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似我闻》京城巳意

5、注视

　　“朗哥，我有个朋友今天要来。”

　　客厅窗帘拉上，只留下投影仪的微光，屋里是舒适的灰暗，地上铺了一层毛绒地毯，踩上去十分舒适。

　　“喜欢吃水果吗？我洗了水果。”

　　不知道从厨房走出来的钟朗有没有听见袁霖的话，端了一碗洗好带着水珠的水果，弯腰放在茶几上，“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透明玻璃碗装了冰箱里不知何时有的水果：草莓、苹果、梨、葡萄。

　　触及到疑惑的视线，温润男人微笑：“冰箱里没有别的食物，今早出去买菜，顺便买的。”

　　“怎么，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很喜欢。”

　　钟朗笑了笑，“我也喜欢。”

　　只是，这种喜欢能坚持多久呢。袁霖移开视线，抿唇看向电视。

　　他陪男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准备看电影时，放在沙发抱枕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无奈之下，顶着喜欢的人灼热目光，咽了咽口水点开手机。

　　【徐静:抱歉，我可能要失约了，给你送了花，这个时候应该到了。】

　　“叮咚——”

　　刚看完最后一个字，公寓门铃声恰逢其时，“哥，我朋友给我送的东西。”

　　袁霖＆钟朗:？

　　他的助理知不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抿唇吗。

　　不知因为什么，袁霖询问一旁的人时有些心虚，底气不足地在人“嗯”了一声后起身去开门。

　　一开门，就见一名女生抱着一束精心包装的向日葵，看向自己时，好看的眼睛着实有些过热，惹得袁霖一脸茫然：“怎么了？”

　　“我我……我找‘小猫同学’。”

　　站在台阶下的小个子女生仰面看向这个身材很好的青年，暗自吞咽口水，好大……不是，好幸运今天来的是自己。

　　呜呜呜，帅哥是活菩萨，给我看＊＊。

　　“您就是呃……‘小猫同学’？”前来送花的花店人员神色讪讪地问道：“是徐静先生给您送的花，请您签收一下。”

　　我靠，帅哥好萌啊啊啊。

　　“实在不好意思了，我以为是个女生。”内心狂野，表面不动如山的女生含着歉意说道。

　　“没事没事。”帅哥摸了摸后脑，表示不在意。

　　只是内心递过来的不只有花，还有袁霖一去不复返的羞耻感。

　　不知道是不是许靖说多了，他现在已经对这个称呼有些免疫了。

　　方才在女生堪称扫描仪的眼神下，梗着脖子签收了向日葵。

　　“回来了？——脸怎么这么红？”钟朗挑眉，不吝声色地问，外边太阳这么毒吗？

　　他一问，脸更红了。

　　袁霖：“没事没事没事，太阳晒的。”

　　钟朗:别以为我没听见他叫你小猫同学。可怜他助理最后一点颜面，假装没有听见那个令人脸红的戏称。

　　袁霖，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电影快开始了，花先放在桌子上吧。”

　　“哦哦好。”

　　随着电影情节的不断继续，坐在沙发前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把心思放在别处。

　　偌大的客厅陷入诡异的安静，除了电影声音外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极轻。

　　忽然，钟朗靠了过来，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清幽的草木香也顺势包裹住袁霖整个人。

　　这下，袁霖什么思考不下去了，浑身僵挺着盯着某处发呆。

　　“你也觉得无聊吗？”

