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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恋的开始 ...

  •   午后的自习课,空气凝滞,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柏朝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桌角被人轻轻放了个东西。
      她抬头,是班里一个女生,冲她努努嘴,示意看东西,又悄悄指了指后门方向。
      后门空着,只有走廊的光投下一道斜影。
      柏朝低头。那是一本崭新的英语语法书,她昨天在书店翻过但没舍得买的那本。封面冰冷光滑。她手指顿了顿,翻开封面。
      内页一片空白,没有名字,没有留言。
      但她闻到了。极其清淡,几乎要被新书的油墨味盖过去——一丝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的味道。
      心口猛地一缩。她“啪”地合上书,动作有点大,引来旁边同学侧目。
      她死死盯着那光洁的封面,像要把它烧穿。他什么意思?补偿?施舍?还是又一个她无法解读的、莫名其妙的举动?
      焦涵艺阴魂不散地凑过来,指甲划过书皮,声音黏腻:“哟,谁送的啊?新款语法书呢,不便宜吧?”她眼睛瞟着后门,意有所指,“刚才好像看见十一班那个谁过去了哦?”
      柏朝猛地抓起书,手臂一挥,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了脚边装废纸和空饮料瓶的垃圾桶里。书脊撞在铁皮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手滑,没拿稳。”她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重新拿起笔,对着那道该死的数学题,指甲掐得笔杆发白。
      焦涵艺撇撇嘴,没趣地走开了。
      下课铃响,人群涌动。柏朝收拾东西,刻意忽略脚边的垃圾桶,随着人潮往外走。经过垃圾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本蓝色的书孤零零地躺在废纸堆上,异常扎眼。
      她走出教学楼,冷风吹在脸上,才觉得胸口那阵堵着的闷痛稍微缓解了一点。她拐向车棚,却在中途猛地停住脚步。
      车棚阴影里,叙春阳靠着一根柱子,单肩挎着包,似乎在看手机,又似乎只是在等人。光线昏暗,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他好像,一直没离开这片区域。
      柏朝的心脏骤然被攥紧,呼吸滞住。他是不是……看见了?看见她把书扔进垃圾桶?
      她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精准地捕捉到她。那双眼睛深得像潭,看不清底。没有任何质问,没有不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那样看着她,平静得令人心慌。
      对视大约两秒,或者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极其微不足道的事情,很轻地眨了一下眼,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冷漠得像从未抬过头。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很快融入放学的人潮,消失不见。
      柏朝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把他送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他也用最彻底的沉默和离开,给了回应。
      原来他用无视来维持体面。
      那本被丢弃的语法书还躺在肮脏的垃圾桶里,成了这个午后唯一确凿、却又被双方共同无视的证据。
      柏朝蜷在沙发里,膝盖顶着下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抱枕上的一个线头。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也盖过了她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周末,柏盛在她旁边地毯上坐着,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正在手机上激战,手指噼里啪啦敲着屏幕。
      突然,他手机响了,特殊的铃声——是叙博城。他啧了一声,似乎嫌打扰,但还是划开接听,点了免提扔在地毯上,注意力一半在游戏上一半在电话上。
      “干嘛呢?”叙博城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
      “有事说,有屁放,我忙着呢。”柏盛眼睛没离开游戏屏幕。
      “啧,火气这么大。没啥,就是跟你说声,春阳那小子,啧,居然谈恋爱了,就他们班那个……”
      “哐当——”
      柏朝手里的水杯掉了,水泼了一地,玻璃杯在木地板上滚了几圈,没碎,发出沉闷的声响。
      柏盛猛地转头看她。
      柏朝脸色煞白,手指还维持着握杯的姿势,微微发抖。她没看地上的狼藉,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电视屏幕上扭曲晃动的彩色人影,瞳孔却是散的,什么也没映进去。
      电话那头,叙博城还在继续,声音带着点调侃:“……叫啥来着?反正挺漂亮一小姑娘,听说追他挺久了,这两天总算成了……喂?听见没?”
