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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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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郊区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袁霖“嗯”了一声,开门下车。然而,万万没想到以为钟朗回家的他在车走后就看见某人背对自己站着,月华飘在身上笼上一层薄沙。
“朗哥?”袁霖惊讶地走上前,“你怎么也下来了?”钟朗看着他没说话,在炙热目光下青年攥紧肩上的挎包带,声音有点莫名的心虚。
钟朗依旧默不作声,一味地凝注,甚至有些冰冷。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抱歉,我刚才没控制好情绪,”越来越大的心跳声强迫袁霖不得不控制混乱的意识,“朗哥,我……”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钟朗下车后一言不发,但并未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反而冲他笑了笑,透亮澄澈的眼睛装尽灿色,温和地把袁霖身上飘落的树叶拂去。
“?”对上一双困惑的眼睛。
钟朗顿住收回手,看了眼略靠后自己一步的男人,仰面去看群星闪烁,“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今晚喝太多了,抱歉。”
璀璨的繁星落进眼眸,深邃的眼睛宛若银河。
袁霖呆愣了一下,语无伦次地说:“不,我……朗哥我们先进去吧。”支支吾吾了半天袁霖才憋出来一句话。
钟朗被他手足无措地样子“噗嗤”逗笑。听着清脆的笑音,袁霖只觉得耳朵热得可怕,恨不得钻进墙缝。见他实在耳热,没再逗他,拍了拍人肩膀示意带路,环顾四周后又说:“上次来还是两年前。”
闻言,在前方领路的袁霖脚步一顿,又很快恢复正常。钟朗把人所有变化尽收眼底,没有点破。
孤独惯了的流浪猫,对于过度亲近的人有。
钟朗收回视线在心里记下一点。
无形中,之前明确表示无感的某人已经把自己代入了那个位置,自我感觉还很良好。
面容姣好的男人小孩儿似的亦步亦趋跟在男人身后,像个好奇的孩子不停地问东问西。
短暂把话说开后的二人就这样以某种诡异的氛围回家,身后人问一句,他也回一句。
……
“你明天还是要走吗?”
钟朗在进门前站在玄关处软声问道,自己把态度放低一点会好点吧。
袁霖捉摸不透这人的心思,试探性地回了句“我可以走吗?”
然而,钟朗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换了鞋子,脱下自己的外套,明明是很普通的动作,却直觉告诉他钟朗不高兴。
没有开灯,屋内一片黑暗。袁霖站在开关前忽然问向等着自己开灯的钟朗,再次尝试:“朗哥,你不开心吗?”
没料到会这样问的钟朗身形一滞,回道:“没有。”
我只是在想流浪猫喜欢吃什么,没有不开心。
可钟朗知道自己不能说,不然某个胆小如猫的人就要缩回壳里去了。
袁霖知道年长的人不想说的时候,自己也撬不开他的嘴巴。只能耸耸肩,放弃追究到底。“咔哒”开灯后,房间主人开口:“你先上楼吧,第一间是客房,有上次就在这里换洗的衣服。”
钟朗抬起的脚步顿住,心疑自己的确住过这里,至于衣服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管心里有多少疑惑,他面上尽量维持和平常一样的温和平静,看见袁霖单手解扣脱了外套,随口问道:“你不上楼睡觉吗?”
楼下的人仰看一眼,随后笑了笑,“我还不困,我不会吵到你的。”
突然发现,今天好像自己第一次清醒着观察自己助理的家,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更像漂泊流浪的流浪猫给自己随便找个猫窝。
这里的一切布局摆设或者家具,都能看出来的买的是别人低价处理的,无论是割裂的装修和不成风格的家电用器,还是偷藏角落的防尘布,都说明助理的生活条件并不如意。
可是据他所知,三年前签合同时袁霖也算是有一定的存款。
平常也看不出来老实中透露可爱的青年有追求高奢高消费的爱好——
所以,我的助理,我给你的钱,去哪儿了?
“我去做一份醒酒汤。”
助理长时间没喝水吗低哑嗓音中断钟朗更深一步的猜测,自己竟不知不觉问出口:“你的钱呢?”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离自己有一定距离的青年歪头,也许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房子的前主人喜欢暖色,连客厅里的装饰灯都是橘黄色,袁霖站在灯光下像无家可归的野猫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时的兴奋和惶恐。
因为自己的存在,眼里的期待溢出言表。
应该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过得好不好吧,小小年纪父亲去世,母亲悲伤欲绝后连夜出国离开,数不清的负担压在那是还是个少年的身上。
迟来的沉重和酸楚死死压在作为比他还要大两岁的钟朗心上。
如果他经历了这一切,就算没有一了百了,也不可能像袁霖那样顽强成长。
“没什么。”庆幸的同时也懊恼自己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喜欢就变得不像他自己。
“月亮哥哥,你放心睡,这里很安静的。”袁霖笑弯了眼,故作不经意地唤起绝对会让人大吃一惊的亲昵称呼,于是声音也不自觉带了点喜悦。
“嗯。”压根没听清的男人只顾着回应,根本没注意故意抛出来的纰漏。
袁霖笑意凝固在脸上,而后收回视线,垂眸遮住不该有的眼神,知道这是钟朗不想和别人交流时的惯用习惯。
他没听见自己忐忑不安扔出去的“小心思”。
灯光中楼下那人嘴唇微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清隽潇逸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亲密范围。
内心也在祈祷,自己就再贪心这一次。
可是,钟朗则对此毫无察觉,一心想起平常周边朋友吐槽养猫费钱,自己给的工资会不会太少了?
