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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柔软 ...

  •   迟念迷迷糊糊中被学校的铃声吵醒,以往对于她这种深度神经衰弱的人来说,这要隔平时,她一定是一肚子火的坐起来,然后生闷气。可此时的现实却是,她迷瞪没一会儿就又美美地睡过去了。

      常聿再回来时想着迟念应该已经是醒了的,可进屋看见迟念连姿势都没换,无奈只能掀开被子拿出已经变温的暖水袋,换了水后再次放进去。买来的东西轻手轻脚的一一放进柜子里,只留了一成套衣服挂在柜子外面。

      徐霞远远看见姚化安在教学楼后面鬼鬼祟祟的,想起刚才他在校门外扯着迟念的样子,三步两步跑过来挡住他的去路,问:“姚化安,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姚化安被吓得脚步一顿,又后怕似的看了眼常聿的方向,欲言又止的道:“我……”

      常聿一出宿舍院子就看见姚化安突然朝着他走来,没头没尾地低头说了句:“常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来找您的。”

      这下,徐霞和常聿都蒙了。他们不知道是姚化安送迟念上来的,只看到一脸难堪的姚化安在这里独自别扭。

      常聿看了眼徐霞,不明所以的问了句:“怎么了这是?”

      姚化安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在县城里见她穿的不错,站在客运站门口东张西望的,就问她找谁?她也不说。要是她说是来找你的,我一定把车开得稳稳当当的,”

      姚化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恨不得把头埋起来,蚊子似得:“也不至于差点给她摔下去……”

      常聿却听得真切,顿时肃声:“什么摔下去?”

      “…她没说呀?”姚化安一听常聿还不知道是自己送迟念上来的,实在觉得自己不但点背,而是这嘴也是快。

      但此刻对上常聿的目光,又面露难色,哆嗦着唇角,挑三拣四的解释说:“就是坐在车厢里,她可能磕着了。”

      姚化安的车什么样,常聿在清楚不过,平时避重就轻的行迹他也了解。上坡颠簸路,车厢是整个三轮车最不吃力的地方,尤其是货车的,要是车后装载东西或许还能和前座得一个持平,所以迟念在车厢里摔了好多次?常聿不敢想。

      徐霞在一旁听着,瞥见常聿越发阴沉下去的脸色,再一想到姚化安刚才在校门外抓着迟念的样子,知道他一定还有什么瞒着没说的。

      常聿虽然看着表面温煦,这些年共事,他事事躬亲但却常常游离于众人核心之外,他没有像今天对待迟念这般对过任何人。况且徐霞听说过他以前的事。

      徐霞害怕姚化安再说出什么别的,也害怕常聿再问出别的。顿时不作假地踹了姚化安小腿一脚,打断僵死的场面:“你个死猴子,不知道把车开稳点。”

      “我那车你又不是不知道……”姚化安欲哭无泪的辩白。

      “你不会让她做旁边。你旁边的工具箱是摆设?”徐霞狠狠剜了姚化安一眼,又关切地问常聿:“师哥,迟念姐她没事吧?”

      伤!常聿霎时明白了过来,在心底狠狠骂了句。

      见常聿不答,姚化安更加心慌,他车好几次出毛病,舍不得去汽修厂修理都是常聿帮忙修好的,没收过他一分钱就算了还经常往里面填钱。他天天听学生们嘴边夸的都是常老师,这要是给他气跑了,孩子们可怎么办?姚化安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慌。

      心一横,掏出兜里的东西,准备将功补过:“这个,是她给我的。”姚化安递过去迟念上山前给他的东西,他本来就不会说话,实在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的赔罪话,“常老师,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是来找你的。要不你让你打我一顿给她出气吧。”

      常聿没理会他的后半句话,看了眼少年手里的项链,着重确认:“她给你的?”

      “她说她没钱,就把这个给我说抵车费。”

      徐霞听到此处又恨铁不成钢的踹了他一脚。

      姚化安一脸苦相:“她给我的呀!”

      “好了。”常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跟你说这个多少钱?”

      “说值一千。”

      “你等一下。”常聿进了屋。

      姚化安不解的看向徐霞。

      不一会儿常聿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沓现金,都递给姚化安:“这是一千。”

      姚化安立刻惊慌失措的把项链放到常聿递来的钱上,一起推攮给他,恐慌道:“不用不用不用给钱,常老师这项链你拿走就行。”

      “谢谢。”常聿把钱郑重的放在姚化安手上,看着姚化安手里递过来的项链:“这个,你改天亲自给她吧。”

      他们身处与这个世界的边缘,被世界的进步所摒弃隔绝。没有人告诉他们所谓恶与罪的界线,无知让他们用无畏来表达自己的愚蠢,伤害别人成了发泄自己的出路。人人都告诉他们只是可以改变命运,但没有告诉他们如何获取知识,大山困顿的不仅是他们的□□还封锁了眼界。大仁大义在温饱面前本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常聿再次推开门时,迟念依旧浅浅的睡着,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上,葱段似的肌肤依稀能看出一点点青紫。常聿在床边半蹲下,静静看着她的睡相,右手弯曲蜷在脖子上,左手搭在腰侧,那是在防御。

      常聿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迟念的这张脸,和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如果你见过盘旋在雪山最顶尖处的鹰。”

      “如果你见过那只鹰叼取猎物时绷直的利爪。”

      迟念的大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白皙的肌肤上能看到细密的毛孔,微微蹙起的眉头,长长的眼睫毛落在下眼睑上,高挺的鼻梁,粉红的唇。

      “如果你都没有见过,也没关系。因为我的爱人,她只是一个人,一个柔软又内敛的人而已。”

      常聿仔仔细细的观摩着,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疼得连呼吸都像是抽丝剥茧,好半响才苦涩的自言自语道出一句:“我刚才怎么有脸问你的。”

      迟念迷迷糊糊间觉得好像听到了声音,微微睁眼看见常聿坐在床前看着自己,她努力笑了笑,带着半梦半醒间糯糯的懒气,呢喃问道:“下课了?”