      柏盛像是才回过神,猛地抓起手机掐断了免提,飞快地贴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和警告:“……回头再说。”
      他几乎是立刻挂了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尖锐刺耳。
      柏盛扔开手机,游戏也顾不上了,拧着眉看柏朝:“手划着没?”他去扯她僵在半空的手腕想检查。
      柏朝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声音从发丝后面漏出来,又轻又飘,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平静:“哥,没事。没拿稳。”
      她站起身,没去看她哥的表情,也没管地上的水渍和杯子,径直朝自己房间走。脚步有点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柏盛盯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是烦躁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一声。
      柏朝关上房门,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外面电视的声音被隔绝了,世界一片死寂。
      她抬起手,看着刚才发抖的指尖,现在不抖了,只是冰凉。然后慢慢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没有任何声音。
      她的世界在电话免提的公放里轰然倒塌。
      他的欢喜在电话那头喧嚣,却穿透听筒,将她这里砸得一片死寂。
      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柏朝拉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最底下,边缘磨损,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石头。她把它拿出来,封皮冰凉。
      她没有翻开。指尖划过那粗糙的表面,停顿片刻,然后猛地收紧手指,指甲掐进硬壳里。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套着黑色垃圾袋的垃圾桶前。桶里是空的,只有袋子的窸窣声。
      她举起手臂,悬停了几秒。手腕微微发抖。
      然后松手。
      日记本垂直落下,砸在桶底,发出沉闷而空洞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彻底碎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躺在黑色塑料上的蓝色方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转身,从书桌上扯过几张废弃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去,盖在上面。又抓过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手腕一倾,冰凉的水哗啦一下浇透了纸团和下面的日记本。水迅速洇开,深蓝色的封皮颜色变得更深,近乎黑色。
      她把空瓶子也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并不存在的水渍。胸口那块堵了太久的东西好像随着那本日记一起扔掉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被掏干净的麻木。
      她拉开门走出去。
      柏盛正翘着腿在客厅打游戏,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磨蹭什么呢?饿死了,晚上吃啥?”
      柏朝穿过客厅,走向厨房,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波澜:“随便。垃圾袋我系好了,放门口了,你下去的时候顺手带一下。”
      “哦。”柏盛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疾点。
      柏朝打开冰箱门,弯下腰,假装在里面翻找东西。冰箱的冷气扑在脸上,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谁都不会再提起那个本子。它和湿漉漉的废纸、空塑料瓶一起,被黑色袋子吞没,等待被运走,被压缩,被彻底埋葬。
      日子像被调成了静音模式。柏朝把自己缩进一个透明的壳里。她只和边薄汐、黎汐雨黏在一起,三点一线,教室、食堂、辅导班。走路时总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前面人的鞋跟或自己移动的脚尖上,绝不乱瞟。
      她不再绕远路,不再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可能遇见某个人的地点。操场、连廊、甚至高一高二之间的那片公共区域,都成了她刻意规避的地图上的红色禁区。她的活动半径精确地控制在以两个闺蜜为圆心的安全范围内。
      黎汐雨咋咋呼呼地讲笑话,她跟着弯起嘴角,笑意却到不了眼底。边薄汐偶尔犀利的吐槽,她点头附和,心思却飘在别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
      她变得很安静,话更少了。吃饭时专注地数着米粒,体育课躲在最不显眼的角落看云,晚上熄灯后睁着眼听室友的呼吸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声响,尤其是不想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他好像真的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再也没有“偶然”的擦肩,没有落在她发顶又迅速移开的目光,没有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周围的东西,更没有来自那个黑色头像的任何消息。关于他和那个“挺漂亮一小姑娘”的传闻,偶尔会碎片一样飘进耳朵,她立刻掐断思绪,像碰到烧红的烙铁一样猛地缩回手。
      这样很好。她对自己说。安全,平静,不会再疼。
      直到一周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间。她抱着收上来的英语作业本,穿过二楼连接高三区域的回廊,去教师办公室。黎汐雨和边薄汐去了小卖部,她一个人。
      回廊空旷,只有阳光斜斜铺在地上。
      迎面走来几个人,说笑声先传过来。她下意识地往边上避让,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怀里的作业本中。
      脚步声临近。
      一股极其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阳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强势地撞入她的鼻腔。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脚步僵在原地,抱着作业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走了过去。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她没有抬头,一眼都没有。只看到擦身而过时,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和那片一闪而过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裤脚。
      他的说笑声没有停顿,自然地和同伴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异样。仿佛经过的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脚步声和说笑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柏朝还僵在原地,像被钉死在那一秒里。怀里的作业本沉甸甸地压着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鼻腔里那股熟悉的味道顽固地停留着,每一个分子都在叫嚣着存在感。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那味道,却把它更深地吸进了肺里,呛得心脏一阵尖锐的抽搐。
      她终于挪动脚步,继续往办公室走,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
      只有那短暂交汇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和空气中残留的、只有一个人闻得到的气息,证明了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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