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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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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风还带着未褪尽的料峭,刮在脸上有轻微的刺感。柏朝被哥哥柏盛拎着胳膊肘,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塞进车后座。柏盛动作粗鲁,关车门“砰”一声响,震得玻璃都在颤。
“坐好。”他没好气,自己也挤进来,占了大半位置,把柏朝挤得贴靠在窗边。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混着点机车机油的气息,不好闻,但柏朝习惯了。
开车的叙博城从后视镜看她,笑得眼弯起来:“小朝,又长高了点?就是太瘦,风一吹就跑。”语气熟稔亲昵,像在说自家妹妹。
柏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腿肆意伸着,鞋尖几乎碰到前座椅背。“瘦?瘦点好,省得某些不长眼的惦记。”他话里的刺明目张胆,扎向副驾驶那个一直沉默看着窗外的身影。
叙春阳没回头,连肩线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见。只留给后视镜一个冷硬的下颌轮廓。
柏朝手指抠着身下的坐垫,指甲刮过粗糙的织物纹路。车里空间逼仄,他哥的气息,叙博城车载香水的甜腻,还有前排若有似无飘来的一丝干净皂角味——来自叙春阳——混杂在一起,让她呼吸困难。
饭桌上更是煎熬。柏盛胳膊一伸,搭在柏朝椅背上,圈地盘似的,隔开了她和叙家的方向。他自己翘着二郎腿,筷子在盘子里挑拣,专挑贵的肉往柏朝碗里堆,堆成一座小山。
“吃。”他命令,眼神却剜着对面的叙春阳,“别整天想些没用的,外面没几个好东西,尤其那些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肚子里坏水多着呢。”
叙博城打圆场,笑着给柏盛倒酒:“盛哥,喝你的吧,吓唬小朝干嘛。”转手就给柏朝夹了只最大的虾,“来,小朝,别理你哥,他更年期。”
柏朝埋着头,筷子数着米粒。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很轻,落在她发顶,又很快移开,像被烫到。她不敢抬头验证。
蛋糕推上来,插上蜡烛。灯光暗下,只有烛火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叙博城起哄让寿星许愿。叙春阳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很安静的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吹熄蜡烛。
灯光骤亮。
叙博城带头鼓掌,柏盛敷衍地拍了两下,发出嘲弄的嗤声。服务员开始分蛋糕。最大的一块,带着巧克力牌和唯一完整的水果,被叙博城理所当然地放到柏朝面前。
“小朝最小,吃大的。”
柏盛没反对,只哼了哼。
叙春阳的那块很小,奶油都没多少。他拿着小叉子,一点点刮着蛋糕胚,没看任何人。
柏朝盯着自己面前那座巨大的、甜腻的“殊荣”,胃里一阵发紧。她忽然站起身,声音有点僵:“我……我去下洗手间。”
几乎逃也似的离开包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几口,才压下发闷的胸口。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叙春阳。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手里捏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一开一合,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凝住。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压着汹涌的暗流。嘴唇抿得很紧。
柏朝心脏狂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想问他出来干什么,是不是跟着她出来的,但喉咙像被堵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打火机猛地攥进掌心,“咔哒”声戛然而止。他站直身体,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肩臂擦过她的校服外套,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和那股干净的皂角味。
他走向男厕的方向,没有回头。
柏朝僵在原地,手背上被他校服布料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她慢慢抬起手,看着那片虚无的触感。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柏朝慢慢走回包厢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她哥拔高的、不耐烦的嗓音:“……叙春阳那小子死哪儿去了?切个蛋糕他人就没影?博城,不是我说,你弟这阴阳怪气的性子到底像谁?”
她推门的手,顿在了半空。
蛋糕的甜腻还糊在嗓子眼,包厢里酒气和柏盛不耐烦的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晕。叙春阳放下几乎没动的蛋糕叉,塑料叉子磕在骨瓷盘沿,发出轻微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椅腿刮过地面。
“哥,”他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朋友那边约了第二场,我先过去。”
叙博城正被柏盛缠着灌酒,闻言摆摆手,口齿有点黏糊:“去吧去吧,玩你的去,别喝太多啊。”
柏盛撩起眼皮,嗤笑一声,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讥诮明晃晃的:装什么装。
叙春阳没接任何目光,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留恋。
柏朝盯着碗里那座被她戳得稀烂的奶油小山,耳根听着他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喉咙里那点甜骤然变得酸涩发苦。朋友?哪个朋友?电玩城那个女生会不会也在?
