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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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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倒春寒,风吹在脸上还是刮得生疼。柏朝揣着那颗被纸条熨烫过又冰封起来的心,在篮球场边堵住了叙春阳。他刚打完球,额发濡湿,带着热气,正弯腰拎起地上的校服外套。
“叙春阳。”她叫住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他直起身,看到她,眼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恢复成那片平静无波的水。“嗯?”
周围还有零星没走的队员,脚步声、篮球砸地的回响远远近近。柏朝吸了口气,那冷空气直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直接得近乎莽撞:“问你个事。”
他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表示在听。
“你有没有……”她顿了一下,舌尖抵了下上颚,把最后那几个字推出去,“喜欢的人?”
问完了。心脏在肋骨下撞得发疼。
叙春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扫过寂静的空气。然后,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那是个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的笑,没什么温度。
“没有。”他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果然。柏朝心里那点虚妄的火苗“噗”一下彻底熄灭了,只剩冰冷的灰烬。她垂下眼,盯着他运动鞋鞋带上沾的一小块泥点,很轻地“嗯”了一声。知道了。没有喜欢的人。那纸条,那围巾,那些看似越界的瞬间,算什么?是她自作多情,是他一时兴起?
她正准备转身,把这尴尬的对话彻底结束。
他却忽然开口,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调整过的、近乎温和的调子,却像最细的针,精准扎进她最疼的地方:
“我对女孩子都这样。”
柏朝猛地抬眼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想让你误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强调最终目的,“是因为我不想听见谣言。”
风声好像忽然停了。世界只剩下他这句话,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对女孩子都这样。
不想让你误会。
不想听见谣言。
原来那些悸动、那些揣测、那些深夜反复咀嚼的细微末节,在他这里,统统被归类为需要提前规避的“误会”和需要掐灭的“谣言”。他所有的好,所有的特殊,不过是他天性如此,是她一厢情愿的解读。
柏朝觉得脸上有点发麻,可能是风吹的。她极慢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听见了,懂了。
然后她没再看她,转身就走。脚步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没有半点犹豫踉跄。
她甚至还能抬起手,冲着远处等她的黎汐雨挥了一下,表示没事。
两个哑巴。
一个用最温柔的语气,说了最残忍的话。
另一个用最平静的背影,咽下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
谁都没有再回头。
午后的教室空荡,浮尘在惨白的光柱里缓慢游弋。柏朝趴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角落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黎汐雨瘫在旁边的椅子裡,脑袋枕着椅背,长叹一声:“数学杀我——”
边薄汐坐在前排的课桌上,两条长腿随意晃荡,指尖转着一支笔,闻言嗤笑:“杀你的是智商,别甩锅给数学。”
黎汐雨抓起一块橡皮扔过去,边薄汐头一偏,精准躲开。
柏朝没参与这场幼稚的攻防。她摸出钥匙,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那本边缘微卷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素净的深蓝色,什么花纹都没有。
黎汐雨立刻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挤眉弄眼:“哟,又写‘数学笔记’呢?”她把“数学笔记”四个字咬得百转千回。
边薄汐也停下转笔,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带着点了然于心的审视。
柏朝没理她们,只是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窥探。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横线上方,停顿了很久。
空气里只剩下黎汐雨无聊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和边薄汐偶尔用指甲轻叩桌面的细微脆响。她们不再看她,给她留出了一小块无形的、但心知肚明的空间。
柏朝终于落笔━日记
他说,没有。
他说,对谁都一样。
他说,怕误会,怕谣言。
字迹一开始还算平稳,到后面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每一个字都像用小刀刻上去的。
围巾是新的。巧克力是表妹。纸条算什么?
怕我误会,所以先来招惹?怕有谣言,所以提前划清界限。
叙春阳,你逻辑死透了。
写到这里,她笔尖猛地一顿,洇开一大团墨迹。她盯着那团丑陋的黑色,胸腔里堵得发慌。
黎汐雨和边薄就在旁边。她们肯定猜到了。
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以为藏得很好。
像个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后面几乎要溢出来的酸涩和委屈死死咽了回去,笔尖重新移动,力道放缓,字迹变得又平又直,透着一股刻意压制的麻木。
算了。
就这样吧。
她合上本子,咔哒一声锁好,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
黎汐雨立刻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刚结束漫长的等待,声音扬高:“啊——饿死了!小卖部去不去?”
