舌尖舔掉了。
      “今天会下雪吗?”他问。
      “预报说会。”
      “下雪了以后,阳台上那几盆还能活吗?”
      “迷迭香能活。”
      “别的呢?”
      “别的已经死了。”
      江疏鹤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着圈。指甲剪得很短,甲床的形状很好看。指尖的茧子还在,比以前厚了,在灯光下能看见一层硬硬的、发黄的角质。这是冬天带来的。冬天干燥,皮肤容易裂,裂了又长,长了又裂,茧子就越来越厚。
      晏寂冥站起来,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碗和碗之间没有碰撞出声。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冲了很久,冲完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擦了擦手,走到餐桌前,站在江疏鹤旁边。
      “去睡一会儿。”他说。
      江疏鹤摇头。“睡不着。”
      “那就躺着。”
      “躺着也睡不着。”
      “那你想干什么?”
      江疏鹤想了想。“把阳台上那几盆空花盆收了。”
      晏寂冥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说到一个不太想说的东西时,声音自己变小了的轻。
      “好。”晏寂冥说。
      他们走到阳台上。冷风还在吹,比凌晨的时候小了一点,但还是冷的。刺骨的冷。晏寂冥的手一碰到花盆就缩回来了——太冰了。陶盆在冬天的阳台上放了一夜,冻透了,像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冰。他吸了一口气,重新伸手,把花盆端起来。薄荷的花盆。土已经冻硬了,和盆壁冻在一起,倒不出来。他用力敲了一下盆底,土块松动了一点,又敲了一下,土块整个掉出来了,在地上摔成几块。冻住的土块很硬,像石头,摔在地上的声音也是石头的声——啪的一声,很脆。土块里面有薄荷的根,灰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在冻土里蜷成一团,死了很久了。
      他把土块捡起来,装进垃圾袋里。然后把空花盆摞在一起。三个花盆——薄荷的、葱的、老紫苏的。摞在一起的时候,盆与盆之间发出很闷的、陶器碰撞的声音。他把它们摞好,放在阳台的角落里。
      江疏鹤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盆迷迭香。他把花盆从角落里端出来,放在阳台中间。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土面,土是干的,表面有一层硬壳。他站起来,回屋拿了一杯水,倒在花盆里。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上冒了几个泡,咕嘟咕嘟的。和每一次一样。然后他把花盆放回原来的位置——薄荷和葱和紫苏的旁边。但薄荷和葱和紫苏已经不在了。它们的空花盆摞在角落里。迷迭香旁边空了。它一个人站在那里,灰绿色的,硬挺着。在冬天的阳台上,在灰白的天色底下,在冷风里。
      他们站在阳台上。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睡衣吹得贴在身上。晏寂冥的手冻红了,指节发白,指甲盖发紫。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口袋底有一团线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缠在指尖上,扯了几下才扯掉。
      “进去吧。”江疏鹤说。
      他们走进屋里,把阳台的门关上了。冷风被挡在玻璃外面,但冷气已经进来了,整个客厅都是凉的。晏寂冥去开了空调,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嗡嗡的,很慢。要等很久才会暖。
      江疏鹤没有等。他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晏寂冥跟进去,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面朝上。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灰色的线,比夏天的时候细了,因为冬天的太阳低,光线斜,缝隙里的光就更窄了。
      “晏寂冥。”
      “嗯。”
      “你说迷迭香能活多久?”