她猛地放下筷子,陶瓷撞在一起“当啷”一响。
“我也吃饱了。”她声音有点硬,也跟着站起来,“哥,我想回去了。”
柏盛正喝到兴头上,眉毛一竖:“回什么回?我还没喝够!”
“我真不舒服,”柏朝拧着眉,不去看她哥喷火的眼睛,只看向叙博城,“博城哥,我头有点晕。”
叙博城还算清醒,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挥挥手:“行行,小朝不舒服就先回。柏盛,我让人送她?”
“送个屁!”柏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猛地站起来,酒意让他动作有些晃,“我送,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他一把扯过柏朝胳膊,力道大得她踉跄一下,“走!回家!”
他被坏心情和酒精搅得火大,几乎是把柏朝拖出包厢,一路骂骂咧咧,嫌菜难吃,嫌叙博城酒量差,最后矛头直指那个提前离场的人:“……还有那叙春阳,摆张死人脸给谁看?真他妈晦气……”
柏朝任由他拖着,胳膊被攥得生疼,一声不吭。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盯着那猩红的数字,脑子里空茫茫一片。
出了电梯,穿过酒店大堂,旋转门刚转出去,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
就在门口侧方的临时停车区,几辆机车轰着油门,车灯刺眼。一群男女生笑闹着围在一起。中间那个最出挑的身影,正低头,由一个短发的、打扮很酷的女生笑着给他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女生手指灵活地帮他调整好帽檐,还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人起哄大笑。
是叙春阳。和他所谓的“朋友”。
柏朝的脚步钉死在冰冷的石阶上。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秒轰然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柏盛也看见了。他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攥着柏朝胳膊的手猛地收紧,勒得她骨头都要裂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压下了极其恶劣的脏话。
“看什么看!”他猛地扯了柏朝一把,力道粗暴,几乎将她拽得摔倒,“回家!”
他拖着她,大步流星,近乎粗暴地绕开那堆喧闹的人群,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停车位。机车引擎的轰鸣在他们身后嚣张地撕裂夜晚的空气。
柏朝被塞进车里,车门摔上。她僵硬地坐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透过车窗,能看到那群人簇拥着叙春阳,他跨上了一辆最扎眼的机车,那个给他戴帽子的女生自然地坐到了他后座,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机车咆哮着窜出去,尾灯划出红色的光痕,消失在夜色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这边看过一眼。
柏盛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短鸣。
“妈的,”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未消的怒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我跟你说过没有?离他远点!那种人……你玩不起!”
柏朝没应声。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颤的手指。刚才被他哥攥过的地方,一片火辣辣的疼。可那疼,远远比不上心口那片被机车尾灯灼穿的、空落落的洞。
他走向他的热闹,不留半分余光。
她被拖拽远离现场,咽下所有酸涩和难堪。
谁都没有回头。引擎的轰鸣盖过了一切末尽的言语。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切割着车内沉闷的黑暗,引擎声低吼,盖不过心跳。柏朝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粗糙的缝线。
她声音很低,几乎被噪音吞没,但字句清晰:“哥,我问你一件事。”
柏盛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你是不是……”柏朝吸了口气,像是要攒足勇气,“……特别讨厌叙春阳?”
柏盛沉默了几秒。轮胎压过路面接缝,发出规律的沉闷声响。
“以前没那么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没了那些咋咋呼呼的修饰,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直白,“顶多觉得他装,不合我胃口。”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从知道你喜欢他开始的。”
柏朝猛地转头看他,瞳孔在暗色里微微放大,呼吸都屏住了。“你怎么会知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惶和一丝被看穿的无措。
柏盛没看她,依旧看着前面无尽的路,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点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倒有点自嘲似的。
“你哥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好歹也当过几年‘洛克道万人迷’。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那眼神,那状态,藏不住。我一眼就知道。”
车内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引擎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柏朝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带。手指松开安全带,无力地搭在腿上。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像叹息,又像认命:“嗯。”
知道了。原来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一切,在她哥这里,早已无所遁形。
柏盛不再说话,只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