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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融雪之中 ...

  •   他消散得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
      并非如同烟雾般溃散,也非如同水汽般蒸发。那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方式——剥离。仿佛他存在的根基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现实层面一寸寸抽走,而显现在外的形体,不过是随之而来的、迟滞的崩塌。
      最先变得透明的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那曾温柔或冰冷地抚过我脸颊、握住我手腕、引导我画笔、甚至在癫狂与温情间留下无数烙印的手指,此刻正如同被最高明的工匠用最无形的刻刀从这世界的雕塑上剔除。从清晰分明的骨节轮廓,到肌肤细腻的纹理,再到包裹其下的、曾蕴含不容置疑力量的血肉与脉络,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褪色、模糊、最终彻底融入了背后画室凝固冰冷的空气,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它们从未真实地触碰过什么。紧接着是手腕,那曾被我死死攥住、也曾被他反手扣住施加力道的地方;然后是小臂,线条流畅而优雅,挽起的衬衫袖口下,皮肤的质感逐渐被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所取代…他身体的部分,正如同烈日下无人照看的薄冰,边缘悄无声息地消融、坍缩、隐没。
      过程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的剧烈爆裂或闪烁。只有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消失”,正在这被惨白光线照亮的寂静画室里,冷静而残酷地上演。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死死抵着坚硬的画架腿,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眼睛瞪得极大,眼眶酸涩欲裂,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性悸动而剧烈收缩,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喉咙像是被无数冰棱堵塞,又被无形的冰手死死扼住,挤压不出任何声音,连最本能的呼吸都停滞了,肺部僵硬如同铁块。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一个被钉在绝望十字架上的囚徒,看着那个曾占据我全部生命、带来无尽痛苦与战栗欢愉、定义了我所有疯狂与存在的实体,如何一步步地、平静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彻底的虚无。
      我的目光,如同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宇宙引力疯狂撕扯,在他逐渐消散的身体,与画布上那个完美、鲜活、正带着悲悯微笑凝视着我的“沈霁”之间,绝望地、癫狂地来回切换。视线因泪水的模糊和精神的极度震荡而不断扭曲、重影。
      真实的他在消失。每消散一分,画室里的光线就似乎黯淡一分,温度就下降一度,那原本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松节油与冷霜的气息就稀薄一层。画中的他在永恒。那色彩饱满,笔触精准,微笑凝固,仿佛已将时间本身也钉死在了画布之上,成为一个永不褪色、永不更改的绝对存在。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足以将灵魂都碾磨成粉末的悖论感,如同高速旋转的砂轮,疯狂地研磨着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末梢。是我…是我用画笔和颜料,用我全部的执念、疯狂和最后残存的生命力,“杀”死了真实的他?是我用自己的偏执,终于“创造”出了一个足以替代他、并将他彻底驱逐出现实维度的、完美而无情的幻影?我这双曾撕碎无数画像的手,最终完成的,竟是一场对本体最彻底的谋杀与献祭?
      胃袋在冰冷地剧烈痉挛,喉咙深处涌上强烈的、灼烧般的呕吐欲,空荡荡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那令人作呕的苦涩逆流而上,灼烧着食管和口腔。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战。
      沈霁的神情却自始至终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安详。那抹与画中如出一辙的、温柔慈悲又带着哀伤的微笑,如同雕刻般凝固在他逐渐模糊、透明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我。那对靛蓝色的眼眸,颜色正在变得越来越淡,像被清水不断稀释的墨滴,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深不见底的、洞悉一切的悲悯,以及一种…近乎欣慰的、沉重的解脱。
      仿佛他漫长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仿佛我所做的一切挣扎、抗拒、靠近、乃至这最后的、疯狂的“创造”与随之而来的“杀戮”,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无声引导下的、早已写好的必然结局。我仿佛只是他宏大而绝望乐章中,一个最终奏响了休止符的乐器。
      他的消散已经蔓延至肩膀。亚麻衬衫的领口变得空荡、虚幻,其下曾线条优美的锁骨和胸膛已然彻底隐没于虚无。银色的长发失去了所有流动的光泽,像褪色腐烂的昂贵丝绸,逐渐变得透明,能隐约看到背后书架蒙尘的轮廓。唯有那张脸,那张正在微笑着的、正在逐渐淡去的脸,还维持着最后一点的、摇摇欲坠的清晰。
      他的嘴唇,那曾吐出冰冷低语与炙热喘息、也曾落下无数冰凉亲吻与噬咬的唇,在那透明度急剧增加的脸上,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从空气中传来。他的声带,或许早已先于他的形体化为了乌有。
      但我却清晰地“听”见了。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的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我的脑海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他独有的、冰冷的温柔质感,和一种因力量急速流失而带来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飘忽感:
      「你看,霖…」 「你终于…完全地…拥有了我。」 「以你的方式。」
      「你终于……自由了……我等你……」
      最后那句,如同一声悠远的、穿透了无尽时空的叹息,轻轻落下,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期盼。
      “不………………”一声破碎的、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呜咽,终于从我那被冰封撕裂的喉间艰难地挤出,微弱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决堤而出,不是滚烫的,而是冰凉的,如同瞬间融化的雪山冰水,混合着脸上冰冷的汗液,汹涌地爬满了我抽搐的脸颊。我猛地向前扑去,身体因虚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极度不协调,双手胡乱地、绝望地抓向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指尖徒劳地渴望能触碰到一点实质,一点温度,一点他曾经存在的证明!
      然而,手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已经变得几乎完全透明的胸膛! 没有触感! 没有温度!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阻力! 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到刺痛骨髓的空气!
      我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下巴猛地磕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和瞬间的眩晕如同黑潮般席卷而来。
      而就在我摔倒的瞬间,沈霁的最后一部分——那张带着永恒微笑的、几乎已经完全透明的脸,也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颗无形的石子彻底击散、搅乱,影像微微一颤,波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化为了彻底的、绝对的虚无。