　　！

　　冷不丁，耳际响起钟朗低哑磁性的声音，不等他打好腹稿，男人后仰，双臂打开倚着沙发，似乎不指望自己回复。

　　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

　　前一秒还是喜欢的人和自己说话，下一秒就离自己远远的。

　　强大的失落感让两人同时都提不起兴趣注意别的细节。

　　比如某人靠着沙发很像把人圈在怀里的姿势。

　　……

　　“你说，我这么固执的意义在哪里？”电影里的主角鹿鸣株坐在海边礁石上，一层一层的浪花前仆后继，都以为能在这片沙滩留下自己的印记。

　　钟朗饰演的配角方海林是主角鹿鸣株的发小，两人认识十余年。听说鹿鸣株要自杀的消息，立马从几千公里的地方连夜飞回来，陪他来到鹿鸣株心上人最喜欢的地方——海边。

　　主角是个因爱成魔的爱情疯子，面对喜欢了十年的人所爱无果，在一次见到心上人和恋人恩爱的场面，发疯大闹一场，清醒过后无颜面对一直以来有恩于自己的心上人，几次三番寻死觅活。

　　方海林和鹿鸣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闻言，来不及换下的西装穿在方海林身上很合适，勾勒出清隽男人的雏形。

　　海风拂面，海边独有的海腥味弥漫于空气，不远处是前来欣赏海景的旅客们模糊的背影。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几个瞬间吗。”

　　方海林说道。

　　“可是我真的喜欢他。”

　　“我又没说你的喜欢是假的。”

　　鹿鸣株:……

　　“你滚！”主角被好友气骂，友人嬉皮笑脸地向前走几步，让海水冲刷双脚，感受着大海带来的清爽。

　　“鹿鸣株。”

　　“干嘛。”

　　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的青年眼角有些泛红，浅麦色皮肤传来一阵阵灼烧感，那是晒伤的前兆。

　　方海林爽朗一笑，露出若隐若现的虎牙：“鹿鸣株，生日快乐。”

　　躺在石头上的人僵住，口嫌体正直道：“滚蛋，没有礼物就不快乐。”

　　“傻瓜，你看——”

　　贴近天边的海面一望无际，橘黄的天空倒映在镜子般清亮的水中，奶白云朵漂浮蓬松柔软好似甜腻的棉花糖。

　　“好不好看，我把整个天空送给你。”

　　方海林弯腰捧起一口水，走近鹿鸣株，白皙的手中斜阳白云永存。

　　鹿鸣株笑了，站在剑眉朗目的青年前面故意遮住人的阳光明媚，耸肩轻笑。

　　“方海林，混蛋。”

　　“鹿鸣株，向前看吧。”

　　过了很久，青年才从胸腔里发出“嗯”的声音。

　　太阳一样的人终于看清自己内心所想。

　　＊

　　最后画面定格在橘霞满天的海面。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电影结束后袁霖偷瞄了一眼参演角色之一的某人，却被当场抓获。

　　“怎么了？以为方海林会表白吗？”

　　坐在地上不知何时怀里被塞了个抱枕的年轻人缓缓点头，“噗”钟朗忍俊不禁，“我可从来不拍这种题材的。”

　　“你说要大胆尝试小众电影的。”

　　“骗你的。”

　　“上周签的合同。”

　　钟朗：“……”

　　小猫同学，你变了。

　　袁霖藏在抱枕下偷笑，清澈如水的眼睛弯起，发觉氛围有些缓和后，钟朗全当自己没看见某人笑意盈盈。

　　算了，开心就好。

　　“你要午睡吗？”

　　钟朗问向厨房洗水池旁的人影，二十几度的屋内充满夏天没人能拒绝的凉气，听见他话的人转过身，冲自己笑笑：“不了，我一般不午睡。”

　　你记住，袁霖有个坏习惯——他爱撒谎。

　　许靖的叮嘱犹在耳畔。

　　钟朗举起手里的公仔抱枕，一脸无辜：“陪我睡会儿呗。”

　　“哗啦”是碗掉进洗水池的声音。

　　心一下被揪住，钟朗赶忙起来：“你有没有受伤？是碗碎了吗？袁霖、袁霖？”

　　走进去，就见袁霖撑着麦色胳膊背对自己，仔细看才发现手腕抖得不像话。

　　他没再询问，默默走近把还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关上，碗池里干干净净，没有玻璃碎片。微侧身才瞧见放在手头另一处的玻璃碗，想来也是声音的源头。

