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与青梅》潮水带星

48、第 48 章

　　自然不可将她们发落至冷宫，但这并非出于对那窦繁霜与宴欧扬二人的怜惜。“姨娘，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人？总不至于当真起了爱才之心，要赐她们妃嫔之位吧？”薄彰儿蹙着眉，忧心忡忡地问道。“瞧你这点出息！”薄太后睨了彰儿一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哀家岂会自寻麻烦，给咱们平白添上两个对手？”她略整了整神色，转向樊妃，声音恢复了太后应有的沉稳威仪，“此二女瞧着倒有几分才学底蕴，哀家相信，不独司礼监，便是在场的所有明眼人，也都瞧得出来。”

　　樊妃却不等她说完，径自截过话头，语气轻慢中透着刻意，“太后既说她二人有才情，那便是有罢，依臣妾看，不如就遂了她们方才所请，让她们好生比试一番，岂不干脆？”她这话说得直白近乎鲁莽，内里却藏针带刺，既贬损了那两名秀女，更是公然与薄太后唱起了反调。

　　薄太后心念疾转：此二女观其气度，绝非庸常之辈，若真让她们当众较量，显露出真才实学，再博得龙颜一悦，立时册封为妃嫔，日后必成彰儿心腹大患。“正是，便叫她们……”薄皇后竟也顺着樊妃的话头，只想着让二人出丑，浑然未觉其中利害。“彰儿！”薄太后厉声打断，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往后若再这般不听规劝，你的事，哀家便真撒手不管了！你且睁眼看看，这殿内殿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这后位！”见薄皇后面色倏然发白，露出惶然之色，太后方缓了缓语气，继续道：“你今日，究竟听不听哀家的？”“听......听，自然听姨娘的！”薄彰儿连忙应声，不敢再有异议。

　　太后冷哼一声，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回场地，朗声道，“皇后的意思是，此二女瞧着端庄持重，若再行试探，反显刻意刁难，失了体统。”

　　樊妃唇角微动，正欲再次出声阻挠，薄太后却先她一步，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此二女之才德，众目所见，颇有主位之风范。”此言暗藏机锋，直指要害：你樊妃若执意与哀家相争，真让她们展露锋芒，于你我有何益处？樊妃闻言，目光闪烁了几下，终是闭口不言。薄太后见她偃旗息鼓，方继续宣道：“皇后懿旨，此二人端庄有才，可堪嫔位，然则年纪尚轻，心性还需雕琢，当予历练，便册封此二人为。”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诸人，最后落回樊妃身上，“皆为御嫔。樊妃，你以为如何？”

　　樊妃抿唇不语，面色晦暗不明，她此刻心下正自盘算：借此选秀之机，为自己也谋得一个“御嫔”的正式名分。

　　“册封此二人为御嫔，最为公允。”薄太后一锤定音。樊妃胸中堵着一口闷气，却不敢再当面驳斥，只得沉默以对。选秀册封终需司礼监掌印的首肯，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吕，悄然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皇上的神色。只见皇上戴着轻纱帷帽，静坐如山，面上并无波澜。陈吕素来善于揣摩圣意，见状立刻趋前半步，扬声道：“两位娘娘，皇恩浩荡，还不速速谢恩？”

　　窦繁霜心头一紧，连忙暗暗扯了扯身侧宴欧扬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快谢恩呀，莫非真想去那不见天日的冷宫吗？”宴欧扬恍若未闻，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直到被繁霜又拽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般，木然地随着她一同屈膝，行了标准的大礼，声音干涩，“谢皇上恩典，谢太后、皇后娘娘恩典。”

