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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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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远比冬天要热得多。
静谧的深夜里,零散的车辆在远处山上极速驶过,一片寂寥无声,更难得的是今夜没有无休止的蝉声,没有刺耳的喇叭声。
商都郊区
静谧的郊外零散坐落着几栋楼,一场雨刚过,地上的野草已有及膝高。
昨晚陪着钟朗结束杀青宴,闭眼假寐的黑发青年以某种怪异的姿势窝在盖有白布的沙发上。
许是沙发太过窄小,袁霖下意识动了动,额前碎发遮住压出红痕的脸。
袁霖是天生的周正长相,五官没有很出色,典型的淳朴端正样貌。
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便是沉稳老实的性格,也正因此才的依旧在身边而没有被公司换掉。
久而久之,也成了艺人为数不多的朋友。
更何况,为了能够待在钟朗身边,年纪尚小的他坚持健身,练就一身的结实肌肉,连皮肤也变得更深,出门在外总让人误会他的年龄。
看似不合年龄的漠然平静的外表下,一颗心脏被不该有的情感钉上肋骨,让袁霖时刻清醒着去目睹自己的沦陷。
迷迷糊糊中下意识又陷入自我唾弃的袁霖抬手遮住半张脸,他对钟朗又爱又讨厌。
爱他那么优秀,讨厌他那么不自知。
反观自己,恬不知耻地跟在身旁五年。
明天就打算辞职的人又安慰自己,但是没关系,以后钟朗就自由了……不会再受到自己的骚扰了。
不等他细究,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尚有不把人吵醒决不罢休的架势。
“喂,”缩在沙发上补眠的袁霖一边沙哑着嗓子回道,一边听对面人告诉自己钟朗喝醉,需要自己去接人。
从刚才的悲伤中瞬间抽身,顶着一头乱发的袁霖闻声坐起,赶忙说:“让他再等一会儿。”
挂断电话后袁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出神,明明决定明早就辞职离开这个地方,却因一通电话又把自己重新拽回来。他苦笑,自嘲地点了点镜子里笑得很难看的人的嘴角。
“真是的。”
说不清到底是说自己,还是说电话那头等着自己的某人。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黄河不死心。
*
离开酒吧前许靖站起身微微叹气,目光落在某处,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道:“原本他应该有很好的未来,可是他太喜欢你了,于是放弃了。”
“当然,也不是为了道德批判你,”许久不见的男人愈发成熟,“只是觉得你们或许有可能。”
毕竟,钟朗的反应可不像个性取向正常的直男——居然还能担心两人能不能继续当朋友。
许靖:慧眼识gay。
不知是不是因为近几年在国外和某人难以言说的荒唐事迹,剑眉星目的男人后悔自己年少时太过懵懵懂懂,也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做,更不懂得什么叫喜欢。
白白浪费了三年。
眼下有人遇见和自己一样的境遇,身为过来人的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更何况,许靖和徐逸瑄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就当是帮过去的自己吧,许靖心想。
坐在一旁的人低头,额前碎发盖住脸,让人摸不清他的神色。许靖敛声,看了眼坐在窗户旁表面看风景,实则恨不得把耳朵贴过来的妖艳青年,忍不住轻笑,又对人不轻不痒地说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袁霖喜欢你这么久,就这样放弃也太可惜了。”
正处于混乱状态的钟朗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立马抬头,有些动容:“什么意思。”
许靖微微一笑,“解铃还须系铃人。”
“明天他就会辞职。”
随着事业的发展,周围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开,很有可能失去一个朋友的惶恐不安代替了先前内心面对好友多年喜欢的挣扎。
他不能让袁霖离开自己的身边。
“他不会走的。”
可男人平和的声音听起来并非坚定不移,徐逸瑄拍了拍人的肩膀,再次给人抛出一枚炸弹:“我和许靖做过一个梦。”
莹润的眼睛看了眼突然换话题的漂亮青年,徐逸瑄竟一脸严肃,“你死在一场拍摄意外,袁霖当天吞药自杀。”
!
预先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遭遇不测的消息,再怎么压制也会有一丝不安。
温润而泽的男人攥起手,“你们出国三年怎么变得这么——”钟朗闭嘴,正当他不以为意时,两人同时取下红绳,手腕上赫然躺着一条狰狞的疤痕。
“同生共死玲珑绳。”
“怎么回事?”
