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爆改人夫计划》文洛书

160、爱恨不知故人不识三 大战

　　千年后，沉江边。
　　裴殊找到了害自己被困千年的仇人，并与之一战，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因此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所到之处众人退散。
　　“好！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当年选中的人，果然是千年一遇的奇才，若非你，我这个阵法不一定能撑得起来。”
　　裴殊抹掉嘴角血痕，道：“别废话，来。”
　　就在这时，天穹裂开一条缝隙，随着一道金光洒下的还有一道人影，许多人都认出了那是谁，裴殊快人一步飞了过去。
　　书环快速下坠，耳旁只余猎猎风声。眼前是灰色的天。
　　莫非回到了千年后？
　　正这样想着，整个人突然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抱住，紧接着身形一转，错开了从后刺来的一剑。
　　鹤非白阴沉一笑：“回来了？正好今天一起了结。”
　　裴殊怀里多了个人，不敢再与他正面交战，抱着人一路向下，被白云烟拦住了去路。
　　鹤非白爽朗大笑：“哈哈云烟你来得正好。”
　　裴殊放下书环，两人匆匆对视一眼，书环取出佩剑，环顾一眼，莫临江一行人被锁住了灵力，剩下的人正忙于斩杀妖鬼，顾不得这边。
　　白云烟提了提嘴角，上前两步，一抖拂尘，腥红的尘尾绕过书环裴殊两人，直直扎入鹤非白腹中。
　　“……”
　　不仅鹤非白，连书环也愣在了了原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朝这边看来，有人诧异出声：“怎么会？他们不是……”
　　鹤非白忍着痛，一点点将目光从伤处挪到白云烟脸上。
　　“怎么会这样？云烟，我们不是一伙的吗？嗯？”
　　白云烟手腕一用力，抽出尘尾，目光平静的望向他：“没有为什么，想这么做就做了。”
　　“好一个没有为什么。”鹤非白怒到几点，慢慢直起身子。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死了吗？你们想得有些未免太天真。”
　　他腹上那处伤口的血一路流下染红到衣摆，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像没事人似的，提着剑朝白云烟刺去。
　　书环愣在原地，心想到底要怎样才能杀死这个人。
　　裴殊也在看他弱点。
　　白云烟同他打了几个来回，她修为本就不如他，加之先前同白石湫一战，又为杀白权费了不少力，因此很快落入下风，鹤非白锁住她灵脉，将剑架上她脖子，语气似叹息。
　　“又一个人背叛了我。”
　　白云烟正要说话，忽见黑影一闪，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招式，下意识伸手一推，鹤非白没料到她会有此动作，踉跄两步，再抬头，一道血花崩开。
　　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开，只见白云烟心口处扎了一柄拂尘的尘尾，顺着微微颤抖的拂尘尾平移目光，握着拂尘的手在抖，白石湫维持着刺出的姿势瞪大了眼，几乎无声的喊了一句：“师父……”
　　鹤非白抬剑一斩，斩断这柄拂尘，又朝她刺去一剑，剑尖入体，他略一用力，便让其从身体的另一边穿了过去。
　　好像有人喊了一声，鹤非白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书环捂着嘴，两行眼泪已流了下来。
　　他刺中的并不是白石湫，而是从一旁冲过来替她挡下这一剑的桑荷，鹤非白意识到了这一点，抽出剑又要再刺，白云烟微弱的声音绕过万千喊杀声准确无误的传到他耳中。
　　“……别杀她……”
　　于是他收起剑折身回去，白云烟脸色惨白，出气多进气少，他连忙解开锁住的灵脉，灵气一冲，她勉强多了几分精神。
　　鹤非白道：“你倒是好心。”
　　白云烟平躺在地，看着灰蒙蒙的天，问蹲在一旁的鹤非白：“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母亲的事？”
　　“没有。”
　　“她是天下闻名的剑客……同我父亲一见钟情……于是两人约定，待我父亲……还完白家恩情后，就……就带着我远走高飞……那时她常跟我说……要做一个……正义之辈……”
　　她突然笑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令她高兴的东西，眉宇间常年不散的川字消失了，笑容像幼童般单纯灿烂。