想明白这点的男人对自己之前内心怀疑助理感到愧疚。
等人消失在视野后,袁霖才静下心,转身走进厨房。
心怀鬼胎的两人在心里打各自的算盘。
*
凌晨四点半
深夜零散的公寓群一片漆黑,唯独某栋公寓楼的厨房开了一盏小灯,偶尔有人影晃动。有人脱了外套只套了件老头衫的人弓腰切碎枣红色山楂,蜜糖色的宽肩浸湿布料,很快连前额也覆了层薄汗。
袁霖擦掉额角泌出的汗珠,“咕噜咕噜”的烧水声在静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显。“嗡嗡”的闹钟声骤然响起,还在发呆的袁霖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攥手死命抠住更软的掌心肉,直至硌出浅红暗痕。
过了好一会儿,青年才平静下来,深呼吸一口气,自我鼓励地开始准备醒酒汤的材料。
楼上
钟朗按袁霖告诉他的房间位置站定,准备推门而入时半空顿住,片息后才抚上门板用力推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与房间大小格格不入的软床,看见纯黑色系的被单床褥稍稍有些诧异,袁霖的真实喜好和工作性格完全不同。
“嗡嗡”的来电震动打断男人继续发散的思绪,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喂,我是钟朗。”
今晚离开前,许靖和自己加了联系方式。
“钟朗,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许靖的声音被呼呼作响的狂风刮得七零八碎,也难得没有听见徐逸瑄犯贱的声音。钟朗坐在床边弯腰俯身,在被其主人整齐摆放于角落的娃娃堆里挑挑拣拣,“没有。”
许靖眉梢一动,“你现在在哪?”
钟朗不明所以,“我在家里。”
“谁家?”
“……”
“快说!快说!”话里没有对真相的追求,只有对八卦的渴望。
“……是袁霖卧室。”钟朗话一落,另一头传来“砰”的一声,许靖拍桌而起,神采奕奕:“这就是进步!”
“咳咳咳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许靖踮脚侧身靠坐红木桌沿,下一秒冷静地问:“等等,你俩什么住一个屋了?”
“……我没找到他说的……客房,”没有开灯的卧室静得可怕,对面墙上是斑驳树影。即使捂着话筒,也能想象到徐逸瑄在房间里嗷嗷乱叫的二哈样子,钟朗扶额:“你们不要乱想,等他上来我去打地铺。”
“……呵,”男人冷笑,“不可能,按他的性子,就算死也不会和你共处一室。”钟朗语塞,茫然地问:“什么意思,难道他要睡沙发?”
许靖:“百分之九十九。”
“那他为什么要说这是客房?”
许靖忖思:“可能是觉得自己要离开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也可能单纯舍不得委屈你睡沙发。”
“那我就舍得让他自己睡沙发吗?”钟朗回怼道,掀开被子迅速起身,准备推门下楼却被许靖出声叫停,“你别下去,如果下去了反而适得其反。”
钟朗有些着急,温润的声音染上忧悒:“要不我去睡沙发?”
那头的许靖撇了个嘴,给某个不安分的人一记眼刀,长叹一口气:“欸——或许不是你眼光高才一直没有对象,我看压根就是你就没有恋爱的条件,说不定媚眼都是抛给瞎子看。”
钟朗噎住,试图挽救自己恋爱小白的身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袁霖而已。”
“呵,你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先是给自己醒个酒,别以为度数不高就自以为是没问题了,然后告诉总担心你的人发个信息说‘现在太晚了,我们睡觉吧!’,其次,就是等到早上下楼把袁霖抱上床睡觉。”
前者他还能接受,后者就……
“不愿意?”迟迟半天也没听见回应,许靖敛声,有一丝寒意。
钟朗无奈,“没有不愿意,我下去抱他上来他紧张怎么办?”
还没开始就担心上了?许靖偷笑,“不会,四点以后睡得打雷都吵不醒。”
“如果你现在下去,袁霖可以直接因为长期熬夜心脏短时间剧烈运动原地猝死。”
“……行。”
“也不是故意为难你,高中袁霖有次和你擦肩而惊恐发作倒在地上起不来,全靠朋友扶他一路走回去。”
“抱歉,我不知道。”
许靖气笑:“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袁霖自己也说了是老毛病,事后还威胁我们不许说出去。”末了,又感概,“谁能想到那么优秀的小学弟这么苦,”情到深处时唱出几句歌词:“西湖的水——咳咳咳——”
许靖试问对方有没有听见,奈何钟朗一心沉浸在高中回忆,被人叫回魂了喉结滚动,弱弱地说:“那我刚才还抱了他一下。”
许靖:“可能年龄到了,学会控制自己情绪了。”
“许靖,袁霖知道你回国了吗?”钟朗摸摸鼻子,话锋一转,把问题引至男人身上。
“不知道,但是明天他就知道了。”
钟朗一下一下抚摸着娃娃毛茸茸的肚子,“你要直接告诉他吗?”
