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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他看我时,雪是哑的 ...

  •   柏朝上学期报了理科,自己班本身就是理科班,大部分也选的理科。
      测验考试理科要跟文科穿插考场。柏朝捏着透明的笔袋,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低头走进去。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桌椅的味道。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准考证和笔一一摆好,目光落在桌角的考生信息贴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然后,她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坐下。
      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让她脊椎微微一僵。她极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叙春阳就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中间只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他正把笔袋放在桌上,动作随意,然后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
      视线撞上。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形成一个非常短暂、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自然得像遇到任何一个不太熟的、同年级的同学。
      柏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仓促地也点了一下头,立刻扭回头,死死盯住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冰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考场是理科考场。他不是……他不是应该去文科那边吗?那个传闻里,他女朋友是文科班的……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混乱的思绪里。
      原来。
      他不是文科的。
      他女朋友才是。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茫然和一种尖锐的讽刺。她之前所有的躲避,所有基于那个错误传闻的心碎和挣扎,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了进来,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柏朝用力吸了一口气,抓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很轻,落在她侧脸,停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僵硬地挺直背,盯着讲台上正在拆密封袋的老师,眼睛一眨不眨,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两个人的关系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不懂。
      测验考试的数学卷子难得出奇。最后一道大题,柏朝盯着看了十分钟,辅助线画了又擦,草稿纸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毫无头绪的推算,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交卷铃尖锐地响起时,她指尖发凉,几乎握不住笔。
      她随着沉默的人流往外挪,脑子里还绞着那道该死的几何图形,像缠成一团的乱麻。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茫然回头。
      叙春阳几乎就在她身后,被人潮推挤着,离她很近。他没看她,目光垂着,落在她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小截灰白色的铅笔头,是考试时用的那种2B涂卡笔,用削笔刀削出来的,断面干净利落。
      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他手腕极轻地一抖,那截铅笔头准确无误地掉进了她摊开着、还沾着汗湿和橡皮碎屑的草稿纸褶皱里。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动作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就像被涌动的人流裹挟着,自然地向前走了,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剐蹭。
      柏朝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截突然出现在她废稿纸上的铅笔头。很短,大概只够写几个字,但断面尖锐,是刚刚削好的。
      她猛地攥紧手指,粗糙的草稿纸和那截微凉的铅笔头硌着她的掌心。胸腔里那团因为考试失利而郁结的闷气突然被戳破一个口子,嘶嘶地漏着酸涩的风。
      他看见了。看见她对着最后一道题束手无策,看见她徒劳地写满又划掉,看见她的焦灼和沮丧。
      所以他留下了这个。一句无声的、该死的、她完全不需要的“安慰”或者“提示”?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手指收紧,想把那截铅笔头和揉烂的草稿纸一起狠狠攥碎。
      但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它,指甲掐进铅笔的木屑里,然后猛地塞进口袋,低着头,飞快地挤出了人群。
      柏朝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沉默。下课铃像是解除了某种群体性的咒语,喧嚣瞬间炸开,唯独绕开了她那个角落。她盯着桌面一道细微的划痕,目光黏得很死,仿佛能从中看出宇宙的生灭。
      黎汐雨的手搭上她肩膀时,她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走啊,小卖部。”声音轻快,是试图撬开贝壳的那种试探。柏朝没抬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低垂的下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头发丝晃了晃。边薄汐靠在旁边桌沿,没再出声劝,只是看着,她比黎汐雨更早读懂那种拒绝里坚硬的质地。
      叙春阳从过道另一头走过。他的校服衣角擦过一组桌腿,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风。柏朝的脊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种冰冷的电流,她维持着原有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压平了,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瞬间收缩、聚焦,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全部投向那个移动的身影。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他脚步的节奏,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大概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神会平淡地掠过所有人,包括她。
      他确实没有转头。一步,两步,穿过教室后门,消失。
      那股支撑着她的、石雕般的僵硬瞬间泄掉了。她微微塌下肩膀,像一个被抽走了部分填充物的玩偶。刚才死死盯着的桌面划痕,此刻失去了所有意义,只是一道难看的疤。黎汐雨和边薄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们没再说话,只是陪着她,直到这难捱的课间十分钟被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割裂。柏朝这才动了一下,伸手去抽下节课的教材,指尖有点凉。
      楼梯转角像是世界的断层。柏朝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数学作业本,趾尖几乎要抵到上一级台阶的边缘。她的视线低垂,只锁定在自己磨损的鞋带上。
      然后,那片熟悉的、洗得有些发薄的校服裤脚就撞入了她下方的视野。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气流。心脏不是跳动,而是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试图破开肋骨。
      叙春阳正往上走。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过度紧绷的神经上。
      计算失误。她僵在原地,大脑轰鸣着空白。退后?来不及,姿态会太狼狈。继续下行?会迎面撞上,吸入他带起的空气。那摞作业本 suddenly 变得有千钧重,压得她手肘发酸。
      他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肥皂混合了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掐进最上面一本作业的塑料封皮里。
      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投下的阴影短暂地把她吞没。她没有抬头,死死盯着他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感觉自己的颈椎硬得像浇了水泥。
      交错的那一刻,他的小臂,似乎是为了保持上行的平衡,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抱着的作业本最外侧。就那么一下,布料掠过硬壳封面,发出一声几乎不存在的“嚓”。
      柏朝的整个右臂瞬间麻痹,像被低温的电流猝然击中,从皮肤表层一路冻僵到骨髓深处。她猛地吸进一口气,喉管干涩发痛。
      他没有停顿。没有看她。没有任何声音。衣袂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的校裤,那感觉清晰得像一道灼痕。
      直到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声远去,柏朝才敢让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呼出来。喉咙发紧。被擦过的作业本那一角,皮肤仍残留着一种古怪的、灼烧般的错觉。她低头,看着那一小块地方,然后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冰凉的手的手背,极其快速地贴了一下刚才被他碰到的校服布料下的皮肤。
      像是触碰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一个滚烫的罪证。
      他看我时,雪是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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