　　却也只一瞬，一瞬过后，她那双眼睛渐渐失去光彩，鹤非白侧过头，手抵在眉间，不知其意的低笑两声，转身就要去杀白石湫。
　　裴殊一剑刺去，将他带离此处，书环冲到两人面前，桑荷被白石湫半抱着，心口一个大洞，正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涌血，她取下曵骨，又取了一点血，在掌心写了一句逆转桑荷生命的话，一行字写完就灰了下去。
　　无力回天。
　　她对上白石湫期盼的目光，摇头，起身，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两人。
　　桑荷看着白石湫，她眉间那个小小的川字也彻底散去了，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小声的问：“你……想起我了吗？”
　　白石湫摇了摇头，虽然极力睁大了眼，泪水还是从眼眶中滑落。
　　“你救我，是因为我们以前认识？”
　　桑荷扯了扯嘴角，脸色苍白。
　　“你小的时候……外出捉妖，从一只……一只妖手里救下……救下一个男孩……我……找了你好多年……”
　　白石湫僵在原地，桑荷说的话她一点印象也无。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桑荷抬手，想触碰一下她的脸，却停在一指之隔的地方。
　　“因为我也是……九离妖……”
　　那只干瘦的手坠了下去，怀中人永远闭上了眼，白石湫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颗心钝钝的，既不开心，也不伤心。
　　她将怀中人放平在地上，忽见他头上别着的枯荷簪闪过一道灵光，两片干枯的荷叶中钻出一支花苞，绽放出一朵淡红的莲花。
　　仙器出世，四周的妖鬼悉数化为齑粉，白石湫取下那一支簪子。
　　她想起来了，十二岁那年，她路过一片荷塘，见其中有鲶鱼精作乱，便将其收了，顺便救出一个小男孩，那时，他便是躲在两片荷叶下偷偷的望向她。
　　至死，他的情谊都未能说出口。
　　该怪谁呢？
　　要怪就怪千年前那场灾祸，它让九离妖终生为爱所困。
　　她将簪子别在头上，转身走向书环，平静道：“我带你去找他们。”

　　莫临江一行人因被锁住灵脉，占据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妖鬼如同浪潮一层叠一层的扑了过来，两人赶到，合力杀出一条路，来不及叙旧，书环伸出食指，问：“我想试试能不能解开你们被锁住的灵脉，谁先来？”
　　莫临江伸出手。
　　书环将两人的手指割破，伤口对齐，她的血逼退莫临江的血，进入到她身体中，十分顺利的破开层层桎梏，以晏情和玉飞仙生命为代价练成的束神令被破开了。
　　鹤非白察觉到了这一点，就要往这边来，却被裴殊牵制住，书环对莫临江道：“莫姐姐，你千年前……留了一个阵，就在下面。”
　　莫临江点头，径直飞了下去，身体贴在地面，试图唤醒那个阵法。
　　书环依次将众人身上的束神令解开，有人前去帮莫临江寻找阵法，有人提剑斩杀妖鬼，书环有些晕，缓了缓，顺便从人群中找到了元清几人，他们都在杀妖，元清和兰驿就在附近，歪七扭八则在更远的地方。
　　莫临江半跪在地上，似乎是找到了阵法的痕迹，这个时候她该做什么？
　　书环朝四周望了望，密密麻麻的妖鬼，不知鹤非白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恐怕所有门派从创立至今所捉的妖鬼加起来都没有今日的多，沉江中还在源源不断的爬出。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书环一路杀到沉江边，兰驿最先注意到她，远远冲她喊道：“搭子，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要破坏江下的阵。”
　　兰驿目瞪欲裂：“你疯了！你会被撕碎的！”
　　她当然没有疯，只是此阵不破，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妖鬼爬出，这些东西比鹤非白还难缠，非得解决不可。
　　任凭兰驿如何阻拦她也不肯停手，在身上划十多条长长的口子，让鲜血染透衣服后一头扎进了沉江之中，鲜血透开，水中妖鬼像是见了鬼般退开，她朝水底游去。
　　越往下走水越冷，伤口渗出的血渐渐少了，妖鬼又围了过来，个个面露精光，恨不能一口将她吞下，书环冷不妨被咬了一口，痛得险些张嘴，连忙又划了几条口子，这才从重重包围中逃出。
　　一路往下，视线里出现一片深蓝色的深渊，妖鬼正从其中争先恐后的爬出。
　　书环抬起剑，先是在四肢捅了数剑，又将掌心划破，用灵力控制血流向深渊，率先接触到血液的妖鬼大片大片死亡，可这还不够，她要的是这个阵法彻底破裂。
