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天空下的细雨

35、今天怎么这么乖？

　　客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将空气都晕染得带上了几分暖昧的稠滞。威士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音符。

　　余悸就站在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孤峭，仿佛将窗外所有的黑暗都背负在了自己肩上。她指尖的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她无意识的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阮清芷那句“姐姐，你回来了”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不像以往那种充满对抗和紧张的凝固，而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基调的、微妙的平衡。

　　余悸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沙发里那个看似专注、实则脊背微微紧绷的身影上。

　　她晃了晃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与平时那种冰冷或嘲弄不同的弧度，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

　　“今天……”她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浸润而比平时多了几分低哑的磁性，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这么乖？”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不像质问，更像是一种带着点揶揄的调侃。仿佛在说：不闹了？不跑了？也不再用那种带着刺的眼神看我了？

　　阮清芷翻动书页的手指蓦地顿住，指尖微微蜷缩，抵着微凉的纸张。

　　她乖吗？

　　或许吧。至少在行为上，她今天确实“乖”得出奇。主动提出外出，又提前返回，没有试图传递任何信息，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

　　但这份“乖”之下，是惊涛骇浪过后的茫然，是认清现实后的无奈，也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复杂心绪下的暂时蛰伏。

　　她抬起头，迎上余悸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常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反而像一片平静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藏着能将人溺毙的漩涡。

　　阮清芷抿了抿唇，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竖起尖刺反驳，或者用虚伪的温顺来掩饰。她只是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外面冷。”

　　三个字，答非所问，却又似乎意有所指。

　　外面冷。
　　所以，待在看似不自由、却或许能提供一丝暖意（哪怕是扭曲的）的笼子里，成了当下唯一看似明智的选择。

　　余悸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她当然听懂了这言外之意。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暖意。

　　她放下酒杯，朝着阮清芷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她的靠近而逐渐增强。

　　她在阮清芷面前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这个姿势让她处于一个略带居高临下的位置，垂眸看着阮清芷低垂的、泛着柔光的发顶。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酒气，强势地笼罩下来。

　　“现在知道冷了？”余悸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伸出手，没有触碰阮清芷，只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摊开在膝上的书页边缘。

　　“早这么乖，”她的指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就省了之前那么多……不必要的苦头。”

　　阮清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不必要的苦头……
　　是指那些禁闭、饥饿、以及精神上的煎熬吗？

　　她依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是后悔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命感。

　　余悸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又隐隐透着不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她收回手，站起身。

　　“不早了，休息吧。”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更多的表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一丝暧昧的对话从未发生。

　　她转身离开，走向二楼的主卧。

　　阮清芷依旧坐在沙发上，直到余悸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空荡荡的楼梯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余悸靠近时，那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

　　乖？
　　她只是……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路可以走了。

　　而这条看似唯一的路上，布满了这个叫余悸的女人的印记，危险，却也可能是她目前仅存的、扭曲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