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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融雪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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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失去了流速。
或许只过了几分钟,或许已是几个昼夜。画室里没有钟表,窗外的天色也仿佛凝固在了那种毫无生气的、病态的灰白之中,无法分辨晨昏。我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内脏、只余下冰冷外壳的皮囊。
饥饿和干渴的感觉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另一个世界的信号。身体的知觉大部分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彻骨髓的冰冷,从地板、从墙壁、从空气中,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将我由内而外彻底冻结。唯有心脏还在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带来一种空洞的回响,提醒着我这具躯壳可悲的、仍在进行的生理机能。
空虚。不再是汹涌的海啸,而是化作了更加恐怖的存在形式——它成了空气,成了光线,成了我呼吸的每一口气息,成了构成我身体的每一个原子本身。世界被彻底漂白了。色彩、声音、气味、温度…所有感知外界的通道仿佛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蜡所封死。我看到书架蒙尘的轮廓,却感知不到“书”的概念;我看到地板上散落的颜料管,却理解不了“颜色”的意义;我看到窗外灰白的天空,却失去了“遥远”和“广阔”的认知。
一切变得扁平、苍白、毫无意义。
我的目光,无法聚焦,无法移动,只能长时间地、空洞地落在对面那幅巨大的画布上。
画中的“沈霁”依旧在那里。
永恒地微笑着。悲悯地凝视着。
他的存在感非但没有因为真实的消散而减弱,反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无限膨胀,充斥了整个画室,充斥了我的整个意识领域。那不再是一幅画。它是一个黑洞,一个奇点,一个吸收所有光线、所有意义、所有“现实”的绝对中心。那温柔悲悯的微笑,那深邃专注的目光,在我空洞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却具有终极压迫力的审判。
我试图挪开视线,却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失去了。或者说,是失去了“转动眼球”这个念头的动机。有什么意义呢?看向别处?别处也是同样的虚无,同样的苍白。只有这里,只有这幅画,还残留着一点点…“存在”的痕迹,哪怕是这种令人绝望的、虚假的、如同墓碑般的存在。
偶尔,在精神极度涣散的瞬间,那画中的影像会微微晃动。不是物理上的晃动,而是感知层面的扭曲。我会看到那抹悲悯的微笑,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上扬了零点零一度,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我会看到那深邃的靛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熟悉的、玩味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光芒。
每一次,都会激起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寒战,让几乎冻结的血液产生短暂的、痛苦的逆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麻木和空洞。连恐惧,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就这样呆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滴答”声,穿透了厚重的麻木,敲打在我空洞的听觉神经上。
滴答。滴答。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近乎残忍的从容。
我僵硬的、覆着一层白霜般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地板上,声音的来源处。
是血。
从我下巴磕破的伤口处渗出的血,原本已经半凝固,此刻或许因为寒冷的刺激,或许因为某种内在的崩坏,又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滴滴地落下,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极其暗淡的、几乎发黑的红色。
滴答。滴答。
那声音,那颜色,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锥子,开始一点点地凿击着我被蜡封死的感知外壳。
某种东西…开始缓慢地、痛苦地苏醒。
不是思维。思维早已停滞。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处的…本能。
我的手指,僵硬得如同冰棍,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地板上某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那把调色刀。
金属的冰冷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残存的、几乎坏死的感觉神经,极其缓慢地、蜿蜒地爬升,试图唤醒什么。
我的目光,从地上的血滴,缓缓移回到画布上。
画中的“沈霁”,依旧在微笑。悲悯地。永恒地。
但此刻,在那苏醒了一丝的本能感知里,那微笑不再仅仅是审判。它似乎在…邀请?或者说…指引?
一个模糊的、破碎的、却带着某种诡异确定性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般,在我冻结的意识深处缓缓升起,然后炸开。
这里…不对。不该在这里。终点…不在这里。
另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爆炸震碎的、冻结的玻璃,开始缓慢地、混乱地、带着尖锐棱角地翻涌起来。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感官的残片:
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属于精神药物的酸涩… 粗糙的、刷着惨绿色墙裙的墙壁,冰冷而压抑… 生锈的、冰冷的铁条,横亘在视野前方,窗外是枯树的枝桠… 高高的天花板,苍白的天光从顶窗落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种被束缚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还有…坠落感。强烈的、失重的、令人心悸的坠落感…
青山…精神卫生中心…
那个…一切的起点?