　　伤口不再流血，她提起剑又割了几道，很快这几道伤口也不再有血淌出，或许她的身体已经干涸了，割再多伤口也挤不出一滴血了，或许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书环浑浑噩噩的想。
　　她太困了，困到明明已经憋气到了极点，却想就在这里把眼睛闭上，一觉睡醒，她还是那个在出租房里没日没夜码字，为了一个角色的结局纠结好几天的小说作者。
　　可她刚闭上眼，就看到了了无声息躺在洞穴深处的莫临江和谢归川，还有明明年少，却发丝尽白，双眼被毁的裴殊。
　　她的朋友很少，此刻都在这里了。
　　书环睁开眼，用最后的力气拿起剑，目光在冰透的剑身上眷恋几番，这是裴殊用冰雕的，曾经，苍梧夙同他开玩笑，说他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了就给她雕一柄剑。她不知裴殊雕刻这柄剑时是何心情，只知此刻自己略有抱歉。
　　她用这柄剑刺进了心口，再用力拔出。
　　岸上正同鹤非白打得如火如荼的裴殊心口跟着一痛，鹤非白趁此机会冲向沉江。
　　书环将剑拔出，心头血涌向深渊，颜色由浓转淡。
　　鹤非白奔到江边，正要动作，江面突然晃动起来，像一壶将开的水，咕咚片刻后猛地炸开，水花掀起数十丈，哗啦啦落尽后，江面只剩下一片随水面晃动的死尸。
　　他的阵法被破了。
　　鹤非白有些头痛，却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一眼锁定被浪花推到岸边的书环，她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只差一口气就能归西。
　　奔到她面前，才刚站定便有人从后面偷袭，他料定是裴殊追了过来，回首一剑，然后愣住。
　　来人是兰驿。
　　鹤非白整个人僵在那里，似乎是疑惑到了极点。
　　“怎么会是你？”
　　兰驿忍痛开口：“师父，收手吧。”
　　鹤非白拧眉：“连你也觉得我要输是吗？”
　　兰驿摇头，口中涌出大量鲜血，他却只道：“师父……收手吧！“
　　鹤非白慢慢松开剑，一意孤行：“我绝不收手！”
　　说罢定住，一把抽出剑，转身迎上裴殊，兰驿失力倒在地上，目光对上半个身子陷在江水中的书环。
　　她一点一点爬了过来，想从指尖挤出一点血救他。
　　兰驿摇了摇头，道：“没用的，我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书环鼻子一酸，眼泪砸在他脸颊上。
　　兰驿看着她颤抖着哭泣，也红了眼眶：“七妹……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有疑惑……我到底是什么人……”
　　书环慢慢抬起头。
　　兰驿断断续续道：“我这个人……从前做了许多不好的事……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们当了这么久……好朋友的份上……别去追究过去的那些事……就当我……永远只是你的朋友……只是无端门的兰驿……只是你的四哥……好不好？”
　　书环哭着说好。
　　兰驿笑了，他摆正脑袋，将目光重新放到灰暗的天穹之上，他还记得，初遇那日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他从林中钻出，她也刚好从坑中探出头，自此，兰驿开始作为兰驿活着。
　　“遇见你们……真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他转头，颤抖着替她擦去一滴泪。
　　“永别了，七妹。”
　　“永别了，四哥。”
　　说完这句话后，兰驿彻底闭上了眼。
　　书环垂下头，伏在兰驿的尸体旁痛哭起来，哭声扰得鹤非白心神大乱，裴殊趁机一剑送出，不偏不倚从他心口穿过。
　　鹤非白大抵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低下头瞧了瞧，裴殊却已弃剑而去，抱起书环给她输送灵力。
　　他将剑拔出，虽说一时片刻不能死去，却也是元气大伤。
　　“你以为你能杀了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这一切？呵，你们想得太天真了。”
　　他冷着脸下令：“苏玉忱，怎么还不杀了余相淮？”
　　苏玉忱和余相淮遥遥相望，他慢慢抬手，扯下了盖在头上那块红纱，然后在余相淮防备的目光中从高崖一跃而下，来到她面前。
　　没了那块红纱的压制，苏玉忱势必更凶狠，余相淮时刻防备着他突然出手。
　　他却只是笑了笑，道：“真好，你还是从前的模样。”