      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光粒飘散,没有气息残留,没有一丝一毫他曾存在过的物理痕迹。仿佛他从来就只是我疯狂大脑中投射出的一个逼真幻影。只有地板上我摔倒的狼狈身影,剧烈地蜷缩颤抖着。以及对面画布上,那个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正在永恒微笑着的“沈霁”。
      他消失了。彻底的。永远的。
      画室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足以压碎灵魂的绝对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彻底停止了流动,每一粒尘埃都凝固在了它悬浮的位置,时间本身也被这巨大的虚无冻结、碾碎。那种自他开始消散便不断累积膨胀的、吞噬一切的空虚感,如同积累了万年的冰川轰然崩塌,化作毁灭一切的冰冷洪流,终于失去了最后一道孱弱的堤坝,轰然倾泻而下,瞬间将我存在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丝意识都彻底淹没、冻结!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所有的束缚,在这绝对死寂的画室里猛地炸开!声音嘶哑、破碎,扭曲变形,充满了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剧痛、崩溃、和彻底的、湮灭一切的疯狂!我像一只被无形的长矛刺穿、钉死在现实壁垒上的昆虫,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痉挛着,用额头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坚硬的地板,发出一下下沉闷而可怕的“咚咚”声,仿佛想通过这自毁式的行为,来确认自己还可悲地存在着,或者…试图撞碎这无法承受的现实。
      眼泪如同开了闸的冰河,混合着下巴磕破后渗出的温热鲜血,糊了满脸,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迅速冷却的污渍。可流出的仿佛不是泪,而是液氮,每一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冻结着脸上的皮肤,也冻结着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却仿佛被彻底掏空了所有内容物、只剩下一个空洞搏动外壳的心脏。
      空虚。难以想象的空虚。比死亡更冰冷,比深渊更黑暗。
      沈霁带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他带走了一切色彩,一切声音,一切温度,一切…意义。他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是我疯狂的催化剂,是我每一个噩梦的编织者…可他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扭曲的、却无比真实的“连接”。是我存在的对立镜像,是我所有情感的扭曲锚点,是我在这荒诞孤绝的世界上,唯一能感知到的、与我灵魂同样破碎并因此产生共鸣的…另一个碎片。他是我恨的具象,也是我…(我不敢深想的)渴望的投影。
      而现在,他不见了。被我“杀”死了。被我亲手,用我最擅长的、也是唯一的方式,画进了画布里,封存了起来。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蛛网般血丝和冻结冰泪的眼睛,死死地、近乎仇恨地盯住了画布上那个“沈霁”。视线模糊而扭曲,画中人的影像却在剧烈的情感波动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依旧在那里。完美,温柔,悲悯地微笑着。那双耗费了我所有心血、研磨了所有钴蓝才描绘出的靛蓝色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地、专注地凝视着我。那目光,甚至比真实的沈霁更加专注,更加…具有穿透力和压迫感。仿佛画布不再是物理的界限,他已经透过这二维的平面,将他的“存在”彻底烙印、渗透进了这个三维的空间里,烙印在了…我的灵魂之上,无处不在。
      “不…不是…”我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对着画布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如同破旧风箱的拉扯,“你不是他…你不是!把他…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板,指甲几乎要翻折过来。
      画中的沈霁,依旧微笑。那笑容慈悲而哀伤,仿佛在无声地、居高临下地怜悯着我的癫狂、我的迟来的悔恨、我此刻可笑至极的嘶吼。
      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带有倒刺的藤蔓,瞬间勒紧了我的脖颈,几乎要扼断最后一丝呼吸。我挣扎着,如同垂死的溺水者,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脚步踉跄虚浮,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向画架!目光疯狂地扫过旁边散落一地的画具、颜料管,最后猛地定格在那把——那把曾用来划破无数自画像、也曾被他握住手腕引导去刺向镜面、沾染过无数疯狂与绝望印记的——调色刀上!
      冰冷的金属刀柄握入手中,传来一丝虚弱的、熟悉的、却毫无暖意的安慰感。
      对! 毁掉它! 毁掉这个虚假的、窃取了他存在的幻影! 是这个东西杀了他!是这个东西夺走了他!是这个东西,正在用那种虚假的目光吞噬我!
      只要毁掉它…也许…也许…真实的他就能回来?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毁掉这个核心,我就能醒来?
      我被这最后的、荒谬的、不切实际的疯狂念头完全驱使着,如同提线木偶般,高高举起了手中沉甸甸的调色刀!刀锋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那惨白得毫无生气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残酷的寒芒!我的手臂因极度的激动、虚脱和精神的巨大震荡而剧烈颤抖,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锁定画中“沈霁”那优雅的、仿佛在微微颤动着的、泛着柔和光泽的咽喉!
      就在刀锋蓄满力量,即将带着我全部的绝望和疯狂狠狠刺下的瞬间——
      我的动作,我的呼吸,我体内奔流的血液,我脑海中所有的疯狂念头… 一切的一切,猛地、 彻底地、 僵住了。
      手臂凝固在半空,如同被无数无形的、极寒的锁链瞬间缠绕冻结,再也无法向下移动一分一毫。
      因为,画中“沈霁”的眼神…就在我举起刀锋,杀意最盛的刹那,极其细微地、却又是无比清晰地、确凿无疑地…改变了。
      那原本悲悯哀伤的、如同神明俯视芸芸众生苦难般的眼神,倏然间,注入了一丝…一丝极其熟悉的、带着冰冷嘲讽和一丝玩味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光芒!
      就像…就像无数次,真实的沈霁在镜中倒影里,在他掌控一切、欣赏着我的挣扎与沦陷时,所流露出的那种眼神!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心脏骤然停跳!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拳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爆!
      一股比画室阴冷空气更加深邃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疯狂爬升,直冲天灵盖,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头发丝仿佛都感受到了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战栗!
      幻觉?极度崩溃下的精神错乱?还是…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放大到极致,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地盯着画中人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证据来否定这可怕的发现。
      但那丝玩味和嘲讽的光芒,只出现了那一刹那,快得如同电光石火,甚至来不及确认便已消失无踪。画中的“沈霁”迅速恢复了一贯的悲悯与哀伤,微笑依旧温柔,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仅仅是我精神彻底崩断前产生的、最恶劣的臆想和幻觉。
      然而…那种感觉…那种被彻底洞穿、被无情审视、甚至被…高高在上地愚弄和嘲笑着的感觉,却无比真实、无比冰冷地残留了下来,死死地钉在了我的意识深处,比任何实物证据都更加确凿!

