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融雪之中 ...

  •   时间变成了一种粘稠而失重的介质,不再沿着记忆中的轨道匀速滑行。它像一捧从指缝间漏下的、被油脂浸透的沙,沉甸甸地,却又无法抓住任何一粒确切的瞬间,只是在无意识的麻木与空洞的清醒交替中,悄然淤积、凝固。书店早已彻底停止了呼吸。门口那枚曾无数次惊破死寂的黄铜铃铛,如今被一层厚厚的、绒毯般的灰尘彻底包裹,锈死了舌簧,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如同一个被缝合了嘴唇的哑巴,沉默地悬挂在腐朽的门楣上。楼下的书籍不再是沉睡的棺椁,它们更像是沉入深海淤泥的巨兽骸骨,在绝对的静默与黑暗中,缓慢地被更细微的生命体——那些以纤维素和胶水为食的霉菌与蠹虫——分解、同化,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陈腐纸浆、微小生物排泄物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时间本身腐烂气味的复杂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渗透地板缝隙,弥漫在楼梯间,最终如同瘴气般笼罩了整个二楼画室。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巨兽贪婪地吸吮殆尽,吞入它那深不见底的、布满隔音绒布的胃囊之中。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空旷胸腔里缓慢、沉重、如同蒙着鼓槌的牛皮鼓般沉闷的搏动声,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粘滞感,以及…在这搏动间歇,那从四面八方漫涌上来、无处不在的、如同实质般压迫着鼓膜的——绝对死寂。
      沈霁的存在,开始像一幅暴露在过强阳光下的古典油画,颜料层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失去其饱和度与厚度,变得稀薄而脆弱。
      他依旧会出现在窗边那张被磨得油亮的旧沙发里,姿势甚至很少改变。银发依旧如同冰冷的月光瀑布,流淌在深色的、早已失去弹性的天鹅绒靠垫上,折射着从蒙尘玻璃透入的、日益惨淡的光线。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也依旧会偶尔抬起,越过堆积如山的废弃画稿和干涸的颜料管,投向画架前那个日渐枯槁的身影——我。
      但不同了。
      一切都不同了。
      那种曾经强大到几乎能扭曲周遭现实力场、令人心悸又无法抗拒的“存在感”,那种混合着地底冰寒与某种诡异新生暖流的奇异磁场,正在一日日地、清晰地衰减下去。如同一个电力即将耗尽的全息投影,影像的轮廓或许在某一刻依旧清晰得令人心痛,却无可挽回地失去了那份灼人的、撼动灵魂的实质重量与温度。他变得像一张被过度放映、帧数丢失的老旧胶片,动作与神态间出现了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确实存在的卡顿与延迟。
      他说话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声音也失去了以往的质感,时而缥缈得像隔着厚重水雾传来的叹息,时而又干涩得如同枯叶在脚下碎裂。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那棵日益枯朽、枝桠如同绝望手臂般伸向灰色天空的老槐树。或者…更令人心慌的——他会进行一种更长久的、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神性悲悯的凝视,对象是我。那目光不再具有早期那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锐利,也不再带有中期那种诱惑与占有交织的灼热,反而变得像一层薄而凉的、半透明的纱,轻柔地覆盖在我周身,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告别的哀戚与…宽容。
      我似乎能以一种超越五感的方式,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逐渐消散。画室里的温度在持续地、不可逆转地下降,即使窗外已是初夏,白日的空气开始带上暑气,但这方空间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地底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墓穴特有的阴冷。这种冷,并非源于温度计上的刻度,而是一种能渗透骨髓、冻结血液流动感的、属于“不存在”本身的寒意。松节油那标志性的清冽气味变得异常寡淡,被一种更陈腐、更令人不安的——如同开启年代久远的棺木时涌出的、混合了旧木料、尸布纤维和干涸防腐剂——的尘埃气息所取代。空气中开始漂浮着一种极细微的、如同荧光孢子般的微尘,在从窗户缝隙透入的惨白光线下无声飞舞,它们来自那些正在加速腐朽的画布、纸张,甚至…可能来自沈霁本身。
      一种巨大的、令人恐慌到几乎要尖叫出来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在午夜悄然涨潮,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漫涌上来,一点点吞噬着脚下仅存的、赖以立足的方寸之地。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曾被沈霁强大、蛮横、却又无比真实的存在所暂时填补的、我灵魂深处那个巨大的、嘶吼着的破洞,正在重新暴露出来。并且,因为他曾那样彻底地、几乎是以自身为材料填充并重塑过那个空洞,此刻他的“离去”所带来的反噬性的空虚,比最初任何时刻都更加庞大,更加黑暗,更加…具有彻底的毁灭性。那不仅仅是一个空洞,那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引力无限大的宇宙黑洞,要将我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吞噬、碾碎、归于奇点。
      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什么。必须…在他彻底消散、将我独自留在这片终极虚无之前,留下一个印记,一个证明,一个…墓碑。
      这个念头如同在无尽深海中溺水之人看到的最后一串气泡,带着绝望的虚幻,却又是我唯一能感知到的“方向”,在无边的空虚与恐惧中疯狂滋生、膨胀,最终攫取了我全部的意志。