边薄汐跳下课桌,捡起地上的橡皮,精准地扔回黎汐雨桌上:“走。你请客。”
两人一左一右,拽起柏朝的胳膊。
“走走走,化悲愤为食量!”黎汐雨嚷嚷。
“她悲愤个屁,数学作业抄完了吗就悲愤。”边薄汐毫不留情地拆台。
柏朝被她们裹挟着往外走,没挣扎,也没说话。只是在走出教室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然后转回头,任由两个闺蜜咋咋呼呼地把她拖进走廊喧闹的人潮里。
另一个哑巴的心事,再次被锁进黑暗里,无人读取。
午休吃完饭,柏朝被几个男闺蜜拉起看球。她靠在体育馆冰冷的墙壁上,看班里几个男生抢一个篮球,砰砰的砸地声在空旷场地里撞出回音。她没什么兴致,眼皮半耷拉着。
叙春阳没打球。他坐在不远处的垫子上,长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松松地捏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偶尔有同班女生笑着过去,递给他一包零食或是什么小东西,他仰头接过,说谢谢,嘴角弯起那个柏朝看熟了的、对谁都一样的弧度。
柏朝移开视线,胃里有点沉。
焦涵艺的声音这时候尖利地插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穿透了篮球的喧闹:“柏朝,看这么入神,又想男人了?叙春阳知道你日记里把他意淫成什么样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几个女生窃窃笑起来。
柏朝猛地站直,后背撞上墙壁,闷响。血液轰一下冲上头顶。她盯着焦涵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指甲掐进掌心。
“关你屁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发哑。
“哟,急了?”焦涵艺笑得更大声,“被说中心思了?你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啊……”
话没说完。
一瓶矿泉水带着冰冷的力道,擦着焦涵艺的小腿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巨响,水花溅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
全场霎时安静。所有目光投向来源。
叙春阳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没看焦涵艺,也没看柏朝,视线落在远处空荡的篮筐上,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刚才他手里那瓶水,现在正躺在地上汩汩地流。
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滚到一旁的瓶盖,慢条斯理地拧在自己那瓶没喝过的水杯上,然后转身,朝器材室走去。背影挺直,看不出情绪。
像是只是失手滑落了一瓶水。恰好在最刺耳的那个瞬间。
焦涵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瞪着湿漉漉的裤脚,骂骂咧咧地跺脚,却不敢对着叙春阳的背影发作。
柏朝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乱,撞得肋骨生疼。那声突兀的巨响还在耳边嗡鸣。
他听见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用一种最无声的方式,打断了最恶毒的话。
然后走开。不留任何话柄,不给任何眼神,不落丝毫痕迹。
两个人。
一个用最脏的话捅刀。
另一个用最干净的举动截断了那把刀。
谁都没有再看向对方。叙春阳的身影消失在器材室的阴影里。柏朝慢慢松开掐得生疼的掌心,上面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空气里只剩下水渍慢慢洇开,和一种无人说破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柏朝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下来,溅湿了她的袖口。她掬起一捧水,猛地扑在脸上,试图压下去自修课被焦涵艺阴阳怪气后的那点烦躁。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一激灵。
她关上水,甩了甩手,转身往外走。
厕所门外的走廊光线略暗,一个人影斜倚在对面墙上,几乎融进阴影里。柏朝脚步顿住。
叙春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教室不是在三楼吗?他总是来五楼干什么?他没事绝不会溜达到这边来,尤其还是女厕门口。
他低着头,指尖夹着半张被揉皱的纸,无意识地捻着,纸屑簌簌往下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撞上。
柏朝的心脏猛地一跳,漏了半拍。她立刻别开眼,假装没看见,侧身要从他和墙壁之间的空隙挤过去。很窄,她必须贴墙走。
就在她即将擦着他校服外套过去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让开,而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她的方向侧了一下身。
就这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手背,温热干燥的皮肤,轻轻地、迅速地蹭过了她同样垂着的手背。
像偶然,像无意,像拥挤空间里不可避免的触碰。
但柏朝知道不是。这走廊空得能听见远处教室隐约的读书声。空隙足够她通过。
那一蹭的触感电一样窜过她的皮肤,留下细微的、灼人的战栗。
她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没敢抬头,脖颈后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呼吸滞在胸口。
他却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依旧靠着墙,低着头看那半张破纸,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偏离从未发生过。只有他捻着纸张的指尖,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秒。
沉默像实质一样压下来。
柏朝猛地吸了口气,几乎是逃离般,加快脚步从他身边冲过去,头也不回地扎进前方明亮些的走廊。手背上那片皮肤火烧火燎地烫,一路烫到耳根。
她听见身后,极其轻微地,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叹息。很轻,轻得像错觉。
然后是打火机开盖的清脆“咔哒”声——他当然不是抽烟,柏朝知道他没那习惯,那大概是他手里不知道哪个小玩意儿发出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验证。
用一次近乎莽撞的、小心翼翼的触碰,越过了教学楼的距离。
她头也不回地逃开,把那只手攥紧,藏进校服口袋。
谁都没有停下,谁都没有开口。只有手背上那片转瞬即逝的温热,和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叹息,成了这漫长走廊里,唯一发生又迅速湮灭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