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偏殿内 ...
-
偏殿内,炉火燃得正旺。
陆问小心翼翼地将那株通体幽蓝的聚魂草放进玉碗中,用灵力缓缓碾碎,直到它化成一汪清澈的灵液。
掌门和师伯站在榻边,两人皆是一脸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为了这株草,陆问差点把命丢在无尽之海,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师尊,把这个喝了。”陆问端着碗,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沈回坐在榻上,看了一眼那碗泛着微光的药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苦的。我不喝。”
“不苦,我放了蜜糖。”陆问耐着性子哄道,“喝了这个,师尊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喝吧,喝了就能跟以前一样了。”师姐走上前,眼眶微红,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好吧。”小沈回看看师姐,又看看陆问,终于低下头,就着陆问的手,将那一碗灵液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好喝吗?”陆问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
“甜的!”小沈回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小沈回突然捂住了肚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偏殿里的灵气开始疯狂地朝他汇聚,狂风刮得门窗猎猎作响。
“沈回!”掌门师伯同时拔剑,下意识结阵地挡在了陆问身前。
在白光中,那个五六岁的孩童躯壳像破碎的琉璃一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修长挺拔的身躯。
光芒渐渐散去。
榻上,躺着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白发如瀑般散落在枕上,那张脸苍白如纸,却精致得不似凡人。他的周身散发着属于强者的凌冽威压,甚至压得掌门师伯都后退了半步。
陆问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张他做梦都不敢忘的脸。
“师……尊?”他颤抖着叫了一声。
青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回!你他妈终于醒了!”掌门眼圈瞬间红了,激动得连剑都扔了,大步跨上前,“你知不知道老子这几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沈回看着凑过来的师兄,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修长的手,又看了看面前激动得快哭出来的师兄,突然咧嘴笑了。
“大个子师兄!”
这一声清脆、稚嫩、带着浓浓依赖的呼唤,配上他那张清冷绝尘的成年脸庞,显得极其违和。
掌门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
师伯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回:“沈回,你……你的心智,没恢复?”
“心智是什么?”沈回歪着头,用那张成年人的脸做出一个五岁小孩困惑的表情,“师姐,我肚子饿了,上次你给我买的烧鸡还有吗?”
师伯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
陆问站在榻前,看着沈回那张熟悉的脸,耳边却响着孩童般天真的话语。他刚刚升起的那点以为师尊终于回来的狂喜,在这一瞬间被摔得粉碎。
“怎么会这样……”掌门踉跄了一步,声音发抖,“聚魂草不是起效了吗?他的身体明明恢复了!”
“身体恢复了,可他的神识……”师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凄然,“兵解留下的创伤太深了,聚魂草治不好。”
陆问死死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
原来,他拼了命带回来的药,只换回了一具空壳。那个曾经会在清心殿里运筹帷幄、会在魔谷废墟里用命护着他的沈回,再也回不来了。
掌门在偏殿里站了很久,最终狠狠抹了一把脸。他走过去,想像以前一样拍拍沈回的肩膀,但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最后只能落下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行吧。”掌门的声音有些哽咽,努力挤出个笑,“没醒就没醒吧。总比灰飞烟灭了强。”
“大个子师兄,你眼睛怎么红了?”沈回拽住师兄的袖子,一脸好奇。
“少废话,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掌门吸了吸鼻子,拉着师伯往外走,“你好好养着,明天师兄给你买十串糖葫芦。”
沈回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老子还能骗你不成。”
两人走出偏殿。殿门关上的瞬间,陆问听到掌门跟师伯在门外压抑的痛哭声。
陆问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问。”沈回见人走了,从榻上爬起来,用修长的手指戳了戳陆问的后背,“你别哭了。那个大个子师兄都答应给我买糖葫芦了,我很快就能吃到了。”
陆问转过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清霜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清晨的议事堂。
师兄穿着掌门的玄色道袍,端坐在主位上,正式接管了宗门,成为了下一代掌门人,同样天天一个头两个大。而沈回坐在他左侧的尊位上,穿着长老规格的白衣,脊背挺得笔直,白发垂落,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底下的长老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毕竟在所有人眼里,那个一剑退万敌的剑尊又回来了。
“沈长老,北境的灵脉修补……”大长老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回没有理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把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白发。
大长老擦了擦冷汗,求助似的看向主位的掌门。
掌门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刚想开口替沈回把话圆过去,沈回突然抬起了头。
“陆问呢?”他用那把清冷的嗓音,极其认真地问,“他怎么不在这里?我要他给我剥橘子。”
满堂死寂。
长老们面面相觑,看着剑尊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不知该如何接话。
“咳——咳咳!”掌门一口茶直接呛进了气管里,咳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赶紧拿袖子掩住脸,拼命把那股快憋不住的笑意压下去,端着掌门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对底下的长老道:“沈长老……伤势初愈,神魂尚有损伤,言语无状。今日议事先到这,散了吧。”
站在门外的陆问叹了口气,赶紧端着果盘走进去。沈回看到他,眼睛一亮,立刻伸出修长的手拽住陆问的腰带,轻轻晃了晃:“陆问,我无聊了。掌门师兄不让我说话,也不给我买烧鸡。”
满殿的长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陆问头皮发麻,赶紧把沈回的手拉下来握住,对着掌干笑:“师尊他……神识混沌,我先带他回去了。”
他半拉半拽地把沈回拖出了议事堂。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问每天都在“昨晚好像看到了曾经的师尊”和“今早又被打回现实”的反复中,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有一次,沈回晚上做梦,似乎梦到了什么。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冷汗浸湿了鬓角。陆问赶紧上前去叫他。
沈回突然抓住了陆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金瞳里没有了孩童的懵懂,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他死死盯着陆问的脸,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偏殿,声音沙哑而清冷,带着极度的错愕: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把你推进大阵了吗……大祭司呢?”
那一瞬间,冷冽的语调,疑惑的眼神,真真切切就是那个兵解赴死的无情道剑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大祭司逼上绝路、引爆元神的那一秒。
陆问浑身僵住,心脏狂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几乎是颤抖着喊了一声:“师尊?您……您想起来了?大祭司已经死了,您活下来了!”
可是下一秒,沈回眼底的清明瞬间溃散。他松开了抓着陆问的手,茫然地看着陆问红通通的眼睛,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陆问,我怎么又做噩梦了?”他瘪了瘪嘴,像个被吓坏的小孩一样,往陆问怀里缩了缩,“大阵里好黑,我找不到你了。”
陆问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轻轻拍着沈回的后背。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动作极度僵硬地替沈回拉好被子,眼睛死死盯着床榻的边沿,声音哑得像吞了炭灰。
“那是梦。大祭司死了,您赢了。睡吧师尊,明天我去给您买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