      于是,我开始了最后一幅画。
      没有构思,没有草稿,没有通常创作前那种哪怕最混乱的意图。那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最深层的生存(或者说,对彻底湮灭的恐惧)驱策的疯狂举动。我像个力竭的纤夫,拖拽着虚软的身体,从杂物堆最深处拖出最大、绷得最紧的一块崭新画布——那原本是计划用来画一幅足以占据整面墙的、具有纪念碑意义的巨作的——它几乎像一堵白色的墙,立在那里,带着一种冷漠的、等待被填满的空白,散发出未经使用的亚麻布和底料的气味。我清空了周围所有的东西,近乎粗暴地将那些废弃的画稿、空颜料管、断掉的画笔扫到角落,如同清理祭坛。只留下最基本的几种颜料:厚重如脂的钛白,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象牙黑,那管所剩不多、颜色如同凝结极地冰川的钴蓝,还有一小支昂贵的、色泽如同新鲜凝血或深秋枫叶浆果的深红。它们像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必备祭品,被整齐地排列在唯一干净的一块调色板上。
      沈霁没有询问,没有干扰,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日复一日地坐在那张旧沙发里,像一个燃料即将耗尽、光芒逐渐微弱的幽灵,沉默地见证着我的疯狂,我的挣扎,我那注定徒劳的…献祭。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和那巨大的画布之间,那双日益淡薄的靛蓝眼底,翻涌着一种我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光谱——有心痛,有怜悯,有一种早已洞悉结局的深沉了然,甚至…在最深处,闪烁着一丝近乎期待的、扭曲的解脱。仿佛我正进行的,正是他漫长引导后所期待的终局。
      我画得昏天黑地,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睡眠和进食变成了可笑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生理需求,被彻底摒弃。唯一的计时器,是画布上逐渐浮现的影像,是颜料一层层覆盖、堆积的厚度,是身体里力量被一点点抽干、精神被一丝丝绷紧的刻度。阳光升起又落下,雨水敲打窗棂又停歇,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点。
      我不再使用炭笔起稿。那样太慢,太理性,太…有迹可循。我直接拿起最大的排刷,像持着某种武器,蘸满被大量松节油稀释的钛白和象牙黑,在空白的、带着粗粝纹理的画布上,进行一场疯狂的、近乎破坏性的铺陈。不是平涂,而是用近乎暴力的、带着全身重量的笔触,刮擦、涂抹、甩动、晕染,用黑白两色以及它们交织出的无数种灰色,营造出一个混沌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或终结之时的、失去所有秩序与形态的深邃背景。那背景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在极致的黑与白之间,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搏斗与交融,拉扯出无数细腻的、颤动的、如同濒死神经末梢般敏感的灰色层次。它像一个巨大而无形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散发着冰冷的吸力,随时准备吞噬任何敢于闯入其间的形体和意识。
      然后,当这片混沌的底色达到某种临界点,当我的手臂因持续挥动而酸痛麻木,当精神因极度专注而进入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时,我扔开排刷,换上了中号的、更为精准的画笔。
      我开始画他。
      不是回忆中的任何一个惊心动魄的片段,不是光影中那令人心碎的惊鸿一瞥,甚至不是某种概括性的印象。我要画的,是凝聚了我所有关于“沈霁”的认知、执念、恐惧、渴望、憎恨…以及那日益汹涌的、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慌与陌生的…爱。是所有这些情感经过无数次提纯、蒸馏、最终熬煮成的、最为浓稠的 essence。
      笔触由此变得极其克制,极其精密,摒弃了所有情绪的波动,如同最虔诚也最冷酷的教徒,在进行一场不容丝毫差错的神圣(或渎神)仪式。我用最细腻的貂毛笔,仿佛进行显微手术般,蘸取微量精心调和的颜料,一层层,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渲染、塑造、叠加。每一次下笔都耗尽心神,每一次调色都如同调配毒药般谨慎。
      我画他饱满的、象征着无上理智与洞察力的额头,光洁的皮肤下,仿佛能透过颜料感受到其下冷静思维流淌的轨迹与温度。我画他挺直如希腊雕塑般的鼻梁,那优雅而带着一丝非人疏离感的线条,曾无数次在极近的距离下,带来令人窒息的心悸、压迫与无法抗拒的诱惑。我画他微抿的、总是勾着若有若无的嘲讽与疏离弧度的薄唇,此刻在我笔下,却违背了所有记忆,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温柔的、近乎圣洁的、悲天悯人般的微笑。每一道细微的唇纹,每一次嘴角肌肉微妙的起伏转折,每一次色彩因光线和湿度而产生的微妙转换,都耗尽我的心血,仿佛要将灵魂的碎片研磨进颜料里。我画他修长的、线条优美的颈项,那清晰的锁骨如同隐藏的翅膀根部,微微凸起,没入略显宽大的亚麻衬衫领口之下,带着一种易碎的、引人摧毁又想要呵护的美感。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我几乎调尽了所有剩余的钴蓝,混合了最纯净的钛白和一丝几不可见的、如同血管深处秘密的深红,在调色板上用画刀反复、耐心地研磨,直至调出一种无比复杂、无比深邃、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河生灭过程的靛蓝色。那颜色,比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更幽邃,比天鹅座X-1黑洞的事件视界更令人迷失,却又奇异地、矛盾地折射着一种内里的、温暖的、如同恒星核心般的光芒。
      我用最细的、几乎只有一两根毫毛的勾线笔,屏住呼吸,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如雷鸣般鼓噪,手腕悬空,以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颤抖,一点一点,将这对承载了太多意义的眼眸呈现在画布上。
