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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他看我时,雪是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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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着食堂。柏朝用筷子尖一下下戳着餐盘里的米饭,米粒被碾得扁平的,了无生气。黎汐雨的声音穿透这层棉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所以啊,那个转学生居然跑去问老班能不能用粉色荧光笔划重点,老班脸都绿了……”
边薄汐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却瞟着柏朝。“喂,朝,”黎汐雨用手肘碰了碰她,“你灵魂出窍到几重天了?”
柏朝猛地回神,筷子在盘子上划出一声轻微的锐响。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视线垂落,又去折磨那颗无辜的西兰花。
“是因为……”黎汐雨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楼梯口那谁?”
柏朝的肩线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线拉扯。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警告,又迅速熄灭,变回一潭沉寂的水。她剧烈地摇头,这次幅度很大,几乎要把脖子甩断。
“没、没有的事。”声音干涩,挤出来的音节像砂纸摩擦。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落在她们桌角。不是完整的笼罩,只是边缘地带暗了下去。
三个人同时噤声。
叙春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饮料盒。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桌面,最后落在柏朝手边那个同样牌子的、喝了一半的盒子上。他的指尖在盒子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这个,”他的声音不高,音色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味道怎么样?”
空气凝固了。黎汐雨和边薄汐像被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微张着。
柏朝的脊椎一寸寸僵直。她没敢抬头,视线死死锁在他校服拉链的底部,银色的金属泛着食堂顶灯冰冷的光。她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寂静在蔓延。叙春阳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就那样站着,等待着,像在完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询问程序。
柏朝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混杂着一种荒谬的、被注视的灼热。她必须开口,必须发出声音。
“还…还行。”两个字,像生了锈的齿轮,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拽出来,嘶哑,音量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叙春阳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向垃圾桶,扔掉空盒,离开。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被剪掉的默片胶片。
他走了足有十秒,柏朝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盯着他拉链停留过的那片空气。
“我……的天……”黎汐雨终于呼出一大口憋住的气。
边薄汐没说话,只是看着柏朝那只还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和她骤然烧红、一路蔓延到校服领口下的耳朵。
人流像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喧哗向校门口涌去。柏朝低着头,帆布鞋尖刻意磨蹭着水泥地上的一个小裂缝,拖延着,等这洪流变得稀疏。黎汐雨和边薄汐早已被她用含糊的借口支开。
人声渐稀。她终于抬步,走向那片空旷。
阴影猝然落下,截断了前方的路。不是完全的阻挡,只是存在感过于强烈,像一堵无声无息的墙凭空立在那里。
放学那会,她的脚步钉死在原地。血液轰然冲上耳膜,鼓噪得盖过了一切残余的声响。她不用抬头,视网膜早已自动烙印下那片熟悉的校服衣角,那双球鞋的款式,以及那人站定时微妙的重量感。
叙春阳就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她。目光沉甸甸的,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颈椎发酸,抬不起头。她只能盯着他第二颗纽扣下方,校服布料上一处极细微的起球。
沉默像粘稠的胶质,填充了两人之间不足一米的空气。他不出声,也不让开。
柏朝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疼痛是唯一能让她确认自己没在梦游的锚点。她的喉咙干得发烫,每一次细微的吞咽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他终于动了一下。不是靠近,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重心。校服裤腿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
“作业。”他开口。声音不高,略微低沉,像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听不出情绪。
柏朝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她没理解,大脑被蜂鸣占据,无法处理信息。
他似乎等了她几秒,用于理解或回应。但她只是更深地低下头,露出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数学。”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像是给一个过于简略的指令添加注脚。“最后一题。”
混乱的思绪终于被抓取。是今天课上那道极难的拓展题,她花了整整一个午休,草稿纸撕了三张。他看到了?他怎么……?
