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剧本暴露以后》择期行

10、第 10 章 一次八万八

　　正月十五那天，A市自凌晨开始飘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雪，直至天亮，地面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冰。

　　李不诺把围巾胡乱地系在了脖子上，反手关上了门。
　　室外的温度同室内简直是天差地别，他一出门便有如坠冰窖之感。只是浅浅地哈了一口气，他面前的空气中便散出来了一团白雾。

　　胡小文早已全副武装地站在了门口，手上还提了一个公文包。
　　李不诺看着她的打扮，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休学了一年，胡小文的气质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配合着这一身正装，怎么感觉比他浸淫职场的年岁还久远呢？

　　李不诺是一个三无个体户，没有公司、没有工作室、没有经纪人，这就意味着他的出行也没有人接送。
　　平日里他秉持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态度，向来是能挤地铁就挤地铁。

　　胡小文来了之后，李不诺本来还准备带着这位妹妹一起勇闯3号线。但无奈这天上午地面湿滑，雪下得有些过大了，再加上不能迟到，从来都是相较充裕的时间居然变得紧迫起来。

　　好在郎森贴心，一早就发了信息问李不诺需不需要帮忙。
　　李不诺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便乐滋滋地应了下来，准备去体验尤归的豪华保姆车。

　　郎森告诉李不诺车在小区门外等着，李不诺和胡小文一出雅苑，便不约而同地开始寻找偏商务的车型。

　　李不诺对于各种车辆的牌子模糊不清，跟他指名道姓某车的名字不亚于对他讲无字天书，反正就是不认识，所以只能凭着记忆去找车群之中看起来最贵的。

　　然而他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见。

　　按理说雅苑不允许车辆在大门口停留过长时间，郎森总不至于把车开到了地下车库接他吧？但是都说好了在门口等着，郎森也不会言而无信。

　　恰在此时，李不诺听见了一阵喇叭声。
　　他偏头往声源处看过去，只见一辆看着很眼熟的“车中豪杰”正人高马大地矗立在他十步开外。

　　李不诺眯了眯眼睛，试图用自己的肉眼洞察黑乎乎的车窗后面坐了何方神圣。
　　车主貌似隔着黑暗对上了他的视线，心有灵犀一般打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苍白得不输于漫天的白雪。

　　李不诺眼睁睁地看着车主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一起之后往手心回收。

　　那一瞬间李不诺就猜到了这尊大佛是谁。

　　除了尤归，谁还会这么骚包地勾手指让他过去？李不诺甚至能想象到车内的尤归叼着根烟，嘴角扬起的模样。

　　总感觉有人在挑衅自己。

　　也就是他脾气好不计较，要是换了个人来估计都把尤归俩欠揍的手指给剁了。

　　——

　　尤归开车还是蛮稳的，考驾照应该是满分飘过。
　　上了车之后他和李不诺解释道小阿替他回住处取东西了，现场需要郎森的沟通和对接，所以就“派”了个无所事事的他过来，负责当李不诺的免费司机。

　　提到免费这俩字，尤归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李不诺说：“不免费，多少钱？”

　　尤归瞥了他一眼——李不诺好像很怕冷，一张脸埋在宽大的、毛茸茸的围巾里——围巾一边还掉下来了。他两颊被寒风吹得苍白，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一点儿都不像早八起来工作的社畜。

　　尤归忽然有些好奇李不诺上学的时候会不会埋怨某个满课日的早八？
　　他自己上了大学之后，常年都是到学校走个过场，一般想逃课了就找个代课，甚至还在代课那儿开了个包年会员。

　　所以尤大少爷是没怎么体会过早八的痛苦的。

　　李不诺低着头把手机上的红点都点掉了，看着干干净净的页面，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儿终于消失殆尽了。然后他忽然发现周身的气氛有些诡异过头了，怎么自打他顺口接了尤归的话之后，这厮就沉默不语了呢？

　　李不诺想了想，开口道：“嗯？”
　　十字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尤归回过神来，手捏着方向盘，随口说：“一次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下车之前记得转给我。”

　　“我给你转八万八千百八十八个游戏金币好不好？”李不诺翻了个白眼。
　　尤归笑着说：“怎么？后悔了吗？要是你过年的时候收了我给你的奖励，现在不就有钱支付路费了么？哎！”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人都是后悔了才知道珍惜啊！”

　　李不诺手有点痒。
　　但是怕出车祸，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

　　《Cupidriver》是内娱大名鼎鼎的娱乐杂志，它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全程采用实景拍摄，追求布景的真实和构图的完美。

