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爆改人夫计划》文洛书

159、爱恨不知故人不识二 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大地的震动停了。这座山似乎没被完全掩埋，阳光从缝隙里洒进来，书环借着光看见了莫临江和谢归川的尸体，鼻子顿时一软，一转头，又见裴殊跌倒在地，束缚他的锁链消失了，她连忙跑过去扶他。
　　“裴殊。”
　　手掌下的身子一顿，他朝自己看过来，问：“你是谁？”
　　书环愣在那里，她已经习惯自己碰不到人的日子，却没想到，经历这一遭变故后，她却又能碰到人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你……能看到我？”
　　“我的眼睛瞎了，看不到人。”
　　书环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有两道血痕，先流出的血迹已干，新流出的叠在上面。
　　她忙在身上东翻西找，翻出一瓶药来，又取帕子去擦拭血迹。
　　裴殊虽看不见，却还是准确的将她的手攥住。
　　“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你上药……你的眼睛……”
　　裴殊慢慢松开手，语气颓败：“想做什么就做吧，反正眼下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书环咬着唇，一边替他擦眼下的血一边肯定：“不会死的。”
　　裴殊不理他。
　　她蘸着水将血迹擦干净，小心翼翼掀开眼皮一看，两只眼睛的瞳孔已成灰色。
　　原来他的眼睛是在这里受的伤。
　　她取了一点药滴进眼中，用一块白纱缠好，抱腿坐在他旁边，各自伤神了一会，他又问：“你到底是谁？”
　　书环道：“我叫书环，我们认识，不仅认识，还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裴殊语气冷漠：“我并不认识你。”
　　书环道：“因为我们相识那都是千年以后的事了。”
　　裴殊嗤笑一声：“你是想说，你是从千年后来的？”
　　“是。”
　　他又嗤笑了一声，显然不信。
　　书环道：“我知道你不信，这种事，确实比较匪夷所思，我以前也没想过，我会突然来到这个世界，认识这么多人，经历这么多事。”
　　她说的话裴殊听不懂，什么叫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他只当她是什么精怪，想骗他吸食精气。
　　便道：“人都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并不算突然。”
　　书环笑出了声，笑完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浮上心头。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的身世，要不就现在说吧。”
　　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裴殊也没拦她，只静静的听着。
　　“我出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家，父母都是打工人，就是替别人干活赚取报酬的人，他们生下我并不是有多么爱对方，而是同龄人到了这个年纪都结婚生子了，他们不能落后，所以我出生了。”
　　“我出生的那几年，是一生中幸福的时光，父亲会将我举到肩头，让我去够树上的花，母亲会给我扎辫子，把我打扮得花花绿绿的，祖母会给我买糖……”
　　“可是很快，这样的日子就过去了，我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们那里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上学，我不如别的小孩聪明，学什么都要慢一步，母亲很不高兴，她是个十分要强的人，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没法再去同别人争，便想让我争一口气。”
　　“可我那个时候太笨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裴殊听到了她隐忍的哭声。
　　这是一个人。
　　“我太笨了，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考一百分，我却在及格边缘徘徊，母亲很生气，觉得是我不认真，于是一有空就监督我，写不完作业不许玩睡觉，背不完课文不许出去玩。”
　　“我很羡慕别人家的小孩可以自由自在的玩耍，每次放假被关在家里的时候，那些小孩都会跑到我床前来喊：书环你又被关家里了啊！这时我母亲就会上前十分严厉的把他们赶走，转头对我喝道：看什么看！少跟这些狐朋狗友玩，专心写你的题！”
　　“时间一久我就没朋友了。”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考了九十多分，我很高兴，满分一百分，我只差几分就满分了，我从没考过这么高的分数，我心想这下母亲对我不会那么严厉了吧，结果她看到分数后拿手指狠狠杵了杵我脑袋，说：高兴什么，人家谁谁谁考了那么多次满分都没有骄傲，你考个九十多还骄傲上了。”