　　钟朗低头去看袁霖抿到泛白的嘴唇，捂热的手指摩挲着比自己小几岁的人的后颈，耐心等待袁霖的恢复。

　　“……对不起…”

　　哭红的眼睛像被逼急的兔子。

　　工作时间从未见过二十多一点的袁霖这么委屈的眼神，杏黄的皮肤因主人情绪波动而发红，钟朗靠近与他额头相贴，感受着灼烧似的温度。

　　“朗哥。”年纪尚小的他还未彻底学会向年长的人藏匿眼神，想说的话都都堵在嘴边生生咽回去，胃里被灌满酸涩。

　　他们明明挨得那么近，却又离得那么远。

　　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真的好喜欢你。

　　离他最近的钟朗看袁霖呼吸变缓，情绪变稳，温暖有力地可怜的人搂过来，皮肤和皮肤紧紧相贴，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几乎想要破膛而出。

　　“要不要一起睡觉呀。”

　　年长者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轻拍尚未缓过来的青年，滴滴答答的雨声成为最好的背景乐。

　　“抱歉，朗哥。”

　　就让我再喜欢一次吧。

　　袁霖在内心几乎恳求地祈祷。

　　钟朗点头，扶着肩膀把人面向自己，轻言：“好一点了吗，我可以陪你吗？”

　　谁能想，眼前这个温静，说话轻柔的男人是钟朗。

　　不知站了多久，以为不会有回应的人点了点头。

　　厨房里没有开灯，所以钟朗就看不见袁霖自以为糟糕的样子。可清透的玻璃把人脸上的神色暴露的一干二净，钟朗垂眸瞧见人变得正常的唇色，乱撞的心在安静下来。

　　窗外在下雨，他们站在窗内修补漏雨的心房。

　　＊

　　短暂的插曲并没有耽误他们，钟朗抱着袁霖从杂物间里翻出的新被子走向一人宽的沙发，下楼看见这一幕的青年眉头紧蹙，担心道：“你睡沙发不安全。”

　　钟朗笑了笑，“你都能睡，我怎么就睡不了。”

　　袁霖语塞。

　　“好啦，上楼睡觉吧。”

　　可是你说让我陪你的。

　　可他不敢问出口，一旦说出来什么能就会碎掉。

　　奈何钟朗像是知道对面人心中所想，微微勾唇笑着说：“这地方太小了，两个人躺不下，”顿了顿，这次带了点打趣的意味，“不过袁霖不可以，小猫同学应该可以。”

　　果然，下一秒青年的脸红了个彻底。

　　支支吾吾地说了点什么落荒而逃。

　　客厅落地窗前映着钟朗俊秀的笑颜。

　　倏地，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漂亮的眼睛看着玻璃上反应的笑沉默。

　　他……到底在做什么。

　　“叮咚——”

　　茶几上的手机传来嗡嗡嗡的震动声，是许靖的来电。

　　“喂——”

　　“钟朗！！！你丫的是gay不早说！！”

　　！！！

　　一头雾水的人问道：“什么意思？”站在阳台抽烟冷静的许靖面无表情，“我在刷帖子刷到你了。”

　　没人知道许靖内心有多跌宕起伏。

　　袁霖啊，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哥给你看过了，这人能处。

　　“什么帖子？”

　　许靖太阳穴突突直跳，“嘶——”手上的烟蒂不小心掉落烫伤手掌，但男人并未过多在意，“《我的朋友喜欢我怎么办》——钟朗，内容和你俩一模一样，你敢说这不是你？”

　　钟朗：“……”

　　“你怎么看见的？”

　　“带亏你披了马甲，某平台火爆热帖第二名。”

　　钟朗这是彻底哑口无言，低眉揉了揉发酸的额角，“抱歉，我待会删了。”