　　余相淮和鹤非白同时一愣，被人控制的尸傀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鹤非白捏了个手诀，却发现无济于事，苏玉忱早不受他控制。
　　苏玉忱那张如同厉鬼的脸正在飞快褪去惨白，露出本来的容貌。
　　余相淮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尸傀，而是在永昌寺久等不到她的苏玉忱。
　　“抱歉。”
　　苏玉忱泛起一个怯懦的笑：“你不用抱歉。我来见你，就是想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那日没有如约而来，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我都明白。”
　　他低头，又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她：“我的话说完了。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苏玉忱扬起嘴角，不等余相淮回应，他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尸傀，径直倒在地上。
　　人生何故太匆忙，竟让她连一抹释怀的笑都没来得及绽放。
　　余相淮苦笑一声，越过他，朝莫临江走去。
　　“没用的东西！”鹤非白怒骂一声，见莫临江正在唤醒阵法，连忙指使妖鬼：“都去给我拦住她们！”
　　晏苍望率天宗弟子将一众人护在中间，遥遥朝鹤非白喊话：“我前两年研究了一门仙术，宗主没见过吧？”
　　鹤非白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天宗弟子悉数就地而坐，嘴里念叨一串咒语，让他无法理解的一面出现了，这群人的魂魄化作一股金光飞出体内，凡是被撞上的妖鬼瞬间魂飞魄散。
　　数不清的金光在山谷间回荡，像流星般灿烂，也如同流星般越来越暗淡，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
　　天宗的弟子再也没有起身，山谷间也再难找出一只妖鬼。
　　“哈？”
　　鹤非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你们都疯了吗？为了所谓的苍生，为了所谓的世人，竟愿魂飞魄散？”
　　无人回答他的话，只有上百具尸体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被风掀起发丝。
　　心口那处伤似乎更痛了，鹤非白一脚深一脚浅的朝莫临江那边走，苍梧夙问他：“你还不肯死心吗？”
　　“死心？什么是死心？我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
　　地面突然多出道阵印，古朴的符文缓缓流动，正是当年莫临江以性命为代价藏起的阵法。
　　鹤非白止步：“这是什么阵法？我活了一千多年从未见过。”
　　他看向莫临江：“你想用他来吞噬我的阵法，可它沉睡了千年，似乎有些余力不足。”
　　莫临江袖中跳出一串花花绿绿的阵灵，一个个如同跳水般钻进阵中，脚下的阵印登时一亮。可这还不够，在场诸多掌门人也修有阵灵，不须她开口，纷纷主动投入阵中。
　　依旧不够。
　　莫临江顿了顿，做了一个和千年前一样的举动，将自己的修为渡入阵中。
　　余相淮跟着伸手，一瞬间发丝尽白，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楚泽叹息一声，也跟着抬手。
　　四周暂存的掌门长老纷纷进入阵中，开明道人率领弟子就要入内，赵元章一把拖住他，像眷恋父母不肯分离的孩童。
　　“师父……”
　　开明道人回头看他。
　　“元章，一别数十年，你我师徒缘分虽浅，却也相伴过一程，你尽了孝，我授了艺，没什么好留恋的！你好好活着，把我们这脉发扬光大，也不枉为师追查真相数十年。”
　　他的师兄纷纷开口。
　　“是啊师弟，你最沉稳，将门派交给你我们最放心了。”
　　“师弟，我在山洞里给你留了东西，记得去取。”
　　“师弟，我没别的要求，记得给我坟头种棵杏树。”
　　开明道人挥袖将他束缚在原地，几人快步一迈，进到阵中，所有人对视一眼，叹息一声。
　　“永别了各位。”
　　“永别了，楚兄。”
　　“永别了，书姐姐，永别了师姐。”
　　阵印越来越亮，几乎要盖过另一道阵法的光芒，鹤非白就地盘坐，不停的催促阵法。
　　阵中除却莫临江外最后一人也倒了下来，或许是阵法的力量已到了临界点，他并没有立马失去意识。
　　“人生真是短暂，才相逢，便又要别离……临江，你说，千百年后，我们还会再相遇吗？”
　　莫临江垂眸，他的头发已尽数雪白，浑身的修为都被抽干，只差一步就会和其他人一样闭上眼，偏偏她要留到最后控制阵法，无法同他一起倒下。