　　“所以我的日子并没有轻松下来。”
　　“再后来，我还考了很多九十多分，甚至考过很多满分，母亲一次也没有夸过我，只说骄兵必败，我这么得意迟早会跌跟头的，人家谁谁谁一直考第一都没有得意过。”
　　书环仰头。
　　“我已经记不清那个考第一的人叫什么名字了，但我当时很讨厌他，心想，他为什么要这么优秀啊，他要是差劲一些，母亲对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严格了？可我也知道，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我的痛苦是很难就这么结束的。”
　　“因为我学习的事，家里时常吵架，父亲觉得母亲对我太严厉，母亲觉得他太窝囊，一点本事也没有，每次父亲提起这事都会挨骂，次数多了以后，他就装作没看见了。”
　　“直到那一次，我终于考了年级第一，母亲依旧没有夸奖我，还说：别人几年前就能做到的事你现在才做到。我很委屈，没忍住哭了起来，父亲委婉说，你要求也别太高，她这样已经很可以了。”
　　“母亲却突然砸了东西，吼着说：可以什么啊！她这个成绩，顶多考个好的高中，再考个好一点的大学，出来了一样给人打工。父亲问她：那你想让她怎么样？”
　　“母亲又摔了东西，说：你质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让她出人头地有错吗？”
　　“两人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
　　“母亲嫌父亲没本事、窝囊。父亲嫌母亲好高骛远，心比天高，还说她有本事早自己闯去了。”
　　“两人打完这一架就离婚了，离婚你知道吗？就是和离。”
　　裴殊沉默着。
　　书环并没打算让他回答，接着说：“那年我十一岁，母亲不要我，她说是因为父亲的基因太差，所以我才那么笨，父亲也指责是她基因差，还脾气泼辣，把一个家整得不像家，总之他们分开了。”
　　“父亲喝了两个月的闷酒，然后结婚了，第二年，他和阿姨生了一个弟弟，父亲十分高兴，亲自照顾那个婴儿，给他取名字，讲睡前故事，像从前举起我一样举起他，不同的是，他被举起的时间要比我多太多。”
　　“那时，我终于不用再每天都泡在书本里了，我要洗一家人的衣服，做一家人的饭，祖父去世得早，祖母虽然对我好，但年纪也大了，她说的话没人听，在家也要看我父亲的脸色，而我父亲，已将一颗心放在了儿子身上。”
　　“我那时已懂了一些道理，明白在这个家里要听话，无论是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让我去干活，还是弟弟顽劣拿玩具打我玩，我都得忍着，不然就活不下去。”
　　“只是……虽然明白这些道理……可看到他堆了满屋子的玩具，我却连件合身衣服都没有时，我还是会感到难过。”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特意选了离家很远的地方，父亲知道了，只说随便你，反正我一个月只拿的出三百。”
　　“你知道三百有多少吗？连吃饭都不够，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没有尽头，祖母看我情绪不对，塞给我钱让我去买糖吃，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糖了，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还有人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我很高兴，于是跑去买了糖一边吃一边回家。”
　　“……”
　　“她去世了。就在我买糖的时候。”
　　又是隐忍的哭泣声，这次隔了很久才听到她的声音。
　　“后来，我去兼职，就是给人帮忙赚取钱财，又靠贷款凑够了学费，这才顺利读了大学，那段时间我很累，整个人都临近崩溃，室友看我压力大，给我推荐了一本沙雕文，说来也好笑，我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接触小说，也就是话本这种东西。”
　　“看完之后，我像是接触到了新世界的大门，连着看了很多小说，看完我决定，我要自己写一本。”
　　“那个时候年轻，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一定能一书封神，于是辞了一份兼职，写完那本书后，我认命了，上天是不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
　　她叹了口气。
　　“于是我又继续忙碌着，忙碌的同时又不肯放弃，想方设法挤时间写东西，我大二那年，写的小说总算有了一点热度，转够了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力大大减轻，后面的书一本比一本火，我顺利毕业，租了个房子准备大干一场。”
　　“那一年，我写了一本名叫《归江》的小说，刚发出去几万字就吸引了很多人来看，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同时也很忐忑，因为其中一个重要角色的生平还很模糊，结局也没有想好，于是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打算让他自己选一个结局，然后……他本人来到了我眼前。”