　　李不诺一到现场，险些被一阵风给吹裂开来，分成两半，让另一半去代替他拍杂志。

　　也没人告诉他所谓的室外取景是在这种地方啊！？

　　李不诺正跟着尤归穿过一片竹林，凌晨到现在的雪下得断断续续的，以至于停雪的间隙里地面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并且见缝插针地融进了泥地里。
　　才走了不到百步，李不诺出门前擦得干干净净的鞋面上就散上了密密麻麻的泥点子。

　　今早真是时运不济。

　　历经了千辛万苦，李不诺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拍摄现场。

　　《Cupidriver》每期封面的风格都会根据拍摄对象的特点量身定制。

　　李不诺在粉群里面被冠上了翩翩公子的名号。可能是李不诺工作时会刻意地将精神集中，有意掩盖自己身上的萎靡气质，因此给了粉丝错觉——觉得李不诺此人身子板正，温润如玉，气质如松。
　　《Cupidriver》显然对李不诺做过背调，特地将拍摄地点选在了一片郊区的竹林里。而且不仅如此，李不诺踏上这片土地之后就在怀疑拍摄组是不是也故意选的下雪天。

　　白雪配翠竹。
　　怎么看都是谦谦君子的标配。

　　郎森背对着他们站在摄像机边和摄像说话，背后却好似长了眼一般，他们方才踏进了郎森的周身两米左右，他便立刻回了头，说道：“来了？造型师在那边等你们。”

　　尤归说：“小阿回来了么？”
　　“他前脚才刚到，在化妆间等你去了。”

　　李不诺扫了一眼郎森口中所谓的化妆间，只在不远处看见了一辆庞大的房车和一排简陋的棚子，便再无其他“建筑”。
　　他扶了扶额，总觉得《Cupidriver》的拍摄项目像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不过好在房车的内里不像外边那般寒碜，一打开车门，温暖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李不诺跟在尤归身后，哆嗦着转身将门关上，把寒冷的空气隔绝在了门外。

　　小阿早已恭候尤大少爷多时，一见“奴隶主”来了，立刻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纸袋上供给了万岁爷尤归。
　　尤归接过来点点头，说：“行，你去忙吧。下回请你吃温记。”

　　小阿春光满面地去接受寒冬的打磨了。

　　给李不诺和尤归化妆的是《Cupidriver》的随组化妆师，一男一女。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女造型师，此时还没到房车里来，估摸着得等二人完妆之后才会现身。
　　两位化妆师中的女方看起来很是高贵冷艳，对于手下操作的脸是男是女、是鬼是人、是美是丑一概不多嘴，只是沉默地下手飞快。而男方则是恰恰相反，他刚在李不诺脸上铺了一层水乳之后就惊讶地夸奖道：“帅哥，你皮肤保养得真好，有什么法子么？”

　　居然开门见山地夸他皮肤好！
　　李不诺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闻言，他高深莫测地一笑道：“没什么特殊的方法，晚上早点睡觉就行了。”

　　男化妆师摇了摇头，说：“那你可太有毅力了，我就是累了一天了，晚上摸到手机都没法子立刻放下，经常熬夜到半夜。”
　　李不诺笑笑，不语。

　　接下来，整个房车里时不时就响起了的男化妆师尖锐且娇弱的嗓音——“哇哦宝贝，你眼睛长得真好看，睫毛长得都不用贴假睫毛了~”、“T区也太明显了吧！”、“鼻子上也没有长什么脏东西呢……”
　　最后以“自打我干这行以来，还没怎么化过这么容易化的脸”这一句为结语，宣告了他近两个小时絮絮叨叨的演讲落幕。

　　他好一会儿没了动静，原先还带着些困意打瞌睡的尤归都有些不适应，脱口而出一句：“怎么不说了？”

　　一阵沉默。
　　男化妆师说：“这位帅哥……你、你想让我说什么？”

　　李不诺闻声而动，瞥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尤归。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尤归的侧脸，依旧是锋利的轮廓，但是整个人因为带着困意而减少了一丝攻击力。

　　“二位，完事儿了么？”一个女人从外边进来了，人未到声先至，“接下来是我的主场了吧？”
　　“裴姐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儿又要旷工了。”

　　李不诺耳边是男化妆师的声音，但是目光却落在了那位女化妆师身上。
　　因为他注意到这位一脸厌世的女士听到“裴姐”这俩字的时候，古井无波的脸上貌似变了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