　　她道：“会的，我们会再相遇的。”
　　谢归川缓缓挤出一抹笑。
　　“是吗？那可真好，千百年的时光……都变得没那么漫长了呢。”
　　他缓缓闭上眼，随着玄光化作一条小蛇，了无声息的盘在她脚边。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与此同时一股力量催入阵心，沉睡了千年的阵法彻底苏醒，同另一道阵法叠在一起，如同两块相斥的齿轮撞在一起。
　　“啊——”
　　鹤非白拼尽全力操控阵法同她对峙。
　　一金一白两道大阵打起架来，阵灵对打，阵纹互斥，鹤非白这道阵法的阵纹被锁住一部分，又被毁去一部分，渐渐不支。
　　他右手插入心口，取了一缕心头血注入阵中，一时间光芒大盛，却也只一瞬，下一刻，一道巨大的玄光冲天而起，他随之被一股大力推出。
　　他的阵法破了。
　　鹤非白飞出老远，又滚了几圈才稳住身体，躺在地上有些绝望的想：他的阵法怎么会破呢？他准备了上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啊！
　　鹤非白想不通，挣扎着想要起身，苍梧夙缓步走了过来，问的依旧是先前那句话。
　　“你还不肯死心吗？”
　　他的回答也如先前一般。
　　“我为何要死心？”
　　鹤非白慢慢挣扎着坐起来，抹掉嘴角血痕。
　　“我活了上千年，当过权臣，当过无名小卒，做过开山立派的祖师，也做过打杂的外门弟子，当过心怀苍生救济世人的侠客，也当过滥杀无辜，排除异己的恶人……”
　　他捂着心口咳了两声。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鹤非白做不成的事！不过是……不过是失败一次而已，我还可以从头再来，大不了……就再等一千年。”
　　苍梧夙道：“可这世间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鹤非白疑惑看他：“什么？”
　　苍梧夙面无表情的道出四个字：“起死回生。”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剑，将鹤非白重新钉回地上，他闭了闭眼，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已经找到了起死回生的办法，只需将故国重现天日，便可唤醒他……是你们！是你们阻碍了我的好事！是你们耽误了我和挚友相见！”
　　苍梧夙讽刺一笑：“因一人，而害天下人。”
　　“这有什么不对吗？”鹤非白眼中含了泪，“你知道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你眼前死去的感觉吗？你经历过对着一个坟堆说一夜的话吗？你体会过孤身一人行走世间，无一人知你的心意，如同芦苇漂浮世间，孤零零空荡荡的滋味吗！你知道上千年不间断思念一个人，却连对方的模样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吗！”
　　“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恨！”
　　苍梧夙愤怒到了极点，血从伤口涌出，即便这样，他还是喝道：“你只知诉说你的苦，那你知道我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吗？我离开时师父师弟尚在，不过是出了躺远门，再回来一切都变了……沧海桑田，翻天覆地的变化！”
　　“幸存的人都说是遭了天灾，我信了，悲痛了几十年便去过寻常人的日子，就在我快要忘了这件事的时候，一个叫长君的九离妖告诉我……她说，很多年前有人告诉她要早些离开宛京，我那时才察觉不对，才开始着手调查当年的事，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吗？”
　　“一百多年！我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敢确定我的师父师弟是死于非命！而非什么天灾！”
　　“你知道孤身一人，在茫茫历史长河中不停改头换面，只为求得一个真相的日子吗？我心里有滔天的恨，却连该向何人发泄都不知道，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鹤非白对上苍梧的愤怒到极点的指责也只是轻轻笑了笑，道：“你错了，你不该怪我，你该怪的人是她。”
　　两人的视线落到书环身上。
　　“若非她写死了我的至亲，我也不会将魏长寒视作救命稻草；若非她写死了魏长寒，我也不会走上这条路，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啊。你要怪就怪她，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切？为什么非要将旁人的命运引到绝境？为什么不肯给人一条活路？”