不…或许…也是终点。
这个念头的出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必然性。
我该去那里。
必须去那里。
仿佛那是早已写好的程序,是命运最终的收束点,是这幅巨大悲剧画卷上,早已预留好的、唯一的落款处。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奇异平静的情绪,如同缓慢注入血管的冰流,开始在我空洞的躯壳里弥漫开来。恐惧于那最终的结局,平静于…终于看到了“尽头”。
我动了。
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像一个关节生锈、即将散架的木偶。用手撑着冰冷的地板,试图站起来。双腿麻木无力,第一次尝试险些再次瘫软下去。不得不依靠着墙壁,一点一点,艰难地撑起这具沉重而冰冷的躯体。
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画室——满地狼藉的画具,堆积如山的废弃画稿,蒙尘的书架,以及…那幅巨大的、如同神祇般俯视着一切的肖像。
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里的一切,都已失去了所有意义,变成了苍白背景板上的模糊噪点。
我挪动脚步,像一个梦游者,踉跄地走向门口。脚步虚浮,踩过地上干涸或未干的颜料渍,踩过散落的书页,毫无知觉。
下楼。狭窄陡峭的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手扶着布满灰尘的墙壁,留下模糊的手印。
书店大堂更是昏暗积尘,书架如同沉默的墓碑。我无视了一切,径直走向大门。门把手冰冷刺骨。用力拉开。
门外,世界依旧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街道空旷,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辆车无声地滑过,像灰色的幽灵。空气冰冷,带着一股工业废气的酸味,吸入肺里如同刀割。
没有目的地。只是凭着那股深植于本能般的指引,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记忆深处那条模糊的、却必然存在的路径,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挪动。
城市在身后褪色、模糊,如同劣质的布景。感官依旧大部分封闭,只有那“必须到达某个地方”的念头,像唯一的导航灯,在无边无际的灰白迷雾中,指引着方向。
脚步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意识时而涣散,时而会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破碎的感官片段闪过:
·指尖划过潮湿的砖墙,粗糙的触感,带着青苔的腥气。
·某扇窗户里飘出极其短暂的、炒菜的油烟味,瞬间又被冰冷的空气吞没。
·一只黑色的野猫从垃圾桶旁蹿过,消失在巷口,它的眼睛…似乎是琥珀色的?只是一闪而过。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单调声响,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持续的、令人厌烦的节奏。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再次失去意义。直到那片熟悉的、荒草丛生的坡地出现在视野尽头。直到那栋如同巨大骸骨般矗立的、废弃的青山精神卫生中心大楼,再次沉默地映入我那空洞的、几乎无法对焦的眼帘。
它比我记忆中更加破败,更加死寂。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丑陋的砖石。黑洞洞的窗口像被挖空的眼眶,冷漠地凝视着不请自来的我。
我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继续以那种缓慢的、梦游般的节奏,一步一步,踏上荒草淹没的小径,走向那扇锈迹斑斑、扭曲变形的铸铁大门。
门依旧虚掩着,如同上一次离开时那样。推开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周围的死寂,比记忆中更加令人牙酸。
门内,是更加浓稠的黑暗和腐朽的气息。灰尘、霉菌、还有那深植于记忆深处的、属于绝望和药物残留的混合气味,如同等待已久的幽灵,瞬间将我包裹。
我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踏入。
黑暗吞噬了我。
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我找到了通往主楼内部的路径。走廊更加破败,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碎石和垃圾。空气阴冷潮湿,墙壁渗出的水渍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我没有去四楼。
那个念头清晰而明确:最高处。
通往天台的楼梯更加狭窄、陡峭,几乎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扶手早已朽烂断裂。我摸索着,一步一步向上攀爬。脚步沉重而虚浮,有好几次差点踩空滑倒。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铁锈和死亡的味道。
终于,一扇沉重的、锈蚀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扭曲变形的插销,似乎曾经被暴力破坏过。
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锈死的插销勉强拉开。
“吱呀——”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垂死巨兽叹息般的巨响,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强劲的、冰冷的、毫无遮挡的风瞬间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如同第二层冰凉的皮肤。
眼前豁然开朗。
天台。
空旷,破败,毫无遮拦。地面布满碎石和裂缝,残留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框架。围栏低矮,有些地方已经扭曲变形,甚至出现了缺口。
风很大,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毫无层次的灰白色,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我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到天台边缘。冰冷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拍打着我的脸颊。
低下头。
下方是缩小了的、如同模型般的破败庭院,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混合着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坠落感。
就是这里了。
终点。
我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空旷的天空和下方遥远的地面。脊背抵住了那低矮的、冰冷粗糙的水泥围栏。
目光投向那扇洞开的、通往楼下黑暗世界的铁门。
风更大了,呼啸着,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在那极致的冰冷和绝望的顶点,一些被深埋的、属于“美好”的碎片,如同沉船中逸出的气泡,挣扎着浮上那即将永远冰封的意识海面。
不是连贯的画面。只是碎片。感官的碎片。
·阳光透过书店二楼的窗户,在金斑中飞舞的尘埃,温暖而宁静。
·松节油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老旧纸张的味道,令人心安。
·炭笔在粗糙画布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稳定而令人专注。
·他银发的光泽,在特定角度下流淌着的、如同月华般的柔和微光。
·他指尖那温润的凉意,偶尔擦过我手背皮肤时,带来的那一丝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麻痒。
·某个午后,他靠在窗边看书时,那垂下的、异常安静纤长的银色睫毛。
·还有…那一次,在地下室无尽的冰冷和恐惧中,他掌心散发出的、那短暂却真实存在的、驱散寒意的乳白色暖光…
·以及…那个黄昏,在画室昏黄的光线下,那个落在唇角、带着钴蓝颜料清冽微涩气息的、冰凉的吻…那份短暂的、扭曲的、却无比真实的…靠近。
这些碎片,带着残存的、微弱的温度,一闪而过。它们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像最锋利的冰锥,更加深刻地凿开了胸腔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曾经有过… 那些微不足道的、短暂的、浸染着痛苦底色的…暖意。终究… …抵不过这彻骨的虚无。
够了。
我深深地、最后一次吸入这冰冷刺骨的、带着自由落体前夕气息的空气。
然后,身体极其放松地、向后一仰。
重心瞬间失去。
脊背离开了冰冷粗糙的围栏。
世界在眼前猛地倾斜、翻转。
灰色的天空取代了破败的天台地面,迅速向上远离。
呼啸的风声瞬间变得尖锐无比,灌满了耳膜,盖过了一切。
失重感。强烈的、彻底的失重感。包裹了全身,拉扯着内脏,带来一种诡异的、漂浮般的错觉。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我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那片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的天空距离我越来越远,看着那栋巨大骸骨般的建筑墙面,在我眼前加速向上掠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急速下坠的混乱气流中,在那震耳欲聋的风声间隙里,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带着冰冷的温柔和一丝解脱的叹息:
「…我等你。」
然后,是一片绝对的、永恒的…
…静默。
(终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