　　书环转头看着裴殊，他的眼睛还被白纱束缚着，并不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心情复杂的说：
　　“那个人就是你。”
　　裴殊的心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身子一晃，眉头紧锁。
　　书环苦笑：“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因为你悲惨的一生都是我写下的，我并不能抹去这一切，不然你会消失，我也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把我悲惨的一生都告诉了你。”
　　她并没有问他的意见，只是在叙述一件十分平常的事。
　　裴殊扶着眼睛，痛苦的蜷缩起身子。
　　“裴殊。”
　　她想伸手去触碰眼前这个随时会碎掉的少年，却被他反手攥住，颤抖着声音问：“后来呢？后来……我没有杀你吗？你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在这里？”
　　少年此刻痛苦的质问和她从前每一个无声痛哭的质问命运的深夜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
　　书环鼻子一酸，该怎么描述后来发生的事呢？是说他失忆，她骗他两人是相爱的道侣，而他真的信了，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爱人？还是说他明明恢复了记忆，却还是忍着没有报仇，最后即使执剑相向却也只是让她杀了自己？
　　如若他真的说出这些，眼前的少年怕是要崩溃致死。
　　于是她隐去这些经历，只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总一天会经历，你只需要知道，我没那么讨厌你，你也没那么恨我。这两句话足以解释你所有的疑惑。”
　　“哈哈哈……”
　　裴殊听完仰头大笑起来，癫狂的声音在压抑的洞穴中回荡，他揪着书环的双手将她拽到面前，质问道：“我没有那么恨你？你害我落到如今的田地，我为什么不恨你？我不该恨你吗？我应该恨透了你！可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杀了你？我难道废物到连一个人都杀不了了吗？你还说你不讨厌我，哈哈……我沦落至此，难道竟是因为你的爱？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白纱被浸湿一大片，整个人被悲伤笼罩，虽然看不到他的视线，书环却能想象出，那一定绝望崩溃到了极点。
　　她身体向前，两具身体的肩膀抵在一起，那是拥抱的姿势，裴殊身体一僵，攥着她手腕的手一松，书环得了自由，双手绕到他背后，将他紧紧抱住。
　　这是十多年来第一个这样抱住他的人，是一个赋予自己无数苦难的仇人。
　　怀抱中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说不清是悲伤还是生气，书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在他身旁轻松说了句抱歉。
　　裴殊转头看他，她却在此时松手，取出剑，分出一缕头发，剑身一横，将其割了下来，拿裙摆上撕下的布条扎好，放到他手中。
　　“我走之后，再相遇……就是千年之后的事了，在此期间你难免会怀疑今日的见闻会不会是一场梦，拿着这缕头发，它会告诉答案。”
　　千年后，有一个人在等你。
　　那缕发丝很轻，放在掌中几乎没有重量，裴殊的心却被其拨乱。
　　“你在说什么？你要走了吗？很多事你还没有解释清楚！”
　　一股吸力从缝隙外传来，手中发丝网上飘去，他伸手一捞又拽了回来，这下不须书环多说他也能明白了，她是千年后的人，来此必定有缘由，如今夙愿皆了，是回去的时候了。
　　长发飞扬在空中，裙摆层层荡开，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书环被风裹挟着转了两圈，整个人突然腾空，就这这时，裴殊突然抓住她的手。
　　“你……你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
　　她双脚离地，整个人呈脚朝上头朝下的姿势，绑好的头发早已被风吹开，整个人凌乱到极点。
　　少年固执的不肯松手。
　　她尽力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我的话都说完了，若还有什么没说，那一定是……对不起。以及……我爱你。”
　　少年愣在原处，就这一瞬，两人的手分开大半，待他反应过来想再抓紧已不可能。
　　分开的那一刻，书环对他展眉一笑。
　　“汀洲，我们千年后再会。”
　　她乘风而去。
　　过了许久，洞穴中终于平静下来，裴殊从动荡中回过神，摘下眼前的白纱，试探睁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他站在那条未合拢的缝隙下，看见了一轮明月。
　　一轮高悬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