　　裴殊抬头，冷冷道：“你的这些话，我已经问过她了。”
　　鹤非白惨然一笑，那是绝望到极点的表情。
　　“我连质问都晚了一步是吗？”
　　裴殊道：“是。”
　　鹤非白仰头大笑起来，像是将死之人的悲鸣。
　　书环缓缓睁开眼，问：“你想让魏长寒起死回生？”
　　鹤非白慢慢止住笑，道：“当然。”
　　“若是他……早就投胎去了呢？”
　　“绝无这种可能。”
　　“为什么没有？”
　　鹤非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像是自然而然就有了这种想法。
　　书环缓缓道：“你觉得他不会转世……无非是不能接受……世间再没了魏长寒这个人。”
　　“你胡说。”
　　书环问他：“你觉得……魏长寒若是转世……那还是魏长寒吗？”
　　鹤非白毫不犹豫：“自然是。”
　　“那你为什么认不出他？”
　　“你说什么？”鹤非白撑着身躯往这边走，“我该认出谁？”
　　裴殊举起剑不许他靠近，书环声音轻得马上就要随风飘走，却还是准确无误的送入他耳中。
　　“我不信你一次都没有怀疑过，照世镜不是在你身上吗？为什么不敢看一眼？”
　　鹤非白不可置信的看向兰驿，他已经离世有一会了，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鹤非白一脚深一脚浅的朝他走去，砰的一声摔在他身前，一时间什么也不顾，抖着手取出照世镜，再三犹豫后，还是将镜面对准他的脸。
　　铜镜坠地，鹤非白一声惨叫，捂着脸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啊——”
　　苍梧夙听着他的哭声，恍然觉得这上千年的恨正在慢慢溃散，他再难支持身体，缓缓闭上眼。
　　哭声渐小，最终一丝声音也无。
　　天地间一片寂静，好似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此刻得到了终结。
　　书环抬眼去看裴殊。
　　“裴殊，一切都结束了吗？”
　　“还没有。”
　　大地的震动虽然结束了，可裂缝并没有合上，远处的山峰依旧在崩裂。
　　“怎么会……明明……”
　　“书环。”裴殊突然开口唤她。
　　“嗯？”
　　他抬手抚上她眉间那道白印。
　　“你的不世咒还在，可我已经没那么恨你了。”
　　书环愣在那里，他的手托着她的脸，让她不至于太费力气就能看到他。
　　“一个人，即便再坚强，经历过许多不好的事后，心里难免都会有恨，你恨这世间吗？”
　　我恨这世间吗？
　　书环顺着他的话一想，那么多的痛苦，每一天都需要咬牙度过，她的一生几乎都是从泪水中淌过来的，若说一点不恨，怕是连她自己都无法骗过。
　　若说恨到要让天崩地裂，在此刻也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连不停坠落的山石都停止了，大地缓缓闭合，倒灌的河水回落河中，一切都在复原，死去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天边裂开一条缝，平地生风。
　　她和他眉心的不世咒都消散了。
　　又到了她该回去的时候了。
　　书环突然十分不舍，在最后的时间拉着裴殊道：“抱歉，我之前骗了你，我并非没有见到祖母最后一面，而她也并非我所说那般爱我，离世前最后一刻，她还在为他儿子的晚年担忧，劝说我给他养老。”
　　“我真的没那么讨厌你，还有……爱和恨是不一样的。”
　　“最后……”
　　她抬手贴上他的脸，指尖一路向上，触碰到曾经有红痕的眉心。
　　“我要诅咒你……永生永世都忘不了我。”
　　狂风卷起她的身躯，裴殊抓紧她，想再多留一瞬，可也只是一瞬。人在命运面前都是无力的。
　　两人紧紧相连的手被迫分开。
　　书中只写天神下凡时有多美，却从不写她离去时有多痛彻心扉。
　　这一瞬变得很漫长，足够他看清每一个细节，风中凌乱的衣裙长发，未愈合的伤口，她无力垂下的双手，悲伤到极致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落下的泪。
　　那滴泪落到了裴殊眼中，他不得不闭眼，再睁开时，天穹之上已没了她的身影。
　　乌云散开，撒下一片金光，将大地照得透亮，一株株青草钻地而起，眨眼间便长过尸体的高度，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花，蜂蝶翩翩而来，一片生机勃勃之景。
　　他跪在这片堪称人间仙境的花海中仰望苍穹
　　人间又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