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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理想 ...

  •   徐霞坐在田野艮地边上,她低头看着手机视频里出现的画面,听筒里传出庄严肃穆的声音,直到画面中出现一个身穿黄色马甲的中年人,她扣下手机。

      “经审理查明,2009年至2021年,被告人郭世杰在担任G省明州县委副书记、县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以及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在工程承揽、项目招标、土地使用权转让、资金结算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价值人民币2659.578102万元,伙同特定关系人张小娟共同收受他人财物6696.221万元,共计9355.799102万元。”

      “以被告人郭世杰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随案移送的赃物,判决依法没收,上缴国库;尚未追缴到案的赃款,判决继续追缴。”

      风过耳边,簌簌的风声好似夹杂着当年他们争吵的话语。

      “一粒米的价格卖出去的时候是一毛钱,买回来却成了一块钱。最后饿死的却都是种米的人。”

      徐霞一如既往地淡漠道:“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你能做什么?”

      舒文斌反驳她:“可他们不是天生的哑巴。”

      “装聋作哑比真的聋子和哑巴更可怕。”徐霞试图用这么多年一直说服自己的话语来麻木舒文斌,可是话到喉间她的声音却变成了低吟,那委婉温和的样子不像是在控诉,更像是一朵已经枯苟沉到了尘埃里分不清品种的植物。

      徐霞道:“环境是无法改变的,而它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你。”届时,我们都会变成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光亮的怪物。不在乎别人的人生有没有光亮,不觉得这有任何不对,因为父辈祖辈都是这样饲养长大的……

      他们对于人生的最高价值的理解就是:有一个贤良淑德事事尊崇他们的妻子,生一群只需要抽打便会卖出高价甚至给他们光耀门楣,称颂他们功德的畜牲。

      其实他们比任何生物都可怜,同时可恨!可受他们饲养长大的畜牲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宿命的。一旦摆脱了,畜牲就不是畜牲了,而是人

      舒文斌长长地叹息出一口气来,满面痛苦,他沙哑地叩问道:“徐霞,那我们识字读书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

      我当一个人。徐霞沉默了。可心里的声音没有。她想要咆哮,可是喉间却被不知名的物体堵塞住了。

      “没有人告诉过我!”徐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舒文斌。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读书的意义。拼命背书,是为了提高试卷上的红色数字;在老师面前礼貌谦和,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课堂上成为被ta们调侃的对象;努力和谐同学,是害怕成为那个被孤立的个体。

      所以,读书为了什么?

      我想远离这里;想远离他们,只有知识可以。因为ta从不分别,毫不吝啬,更不会偏颇我存在的价值。ta是沉默的,却比世间存在的一切都警鸣厚重。

      徐霞喝下一口白酒。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是因为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虽然不是名列前茅,可依旧欣喜若狂。她偷偷的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了一瓶二锅头,躲在厕所里抿了一口。辛辣的感觉刺激着她的舌苔和味觉,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激动的,她一边又一遍的用手背抹去生理性的泪水。

      第二次是拿到省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作为村里第一批大学生,席面上父亲让她举着小酒盅敬老村长。她仰头一口抿下,换来了在座人对她父亲的夸奖,“你这丫头养得真好!干什么都利索,以后指定有大出息!”

      父亲一改往日的形象,手掌狠狠落在她的肩膀上,高谈阔论道:“我生的好,也不枉培养她一场。哈哈哈哈…”

      第三次是舒文斌回老家时,她们发生争吵。其实那根本算不上争吵,无论是语气还是形态,她们都像是两位步入垂暮之年的疲惫老人。连同质问彼此的声音,都平静地像是害怕惊醒心中关押的魔兽般诡异。

      舒文斌没有来问她为什么回村,她也没有去宽慰过他年复一年的石沉大海。

      他们比仇家更加退避三舍,比陌生人还要冷淡漠然。

      “我试图用自己十年为寒窗苦读,来滋润这片土地上从未给过我慰藉的人。”徐霞面上晕染上了两团红润,她努力眺望眼前的崎岖的山丘。然而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仍由自己倒下去,躺在身后的泥土地里,一如儿时那样无能为力……泪水自两边眼槽流下去,湿润她鬓角的发。

      她可能睡去了,梦见有人将她扶起来背在背上。

      “我要去帝都了。”徐霞口中呢喃着。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她头疼欲裂,看着床边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徐霞头胀目肿地听着父母怨声载道的话语。