徐逸瑄:“抱歉,我们突然回国也是因为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许靖抬手打断徐逸瑄,“你可以先从如何避免袁霖不会殉情自杀开始。”
“没人知道那天会不会发生其他的意外,所以只能提前干预。”
“那你们是怎么避开的?”
徐逸瑄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在国外好几次都差点死于‘意外’,救我们的是一对……”
“他们自称红线仙。”
“好了,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下袁霖,”许靖顿声,又补充道:“只要保住他,你也会没事的。”
钟朗抿唇:“我……不喜欢同性。”
徐逸瑄毫无波澜地吐槽:“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就站在你面前。”
当时的许靖闻言只是摇头淡笑。
他看见钟朗有一瞬间的动摇。
是真的不喜欢吗?恐怕是自欺欺人吧。
许靖暗自忖思。
哪怕只是一点,蝴蝶也能在两周后掀起一场飓风。
*
空旷的停车场上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向某个方向走去,二人正是喝醉的钟朗和前来接人的袁霖。
这三年来,袁霖的表现时常不像一个正常年龄该有的样子,换句话说比他多吃两年饭的钟朗还像个大人。
白天在荧幕上是杀伐果断的皇室鹰犬,夜里却也是平平淡淡的普通人,同样有烦恼愁苦,有喜怒哀乐。
袁霖摸了摸人露在外边变凉的脸颊,心想,刚才蹲在门口应该没风,不会头疼。
“我不想回家。”
闻言,半搂着的身形一滞,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为什么?”
看不清人脸色的钟朗慌不择地,随口说道:“因为,因为我想吃火锅。”
以为是什么重要原因的某人:……
见人不说话,身形高挑的男人硬把自己缩成一团趴在人后背,“你不是喜欢吃火锅吗?”
袁霖低头,有点不想搭理喝醉后嘴碎得跟只鸭子的男人,他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而且他记得以前钟朗喝醉酒都是静静坐在那里不闹腾的性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吵了。
难不成是叛逆期终于来了?
没被接话的钟朗以为自己的方向对了,微微眯眼,学着徐逸瑄教给自己的方法:“我要闹了啊啊——”还没开始多久就被人一脸无奈打断。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袁霖停下脚步,看人站稳后抱臂轻声问:“你说吧。”
“昨晚杀青宴上导演让我多试试商业片——”钟朗有些手足无措,徐逸瑄这个不靠谱的东西。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时候,猛贴就完事儿了。
想起徐逸瑄那贱兮兮的嘴脸,钟朗气得像骂他。
都是些什么馊主意。
于是,钟朗不顾袁霖惊讶的眼神,用脑袋直贴人脖颈,不受控地蹭了蹭袁霖流了一层细汗的蜜色侧颈,口齿不清地嘟囔:“可是…我不想去——”
很早之前,袁霖就听钟朗说过,自己讨厌麻烦。
因此他喜欢的一直都是文艺片,而非更合主流的商业片。
奈何大众喜好无时无刻都在影响着这个圈。
“不喜欢去就不去,”袁霖如是说道:“还有不要再过来!”
他发誓他自己真的只是怕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
一连串的打击让钟朗感到一阵挫败。
自己到底能不能解开他的心结?
难道自己装得还不像个可以和他交心的人吗?
“袁霖,你怎么这样安慰你那可怜又孤苦的老板!”出来后袁霖怕人戴口罩把自己憋死,索性让其竖起衣领随意遮住显眼的半张脸,“我们说好的不可以敷衍上级的……”
袁霖:“我们什么时候说好的?”
钟朗喉间一哽,忍着强烈的羞耻感,哭丧着脸:“看看看看,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你都不记得了,只有我还记得——”说罢,装作一副爱上了负心汉的样子。
尽管有清丽秀雅的面容加持,但多多少少还是个成年男性,画面还是有些诡异。
大夏天里也是一袭黑色着装的人抽了抽嘴角。
你说的都对,你怎么说都有理。
短暂的沉默,好巧不巧地给男人留了个可趁之机。
钟朗快步走至人身前,俯身掐住助理的脸颊,随着那张清隽的脸靠近,袁霖下意识地后仰,却忘了自己还在人手中。
等熟悉的味道悠悠飘来时,喝醉酒的某人眯眼故作玄虚:“我的小助理,你是不是偷偷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
面容姣好的男人点头“嗯”了一声,依然没有放开手。
袁霖死死忍住错乱的呼吸,平静地回道:“真的没有。”
嘴硬,身为前辈的钟朗在心里批评某个心口不一的人,以为藏在头发里自己就看不见耳朵都红了吗。
“我不信。”
只是跟醉鬼讲道理和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就算喊冤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除非——”
*
“如果他喜欢你,就一定会避开你的眼神。”
许靖指尖轻点玻璃酒杯,狭长的眼眸在灯光下折出亮光,多了些许揶揄的意味。
钟朗点头,“然后呢?”
