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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姐姐,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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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然后缓缓沉底,留下一种诡异的、被颠覆后的平静。阮清芷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地毯上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转为深蓝,预示着黎明将至。
她的大脑像是被强行格式化和重启,过往的片段在“保护”这个全新的滤镜下,被一一重新审视、解读。
余悸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能找到冷酷和掌控之外的、另一种可能的解释。
那些她曾视为屈辱的标记(比如项链,比如“姐姐”的称呼),那些她曾奋力反抗的约束(比如禁闭,比如监视),此刻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名为“安全”的包浆。
这感觉糟糕透了。
比起纯粹的恨与对抗,这种复杂难辨的处境更让她无所适从。她宁愿余悸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那样她反抗起来会更加理直气壮,心无旁骛。
可现在……她该怎么办?
继续扮演温顺?可若这“温顺”是建立在对方可能是“保护者”的前提下,那她的顺从,还算不算是屈服?还是……一种无奈的、甚至是明智的“合作”?
再次尝试逃离?如果外面真的危机四伏,余悸这里反而是最坚固的堡垒,那她的逃离,岂不是自寻死路?
阮清芷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当敌人可能戴着庇护者的面具时,她手中的武器该指向何方?
清晨,女管家照例送来早餐和当日的报刊。阮清芷沉默地用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摊开的社会新闻版面上。一则不太起眼的报道吸引了她的注意——某小型科技公司因卷入商业纠纷,负责人疑似被不明人士骚扰,目前已暂停公开活动。
“启明科技”……虽然报道没有点名,但阮清芷的直觉告诉她,这很可能与此有关。池彦和恒远的动作,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没有底线。
她的心微微一沉。
一种无形的压力,隔着别墅坚固的墙壁,清晰地传递进来。
她放下餐具,拿起那份报纸,指尖在那则报道上轻轻摩挲。
“林小姐,”她抬起头,看向如同影子般立在门边的林澜,语气平静地开口,“今天下午,我想再去一次美术馆,可以吗?”
林澜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出外出,而且是在经历了上次“意外”之后。她看了阮清芷一眼,公事公办地回答:“我需要请示余董。”
“好。”阮清芷点点头,没有多言。
她不再是为了传递消息或寻找外援而去。这一次,她想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去感受一下那座所谓的“安全区”之外,是否真的如她所想,充满了她尚未察觉的危机。
同时,她也想看看,余悸对于她这次“乖巧”的、目的不明的外出请求,会作何反应。这本身,也是一种试探。
请示的结果很快下来——余悸同意了。依旧是林澜陪同,依旧是严密的安保。
下午,阮清芷再次踏入那间美术馆。她依旧在画作前驻足,神情专注,但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林澜更加警惕的视线,也能察觉到人群中似乎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审视和探究,与普通游客好奇的目光截然不同。
那不是林澜的人。
她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真的有人在外面盯着她!是因为她曾是池彦的未婚妻?还是因为她和余悸那隐秘的关系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在一幅色彩阴郁的抽象画前,她假装欣赏,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侧后方。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普通休闲装的男人迅速移开了视线,动作自然得近乎刻意。
阮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再停留,加快了参观的节奏,甚至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没过多久便主动提出离开。
回程的车上,她异常沉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回到别墅,踏入那扇厚重的大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竟不由自主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晚上,余悸来了。
她似乎刚从某个场合回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缎面长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倦色。她没有问阮清芷今天外出的感受,只是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公务,然后来到客厅。
阮清芷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阮清芷看着余悸,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看着她依旧强大却仿佛独自承载着无数秘密的身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又能问什么。
最终,她只是合上书,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你回来了。”
这句话里,少了之前的刻意和算计,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余悸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看向阮清芷,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秒,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然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然后端着酒杯,走到了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阮清芷看着她孤独的背影,看着她仰头饮酒时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她们都被困在了各自的局里。
而她所谓的“安全”,其代价,或许就是与眼前这个复杂难懂的女人,在这座孤岛般的别墅里,继续这场不知终点的、危险而暧昧的纠缠。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膝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棋盘依旧,只是执棋的手,似乎不再那么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