      “已经放学了。”常聿忍不住去摸她脸颊。

      迟念往后挪了挪,半掀开被子,拍了拍床沿。

      “我身上凉。”常聿轻声缓语像在哄小孩:“我在食堂开了个小灶,要不要起来吃点?”

      迟念摇了摇头,两只眼睛只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常聿最终没有抵过,脱了外衣躺了进去。迟念钻进他的怀里。

      常聿却不敢碰她,他不知道迟念伤着在了哪里,到底有多严重,疼的厉不厉害。他努力延滞自己的情绪,手掌轻轻地落在迟念的后脑勺上。可心里的难受劲怎么都压不下,最终到底还是没忍住的问出了口:“疼吗?”

      迟念以为她问自己肚子疼不疼,想也没想地回了句:“不疼。”

      “我看看。”

      “嗯?”迟念忽然探头睁大眼睛看着常聿,没反应过来:“看哪儿?”

      “身上哪儿伤了?”常聿盯着她:“我看看。”

      “什么伤?”迟念打迷糊眼。

      常聿被他这副明知故,还无所事事地样子气得要死,将她在喉结处来回摩擦的手抓住,按在自己心口上,眼神炙热的望着她,声音几乎于痛惜的问道:“迟念,你是不是要我把心挖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才不这么伤我?”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迟念低下眉眼,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转过身脱掉衣服果露出上身,漂亮的蝴蝶骨因为过于消瘦的缘故此刻凸显出来,上接连着肩胛骨,下顺延着腰部精美的线条。

      可常聿此时却无暇欣赏这几乎于完美的身体构造,映现在他眼前的是后背猩红,甚至有些带血丝的擦伤和片片坑洼的淤青。

      迟念肤色白,如此一对比,就更加显得那些伤愈发触目惊心。

      常聿紧紧握着拳头,好几秒钟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就一些擦伤。”

      迟念刚要将衣服重新穿上时,被常聿按住手臂。

      常聿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之前,校长找老中医院长给他开的消炎祛疤药膏,他没用,一直搁置在里面。

      药膏一点一点涂熨在皮肤上,是凉的。

      可常聿的手指却很烫,他涂得仔细,手上力气又放的轻。

      迟念绷直后背,在药效的慢慢蜕化下,受伤的地方由冰凉演变成灼热。

      忽地,不知道是不是中草药膏散发出来的气味缘故,迟念脑补神经骤然抽搐性的引发如针刺般的一下疼痛,眼前画面忽然闪回,仅仅是一霎而过的图片。

      ——是当年,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冰淇淋,在炎热的夏天,融化在地上成为一滩令人恶心的黏液。

      潜压在心底的东西被很大力的搅动了一下,那一直尖锐且坚固躯壳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她透过裂缝看到了囚笼里困锁着的人。

      ——狰狞着面容。

      身体霎那间泛上来的恶心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颤瑟,迟念猛的一下子趴到床边,拉过放在墙角的垃圾桶,无缘无故呕吐了起来。

      南希曾经告诉她,那些药物都有极强的副作用,短期会影响大脑中枢神经;长期则会迎来身体机能强烈的反抗。予求予取。

      常聿急忙奔下床抚拍她的背。

      迟念肚子里根本没东西,所以也根本没吐出什么来,只是眼前发黑,太阳穴一阵一阵抽着疼,让她几乎失聪。好一会儿,才在眼前虚虚实实的画面里,看清常聿端着水,嘴巴张张合合,可迟念却听不见一点。

      迟念勉强扯出一个僵硬荒诞的笑,就着常聿的手喝了两口水,撑坐半靠在他怀里。

      常聿看着迟念方才红润润的眼眶,此刻在怀里发颤的身体,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

      迟念任由他抱着,好一会儿才恢复听觉,只觉得常聿的每一声的呼吸都像是击打在她的防御线上,脑中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许久才虚虚地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极其沙哑地半开玩笑说了句:“没事,可能是胃在告诉我,它饿了。”

      常聿抱着她好一会儿才松松垮垮的道出两个字:“迟念……”

      迟念轻声打断,“常老师,我想吃点东西。”

      房屋内静默的只能听见两个人吸纳吐气的呼吸声,常聿放开她,皱着眉,苦涩的扯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

      迟念望着那半掩着的门,虚无的低下头的瞬间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一堆东西。一缕清徐凉爽的风从那一点门缝里吹进来,挂在衣柜上的衣服透着刚刚干洗过的清香。

      衣服是她第一次来这儿那次穿的牌子。县城来回路程将近六个小时。迟念在发出心底苦笑:常聿啊常聿!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卑劣到这么不可饶恕。

      我心里有一块角落,因暗无天日而布满了灰尘,那里奠埋着我的屈辱。我一边歇斯底里地迫使自己忘记,一边又不得不拼命地一遍一遍加深它留下的那些烙印,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始终不得如愿。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感伴随了我将近十年。无异于是一个穿着湿衣行走在茫茫大雪中的人,无论是选择脱了还是继续穿着,寒冷不会少一分,温暖不会多一分。

      可是常聿啊,此时此刻,现在的我无比清晰感受到了你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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