      “不知道。”
      “能过完这个冬天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去年也过了。”
      江疏鹤没说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晏寂冥。被子在他身上拉得很紧,肩膀的线条绷着,和以前一样。晏寂冥看着他的后背。旧睡衣的布料洗了很多次了,很软,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脊柱的线条在衣服中间有一条很浅的凹痕。他伸出手,放在那个后背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体温——温热的,比平时低一些。他放着,没有动。后背在他手掌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不是一下子松的,是像冰在室温里化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化。肩胛骨的棱角不那么锋利了,脊柱两侧的肌肉不再绷着,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
      晏寂冥的手放在那里,没有移开。他感觉到那个后背在他的手掌下面呼吸着——吸气的时候微微扩张,把他的手往外推一点;呼气的时候收回去,他的手跟着陷下去。这个节奏很慢,很稳。他跟着这个节奏,一起呼吸。吸,停,呼,停。和那个人的呼吸同步了。或者那个人的呼吸和他的同步了。谁知道呢。
      他闭上眼睛。在空调的暖风里,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里,他慢慢地沉下去。沉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黑暗里。他知道迷迭香会活着。它会过完这个冬天,会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会在夏天继续活着。它不会疯长,不会开花,不会变绿,不会变成别的什么样子。它就是这样。灰绿色的,硬挺着,不声不响。它活着。这就够了。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帘被拉开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色的,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看见江疏鹤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光着脚,头发乱着。窗外在下雪。很小很小的雪,碎碎的,像盐,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出来。但落在窗户上的那些,没有化,贴在玻璃上,一小粒一小粒的,亮晶晶的,像谁在玻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江疏鹤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他的侧脸在白色的光里很安静,鼻梁上那个小疤,在这个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嘴唇还是干的,但不再裂了。眼睛下面那片青色还在,但在白色的光里,淡了很多。
      晏寂冥躺在床上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场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雪。他的头发乱着,后脑勺那一撮翘着。T恤下摆塞在短裤里,露出一截后腰。后腰上有一小块皮肤被T恤的下摆盖住了,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里的那半是白色的,阴影里的那半是灰色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冬天里停下来的植物。不会死了,但也不会再长了。就是停在那里,活着,但不再长。活着就够了。
      雪下了一整天。很小,碎碎的,像盐。落在窗户上就化了,但一直下,一直下。到傍晚的时候,地上终于白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能看见鞋底的纹路。晏寂冥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片薄薄的雪。雪把地面盖住了,把草坪盖住了,把停在路边的车盖住了。所有的东西都变成白色的了,灰白色的,像那盆迷迭香的颜色。他低头看那盆迷迭香。它站在阳台的栏杆旁边,叶子上落了一层雪。雪很薄,能看见底下的灰绿色。他用手指把叶子上的雪拂掉了。叶子硬挺着,针一样,戳在指尖上,有点疼。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指尖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是被叶子戳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舌尖碰到那个红点的时候,有一点咸。是血的味道,很淡的,像铁锈。
      他站在阳台上,在雪里,在冬天的暮色里。身边只有一盆迷迭香。它灰绿色的叶子在白色的雪底下露出来,一小丛,硬挺着。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冷的,刺骨的。但他不觉得冷了。他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天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楼下的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对面的楼里有人在做晚饭,油烟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来,被冷风打散了。有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光在窗户上闪,蓝的,红的,绿的。有人在吵架,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清在吵什么,但能听见那种愤怒的、尖利的调子。
      晏寂冥转身走进屋里。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客厅里开着灯,暖白色的,照着沙发,照着茶几,照着电视柜。茶几上有两个水杯,并排摆着。沙发上的靠垫歪着,是江疏鹤靠过的那个,上面还有一个头的印子。电视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擦了。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江疏鹤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灶上坐着一个锅,锅里的东西在滋滋地响。他切好了葱花了,放在案板上,绿的白的堆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晏寂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灰色的T恤,蓝色的围裙,腰后的结。后颈上那一小截皮肤,在灯光下很白。头发有一点乱,后脑勺那一撮翘着。他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东西好了,江疏鹤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端在手里,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站着干什么?”
      “没什么。”
      “洗手。吃饭。”
      晏寂冥走进厨房,洗了手,拿了碗筷,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江疏鹤把菜放在桌上——番茄炒蛋,红烧排骨,一碗紫菜汤。他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晏寂冥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烂,骨肉分离,酱汁渗进了纤维里。他嚼着,咽下去。江疏鹤也夹了一块,低头吃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小,碎碎的,像盐。落在窗户上就化了,但一直下,一直下。他看了一眼窗外,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黄黄的,软软的,像快要化掉的糖。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汤咽下去的声音。这些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屋子不空了。从来都不空。只是安静。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坐着,安静地活着。在冬天里,在雪里,在一盆迷迭香旁边。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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