以为听懂的许靖:……
“你只需要找个借口去看他眼睛,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
听到这个要求,比男人低了点的袁霖只是微微瞪大眼睛,带着疑惑和惊讶看向那双接近狐型的眼睛——他知道钟朗是看不出自己的心思。
谁知,神志不清的钟朗没坚持多久便败下阵来,随即又抬头一边摩挲着人结实的手臂,一边像是扫描仪打量着,而被看的袁霖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沉默了一会儿的某人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抓着人肩膀闹腾,“袁霖啊,我难受,我想回家,我想睡觉——”
“你不是不回吗?”
“我就回。”
袁霖目视发酒疯的某人,恍然中一大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过去种种在眼前浮现——默默无闻的照顾、生怕不再需要自己的胆战心惊、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回眸落空等等,而今夜钟朗的一句无心之言,彻底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哥,我有点累了。”
喜欢是真喜欢,但是真的太累了。
和钟朗在一起不仅需要过人的工作能力,也要无时无刻压抑自己,防止暴露出不该有的样子。
钟朗不以为意地点头:“我知道啊,和我在一起当然很累,所以只有你才能陪我……”
“钟朗,”袁霖喉结滚动几下,正色道:“我打算辞职了。”
风呼哧呼哧吹落花坛里的绿叶,在空中飞舞几圈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
冷色调的灯光里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若是有旁人在场,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凝固。
听到这话的钟朗有一瞬的错愕,可惜袁霖没有看到。
自己……好像搞砸了。
月色下长相清秀的演员注视陪伴自己很久的助理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头次产生了愧疚以外的未知名情绪。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情绪叫亏欠。
钟朗不自觉噤声,看着坐在花坛上略带疲惫,做事一丝不苟的青年叹气,先前许靖说过的话再次席卷全身。
*
这下,钟朗也老实下来,在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
“我们先回家吧。”袁霖终究还是心软,不忍责怪喜欢了这么长时间的人。
就当是留给男人的最后一次好印象。
两人心怀鬼胎,各有各的心思。
车上,钟朗难得安静缩在一旁,袁霖也支着头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车内一片寂静,前排的司机想要开口说话却是欲言又止。
还是思绪一直乱飞的钟朗透过后视镜看见司机快要憋红的脸,好笑道:“师傅,你是想说什么?”
果然,司机一脸感激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破掉这僵硬地氛围:“咳咳,那什么朋友吵架伤和气,坐下来好好聊聊,把话说开了就没事儿了。”
偏偏这位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只是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上来就揭来两人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袁霖揉了揉手腕,神色不大自然又冲人礼貌地笑了笑:“哥,我们只是有点小分歧,问题不大,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对了,还要把他送回市区。”
语毕,听得一清二楚的钟朗顷刻间微微瞠目,侧首愕视几乎坐在阴影里的助理。
“你俩不一块儿?”司机惊讶道。
袁霖含笑摇头:“我们不在一起住。”
司机点头没再说话。
后排的男人见状,嘴唇微动:“许靖让你把我送回家。”
“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现在不是上班时间。”
钟朗:“不是,我们也是……”说出来的话有一瞬的词穷,他卡壳的地方自己忽视的存在。
是朋友吗?也许不是了,当他知道助理喜欢自己后,当袁霖喜欢上自己时,他们就不可能在做朋友了。
平日里清逸俊雅的男人此时被迫闭嘴,说不出来的闷堵挤进心里出不去。
司机:“这样啊——”
仔细听上去好似有些失落和遗憾。
袁霖后仰,背对身侧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对于另一道声音的话充耳不闻。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更何况钟朗一直天真以为,今晚袁霖会避开他的直视。
自以为是的高傲,因袁霖的几句话溃不成军,宛如落水狗。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就是这样吗?
专注于车外风景的袁霖也是满脑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不会后悔。
但至少,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不是吗?
最初自己就不该来的。
*
接近凌晨四点的路上出租车从繁华市中心驶向郊区。
黑夜涌动下,有什么东西在静谧的夜里破土而出,根植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