“不,告诉他只会让他不安,我们只要保证袁霖安安稳稳活到那个时候。”
“嗯。”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挂断前,许靖开了个玩笑:“恭喜快三十的钟朗脱离单身了。”
钟朗又气又笑,怎么一个个见他铁树开花的都开始嘲讽起他年龄了。
“我们只是朋友。”
“行行行,朋友就是朋友。”
许靖实在是顿口无言,在看不到的地方一脸无语,见过木头的,没见过这么木的!
“是朋友也不见你问我为什么要抱上楼,而不是只担心会不会醒。”挂了电话的许靖小声嘀咕。
男人板着脸走进卧室,瞧见被关在屋子里正在跟狗似的乱撒泼的某人更是火上加油。
……
前二十几年顺风顺水的平静生活在今天被完全打破,钟朗坐在暗色床边沉思。
作为一名正常男性,都应该知道要拒绝非友情之爱的感情,可他没有。
月亮被天上幽深海水淹没,天边连绵山峰处浮出暖白色,云渲染的美梦开始稀释成淡蓝的雨液。同样一直以来钟朗自欺欺人的感情也是渐渐有了破绽。
也许,他对袁霖是有一点好感。
一场无声的雨季悄然而至。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屋檐滴落草丛里的水洼,床上躺着的人一直睁眼到天亮,一宿没睡的钟朗也不是盖着被子纯发呆。
一阵斟酌用语编辑完成后迅速发过去,打开夜灯静静地等待回复。同时也就着昏黄的亮光和许靖制定计划,当然还要时不时侧耳去听袁霖是否上楼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自己快以为袁霖很有可能睡着时对面人才发来极其简洁的两个字。
【袁霖:好的。】
看到信息后钟朗切换聊天框打字追问许靖。
【钟朗:他这个样子多长时间了?】
【徐静: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有了,也许是家族遗传和后天刺激。他母亲离开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出国治疗,只是当时袁霖没有表现出来。】
【钟朗:能告诉我一些有效的方法吗?】
【徐静:嘻嘻,很简单你告诉他,我喜欢你,包治百病的。】
【钟朗:我还不喜欢他。】
【徐静: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当他是朋友,希望你能帮我照顾他,钱不是问题。】
【钟朗:……不要开玩笑。】
【徐静:哈哈哈没有下次了,值得交好的朋友仅剩三个,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加上我前几年被迫出国,对他的打击也不小。】
【钟朗:这也是你告诉我那个秘密的原因吗?】
【徐静:抱歉,我们是有利用你的心思,回国前有个朋友告诉我袁霖再不进行干预,会有很严重的后果,道德绑架你是我们做出的最坏的打算。】
钟朗眨了眨侧身回信息而充血的眼睛,高强的手机灯刺激泪腺,衣襟沾了水晕,乳白家居服开出朵朵水花。
良久,男人闭上眼假寐,只是肋骨下跳动的血肉不会欺骗大脑,抽搐的心痛源源不断地传给神经。
本该可以助眠的雨声此时化为绵绵细针戳进胀痛的心脏,往日不曾注意的细节一一浮现脑海——袁霖失落的眼神、递给自己而落空的手、从未迟到的全勤、夜夜陪伴自己的高大身影……这个房间太小了,塞下一个他都很逼仄。
*
“嗡——”安静很久的聊天框里许靖发了信息。
【徐静:早上好,你可以下楼了。(微笑JPG.)】
【钟朗:我们这边微笑是贬义词。】
【徐静:我知道呀。(微笑JPG.)】
【钟朗:……】
【徐静:(微笑JPG.)(微笑JPG.)(微笑JPG.)】
无奈之余钟朗从铺了毛毯的地上站起,拉开窗帘感受清晨雨露爬上皓腕的凉意,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这间待了一宿却充满秘密的卧室。
下楼前,又专门看了看自己脸色会不会被人发觉,确认无误后开门下楼。
走完最后一节台阶也没发现客厅有袁霖的影子,还是翻遍一楼最后在厨房的角落里捉到了藏起来的某人。
钟朗面上哭笑不得,扶额叹息。
杏黄灯光像是被分出去的一缕阳光笼罩蜷缩起身子的人身上,更添一份孤独。
那比同龄人视觉更有安全感的身体缩成一半小,紧紧贴着身后冰凉的墙壁,硬生生用自身的体温捂热没有生命的瓷砖。
连灯都没有关,是怕黑还是太累了?
只是碍于身份,他没有资格知道,所以关于袁霖的所有更亲密的问题恐怕都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