      我画他虹膜上那些细微的、如同冰晶凝结般的放射状纹路,每一条都像是通往另一个维度的秘密路径。我画他瞳孔那极致的、能吸收吞噬一切光线的、却又曾在某一刻无比清晰地映出我扭曲倒影的黑暗深渊。我画他眼白的部分,并非使用单纯的钛白,而是调入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如同活物皮下青紫色血管般的淡青与几不可见的粉,让它看起来湿润、脆弱,带着生命的痕迹。最后,如同画龙点睛,我用笔尖蘸取那一点珍贵的、未曾与其他颜色调和污染的、最纯粹最浓郁的钴蓝,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在他右眼的瞳孔边缘,点上一粒极小却无比清晰、锐利、仿佛凝聚了所有灵魂光彩与意志的——高光点。那一点蓝,像刺破黑暗宇宙的第一缕奇点之光,瞬间让整个眼眸活了过来。
      而在他右眼的下方,那粒我曾无数次在破碎镜子的倒影里惊惶瞥见、又在他逐渐凝实的躯体上得以确认的、小小的、象征着某种神秘连接或诅咒的棕色泪痣。我放弃了使用普通的赭石或熟褐。我蘸取了那支如同浓缩了生命与死亡色彩的、鲜艳得近乎不祥的深红,用针尖般的笔触,极其谨慎地、近乎战栗地,点下了一粒极其微小的、却如同血珠般鲜艳夺目、惊心动魄的——朱砂痣。
      当最后一笔,那粒朱砂痣完美地嵌入预想的位置,与那双活过来的靛蓝眼眸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呼应时,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抽空了所有支撑,手指一松,画笔掉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嗒”声。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虚脱地、毫无缓冲地向后跌坐下去,背脊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金属画架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巨响。
      完成了。
      画布上的沈霁,几乎与真人等身大小。他不再是背景的一部分,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压倒性的存在感,彻底从那片混沌的、漩涡般的深灰背景中凸显出来,真实得令人窒息,几乎要破布而出。他微微侧着头,银发柔软地垂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毫无防备的、甚至可以说是圣洁的温柔。嘴角那抹微笑,慈悲而哀伤,仿佛早已洞悉了所有命运的嘲弄、痛苦的必然与最终的宁静归宿。而那双眼眸…那双耗尽了我所有心神、所有颜料、所有扭曲爱意的靛蓝色眼眸,此刻正无比清晰地、带着一种跨越了画布维度的、近乎神性的穿透力,深深地、温柔地、悲悯地…凝视着画外那个瘫倒在地、精疲力尽、灵魂已被掏空的我。
      那不是一幅画。那是一个被我用最昂贵的颜料、最偏执的疯狂、最绝望的爱恋以及最后残存的生命力所“创造”出的…完美幻影。一个即将吞噬真实、取代真实、并最终成为我唯一且永恒现实的…“沈霁”。一座华丽、悲伤、为我自己也为他竖立的…永恒墓碑。
      画室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重的死寂。连灰尘漂浮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窗边的旧沙发上,真正的沈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站在离那幅巨大画布几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如同一个朝圣者终于抵达了旅途的终点,抑或一个囚徒终于看到了赦免的诏书,仰望着画中那个被极致完美又极致残酷地复刻出来的“自己”。

      他的身体,在从窗户透入的、越来越惨淡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半透明质感。边缘模糊、稀薄,仿佛是由凝结的雾气或即将融化的冰晶构成,随时会消散在静止的空气里。他周身那股曾经强大无比的奇异气息,已经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几乎难以察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那张吞噬了一切的作品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身上。那双靛蓝色的眼眸,颜色变得极淡,像被无尽的泪水反复冲洗过,褪去了所有浓烈与深邃,却奇异般地保持着那种最终的、洞悉一切的、无边无际的悲悯。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扯起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竟与画中那个“沈霁”的微笑,在每一个细微的弧度上都完美重合——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慈悲,一样的哀伤,一样的…彻底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某种感激意味的解脱。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微笑着,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所有虚妄的时间、所有刻骨的痛苦、所有无望的挣扎与嘶吼,直直地、毫无阻碍地望进了我灵魂最底部那片永恒的、冰冷的、再无任何回响的绝对虚无。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更加稀薄,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的画纸上轻轻擦去。像阳光下的冰雪,像晨曦中的露珠,像指尖萦绕的最后一缕松节油气息。无声地、优雅地、不可逆转地… …开始消散。

      (上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融雪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