      高举调色刀的手臂,最终,无力地、缓慢地、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和认知颠覆后的虚脱,垂落下来。“哐当”一声,调色刀从失去所有力量的手指间滑落,掉落在脚边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刺耳而又徒劳的声响。

      我明白了。我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毁掉这幅画,没有任何意义。因为… 我真正杀死的,从来都不是“沈霁”。我杀死的,是“沈霁”得以依附于我的世界、与我产生交集的、最后的“现实”根基。而我用尽生命最后力量“创造”出的这个画中幻影… 这个完美、永恒、带着悲悯微笑的存在… 或许… 才是他真正的、一直所趋向的… …最终归宿。或者说… …是我为他,也是为自己,亲手精心打造完成的… …一座最华丽、最永恒、也最绝望的… …意识囚笼。

      “呵…呵呵…哈哈哈…” 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干涩的、比夜枭啼哭更难听的笑声。我踉跄着后退,双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直到脊背再次重重抵住冰冷的墙壁,才沿着墙面无力地滑坐下去,瘫软成一团。

      目光空洞地、失焦地投向那巨大的画布。画中的“沈霁”,依旧温柔地、悲悯地微笑着。永恒地。凝固地。

      那目光穿透空气,笼罩着我。像是在欣赏我此刻彻底的崩溃与绝望。又像是在… …耐心地、 平静地、 …等待。

      (中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融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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