      “当初毕业时想让你留在北京,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回来。现在这都快三十的人了,又要辞了工作去北京。我听刘校长说了,他明年退休,刚刚举荐了你当校长,举荐信都寄到市里了,你这一走这事不便宜了别人了?早知道你这副样,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读什么书,初中毕业就该给你找个人嫁了,至少还能有笔彩礼钱。”

      母亲接着父亲的话头继续控诉:“老王家那女儿今年才多大啊,你还辞了工作带她去首都找什么学校。她跳舞能跳出个金子还是银子?都快三十的人了,也不结婚,我和你爸天天被人戳脊梁骨。”

      徐霞始终沉默着,一如当初舒文斌问她“读书的意义是什么?”一样。

      到大家道别时,除了刘校长和常聿不在外,其余几人兴致异常高亢。尤其是新来支教的几位大学生。

      “徐霞姐,你这辞职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徐霞一脸懵:“什么消息?”

      其余一堆人凑过来,七嘴八舌的跟她叨叨了起来。

      “徐霞,你听说了吗?现在被爆出来贪污的那个书记,是文书记举报的。而且就因为这事咱们市各个学校的校长全被叫去开会了,听说名义上是开会,实则……啧啧啧。”

      有人不以为然地疑惑搭腔:“他贪污不是工程项目、土地使用权转让之类的吗?跟学校有什么关系?”

      男人一脸高深莫测:“拔出萝卜不得带出泥呀!这是上新闻了的,那没上的呐?你们呀还是年轻!”

      “哎哎哎…我还听说文书记刚申请调到咱们村的第一年就一直在写检举信揭发,到现在写了都快七年多了,上面才派人下来。”

      “我的妈呀!文书记平时看着瘦瘦弱弱,文质彬彬的,想不到内里还是个这么刚的人呀啊!”

      “这个就叫‘焉驴踢死人’!”

      “那文书记不会受到什么报复吧?”

      “受什么报复呀,这都溯源根本了,说不定马上就要升官了呐。”

      “那可说不定,这俗话说‘烂地里长不出好瓜’,大家都没事,就你能耐,以后有他受的。”

      “徐霞,你走到底有没有内幕呀?”

      徐霞苦笑。

      ·

      徐霞离开明州是三月中旬,明州火车站外出打工的人都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短外出。舒文斌和她的沉默与火车站的嘈杂相互冲击着,那么诡异却又意外和谐。

      最后还是徐霞开口,“十七岁最大的心愿和动力就是离开这里。”

      “我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上课,更不喜欢待在学校里。可那个时候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只有拼命学习。后来我真的考去了帝都,也算没有白费自己的一番努力。可到了那,我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快乐,甚至与老家那个泡在书本里的我相比,在大学里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一只对着透明玻璃撞击的无头苍蝇一样。”

      “后来,我也去尝试接触课本之外的东西。”徐霞觉得自己半生的回忆都是苦涩的,所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可我发现自己好像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做不好任何一件事情。不会说话,不会恭维人,不会交朋友。”

      从无关紧要的小事到决定人生转折的大事,徐霞说的话比他们此前相处的三年加起来都要多。舒文斌本想说些什么,可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打断,他就静静听着。

      直到候车大厅的广播里响起列车发车的声音。

      徐霞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舒文斌,她试图再次把他刻在自己记忆里,这个人,所有所有的一切。最终她微微扬起嘴角,轻声道:“舒文斌,我依然爱你。”如同歌颂,我那从未拥有过的理想。

      舒文斌全身血液都好似在此刻凝固,心脏激烈在胸膛内一下一下砸着,可是他面色沉静。

      徐霞张开双臂:“抱我一下吧。”

      舒文斌僵硬地抱住徐霞,轻轻地拍了拍徐霞的背,真诚地道:“一路顺风。”

      徐霞也伸手抱着他。

      舒文斌看着徐霞的身影没入泱泱人群,耳边莫名响起她当年在文学社朗诵的那首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小豆包:“徐老师,我一定好好跳,给您争口气。”

      徐霞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听村里好多人都说,您带我去学跳舞是瞎胡闹。”

      徐霞摸着她的头:“小豆包,我们是去哪里?”

      小豆包指着票上的字:“车票上写的是海城。”

      徐霞的目光看向车窗外急速闪过的景色,“小豆包,记住这些景色,记住我们要到达的地方。除了这两点之外,什么都不要往脑子装。”

      “徐老师,什么意思?”

      “老师也不明白,所以老师想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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