　　“别呀，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你到底想干嘛。”

　　“——你是不是只想和袁霖做朋友，你对他没有好感是吗？”

　　坐回沙发，边打电话边点开平台的钟朗沉默，许靖吐出烟圈，仰首去摸挂在窗台上的风铃，“很抱歉，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长痛不如短痛，让他没了念想对更好，袁霖那边我去说。”

　　钟朗犹然沉闷，在那头的男人叹气，“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钟朗还是问出困扰许久的问题——

　　“你让我用美人计，我试了，好像没作用。”

　　电话那头的许靖：？？？

　　大哥，你听听你在说啥？

　　为了套出真实想法，许靖敛声没有说话。

　　钟朗苦笑一声，“许靖，我其实不太清楚我要不要和袁霖在一起。”

　　“我怕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喜欢。”

　　“钟朗啊，”晒着日光浴的男人摘掉眼镜，眯眼受着头顶上灼热的烈阳，“别看袁霖给你发的信息天天要死要活的，归根结底就是不会正儿八经表达喜欢，他不明白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男人后仰躺在沙发上长叹，“或许，我很糟糕。”

　　许靖翻了个白眼：“袁霖听见了都要打死你。”

　　挂断电话后，躺在沙发上的钟朗再一次失眠，第一次忍不住点开平台翻看数不清的留言，有指责的、出主意的、安慰的、看戏的……

　　【咯咯哒:你们城里人都把对象叫助理吗？】

　　【解星雨:看似苦恼，实则暗爽】

　　【天上在下猫猫雨:兄弟是gay藏不住，你这何止是喜欢，你俩距结婚就差告白了。】

　　【悲问岛:兄弟实在不行你俩把话说清楚，别再藕断丝连看得人闹心】

　　钟朗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眼二楼的方向，呼出一口浊气，低头打字——

　　【中月:我该怎么确定我也喜欢我朋友？】

　　此消息一出，论坛里炸成一锅乱粥，几分钟盖了几百层楼。

　　……

　　【天赋型选手: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中月】回复【天赋型选手】:【这招我试过了，没看出来，他还差点辞职。】

　　【周周周:你先和你朋友好好相处一段时间，积极配合治疗。】

　　【中月】回复【周周周】:【我怕他会紧张。】

　　【周周周】回复【中月】:【你不回应他，他更紧张，适当的脱敏可以刺激回避型人格。】

　　看到这，钟朗坐起身，“喂，我是钟朗……”

　　＊

　　二楼

　　回到房间的袁霖并没有向钟朗说的那样睡觉，而是先是移开书柜露出藏起的上锁箱子，随后又拉开柜门仔细翻找着某件衣服。

　　做完这一切，袁霖半跪在刚开始弄出来的黑皮箱子前出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里边是什么。

　　关于钟朗的一切。

　　“对不起……”袁霖轻声道，转身把柜子又藏起来，弄完这一切后打开手机的某个软件。

　　进入后赫然出现楼下的画面。

　　袁霖在一楼的电视旁装了监控。

　　……

　　彼时，钟朗又拨通许靖电话。

　　如果说徐逸瑄可以忽略不计，那么现在许靖就是他的军师，

　　“我想明白了。”

　　“放。”

　　钟朗：“……”

　　“不好意思，习惯了。”

　　许靖嘿嘿一笑又说道：“忘了告诉你，袁霖的电视旁边有个监控，”末了，笑道：“不好意思，我俩高中一起安装的，没想到还有这个作用。”

　　闻言，钟朗微微抬首，用余光瞧见花瓶里一闪一闪的红光。

　　然后，坐在沙发上的人没有生气而是弯了弯眼睛，琉璃色的光晕打在男人身上更添一份柔和。

　　“没关系，他这是担心我。”

　　许靖：“……”

　　是时候让我喊出那个称呼了——

　　狗男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