她不敢问。呼吸堵在胸口,闷得发痛。她胡乱地点头,幅度小得像痉挛。手指颤抖着去够书包侧袋的拉链,动作笨拙又急促,拉链卡顿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猛地一拽,几乎要把布料撕裂。
抽出那张卷子,纸张因为她汗湿的指尖而变得有些软塌。她不敢递给他,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
叙春阳的手伸了过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没有立刻去接,指尖在空中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然后才拈住卷子的一角,从她手中抽走。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腹。只是一瞬,接触的面积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柏朝却像被高温的金属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藏到身后,手指蜷缩,那细微的触感却无限放大,灼烧感沿着手臂神经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快速扫过卷面上她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他的视线移动得很快,在某些步骤上有几乎看不见的凝滞。
又是沉默。他看完,却没有把卷子还给她。只是捏着那张纸,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不停颤抖、血色尽失的嘴唇上。
“第三步。”他忽然说。
柏朝茫然地抬眼,终于撞上他的视线。很深,像某种看不到底的静潭,表面平静,底下却像藏着汹涌的暗流。只一秒,她就溃败般地垂下眼帘。
“辅助线。”他继续,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像在拆解一个精密仪器的步骤,不容打断。“你作错了位置。冗余。”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划,勾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动作干净利落。
“应该从这里,连接这个端点。”他的指尖点向她卷面上某个坐标,“会产生两个相似三角形。直接导出等比,省去后面六步推导。”
柏朝怔怔地“看”着空气中他划过的轨迹,大脑飞速运转,那道卡了她许久的关卡突然被一道闪电劈开,豁然开朗。她嘴唇微张,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恍然,停下了讲解。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零点几秒。
寂静重新笼罩。他不再说话,也没有归还卷子的意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者仅仅只是在看。
那沉默变成了另一种酷刑。柏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窒息,甜蜜又痛苦。她快要站不住了。她需要立刻逃离。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倾身,几乎是一个笨拙的抢夺动作,从他手中抽回了那张卷子。纸张发出刺啦一声哀鸣。
“……谢谢。”
两个字破碎不堪,几乎被挤压成气音,从她颤抖的唇缝里漏出来。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她攥紧卷子,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朝着完全背离家的方向仓皇逃去,脚步凌乱得差点绊倒自己。
叙春阳留在原地。没有转身去看她逃跑的背影。他缓缓收回还悬在空中的手,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捻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纸张粗糙的质感,或是那瞬间即逝的、她指尖冰凉的触感。
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那片深潭里终于翻涌起的、无人得见的细微波澜。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假期午后的图书馆,旧书页和尘埃混合成一种特定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柏朝缩在最靠里、几乎无人经过的两排书架尽头,蜷在地板上,膝盖抵着下巴。一本摊开的习题册盖在她小腿上,像一片无用的甲壳。
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被放大到极致的安静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跳动的间隙上。稳定,不疾不徐,穿透层层书架屏障,笔直地朝这个方向而来。
她的脊背瞬间僵直,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竖立起来,发出尖锐的警报。血液轰然涌向脸颊,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视线死死锁在习题册上一个被橡皮反复擦拭留下的污痕上,企图用意志力让自己隐形。
脚步声停在书架通道的入口。
一片阴影漫延过来,覆盖了她脚边一小块光斑。
时间被拉长,粘稠得无法流动。她能感觉到那目光,沉静的,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却像实体一样落在她的发顶,缓慢地向下移动,扫过她绷紧的肩线,最后停在她腿上那本摊开的书。
没有声音。没有询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存在着,像一座山突然移到了这条狭窄通道的入口,堵死了所有可能性。
柏朝的指甲抠进习题册的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喉管收缩,干涩得发痛。她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固,否则她可能会因为心跳过速而死在这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中像拉风箱一样刺耳。她胡乱地抓起腿上的书,抱在胸前,像一个脆弱的盾牌,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动作太急,手肘撞到身后的书架,发出一声闷响。几本书晃了晃。
她终于站直,却依旧不敢抬头,视线平行处,恰好是他校服拉链的底端,闪着冷硬的光。
“我……找书。”她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音调扭曲得不像自己的。一个毫无说服力的、愚蠢的借口。
叙春阳没有回应。也没有让开。
他的目光从她怀里的书,移回到她脸上。她能感觉到那视线的轨迹,像缓慢移动的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
他又向前迈了半步。
空间骤然变得无比逼仄。空气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旧纸张和他身上极淡的、像是洗衣粉残留的干净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柏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她不得不向后退,脊背紧紧抵住了冰凉的书架,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不是朝向她的脸,也不是她怀里的书,而是越过她的肩头,伸向她身后书架的上层。
他的手臂几乎环过她头顶,袖口擦着她的几根发丝,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布料摩擦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在她耳中无限放大。
他的手指精准地从一排书里抽出一本很旧的、硬壳封面的数学竞赛题集。书被抽出的瞬间,带落了旁边一小片积年的灰尘,在从书架缝隙透进来的稀薄光柱里无声飞舞。
他收回手,拿着那本书。目光垂下,落在封面上,指尖拂过烫金的标题,像是在检查。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注意到她还在原地石化,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他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那眼神深不见底,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仿佛在解读一个复杂的公式。
柏朝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她再也无法承受。她猛地低下头,几乎把下巴戳进锁骨里,用一种近乎撕裂的蛮力,从他和书架之间那窄得可怜的缝隙中挤了过去。肩膀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他的手臂,坚硬的触感让她像触电一样弹开。
她抱着那本毫无用处的习题册,跌跌撞撞地冲出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慌乱而响亮,一路逃离,不敢回头。
叙春阳站在原地,没有转身。他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消失,才缓缓抬起刚才被她撞到的手臂,看了一眼,然后将手中那本厚厚的题集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手,极其缓慢地、若有所思地,拂了拂刚才她肩膀擦过之处的袖管布料。
仿佛那里沾染了某种看不见的、需要小心处理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