　　眼见此二人竟真被册为御嫔，樊妃心中那股邪火愈烧愈旺。她自己的心腹樊褒都没能设法弄到近前，这个窦繁霜反倒先得了名分！虽说来日方长，不愁没有机会整治，但此刻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还有那个宴欧扬，神情举止处处透着可疑，更觉可恨。“娘娘，咱们需得派个妥帖人近身盯着。”张鱼香极低声地在她耳边道，“窦繁霜是将来对付陈端儿那贱人的一枚好棋，必得牢牢攥在手里。”樊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只是咱们身边眼下并无十足可靠之人，若径直派咱们的人过去，皇上岂不起疑？”张鱼香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们既已是御嫔，按例总得配有使唤人，樊褒方才不是刚被任为‘太监’吗？正好让她去伺候，待选秀事了，咱们再以‘教导规矩’为名，派几个得力嬷嬷过去，岂不名正言顺？”

　　樊妃闻言，勉强压下眉宇间的狠毒之色，上前几步，对着窦、宴二人，语带一丝刻意拿捏的腔调，“恭贺二位了，如今既为后宫主位，理当有人服侍起居，怎的，司礼监还不速速安排起来？”

　　皇上静默不语，帷帽轻纱后的目光深不可测，似在斟酌她这话是寻常嘲讽吃醋，还是别有深意。或许，是因为樊妃方才当众宣称怀有龙裔，已令圣心极为不悦，皇上此刻正有心要压一压她的气焰。往常樊妃这般言语挑衅，皇上多半无视，或随口敷衍，此次却似动了真怒，沉声道：“爱妃所言甚是。陈吕，给她二人拨个妥当人伺候。”

　　樊妃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几乎要亲自点出樊褒的名字。张鱼香在旁看得心惊，急忙以目示意，急劝道：“娘娘慎言，万不可在此时，暴露咱们得意图。”樊妃狠狠剜了御座方向一眼，心底暗骂：当真是天威难测，圣心难伺！

　　“陈吕，没听见朕的话吗？”皇上语气微沉。

　　“奴婢遵旨！”陈吕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心下却飞速盘算：皇上这是何意？一时之间去哪里寻“妥当”之人？罢了，圣意既明，遵从便是。至于人选……他目光扫过名册，方才选秀，不是刚出了一位“太监”？

　　“着太监樊褒，前往御嫔处伺候。”陈吕扬声宣道。

　　宣毕，陈吕下意识地又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皇上虽对樊褒的身份存疑，心知此女多半是樊妃欲安插的心腹，但既然已被明旨调离樊妃身侧，便也暂且按下不表。见皇上帷帽微动，似是颔首，并无不悦之色，陈吕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窦、宴二人再次谢恩，退归秀女队列。对窦繁霜而言，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几分。无论如何，她已成功留在了深宫之内。只是妃嫔如云，秀女众多，那至关重要的“金氏”究竟藏身何处？无妨，既已来到了此处，总有水落石出之日。那人，必在此届秀女之中，于此年册封之列。

　　暂且按下纷繁思绪，眼前诸事也需应对。她与身旁的宴欧扬同封御嫔，按例多半将同居一宫……此女性情孤僻怪异，难以捉摸，但观其言行举止，却并不是坏人。还有那即将被派来的樊褒，那个眼神阴鸷的少女，方才接旨时神情复杂莫测。“樊褒”本意自是去往樊妃宫中，以便暗中查访锦玉下落，然事已至此，或许另有机缘。只要身在后宫，便有找到锦玉的那一天，也有大仇得报的那一日。这窦繁霜手中，或许就握着那方锦帕，绣着她与锦玉的小名儿。倘若自己并非真樊褒之事败露，确切说，若是自己身为杨应谨的真实身份暴露，莫说复仇大计将成泡影，便是性命也难保全。留在窦繁霜身边，既能就近盯着，亦可减少与樊妃的直接接触，未尝不是一步暗棋。

　　这樊褒来历蹊跷，宴欧扬亦是魂不守舍……窦繁霜心中微动，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宴欧扬那冰凉而微颤的手指。

　　“接下来——褚氏，孟七。”陈吕的声音再次响起。

　　褚孟七......是那个人。窦繁霜抬眸望去，只见那少女正自队列中翩然步出，察觉繁霜的目光，便侧首回望，展颜一笑，竟径直朝她走来。繁霜顿觉耳根微热。这人实在是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澄澈明朗，宛若山间清泉，不经意间，竟与记忆中顾执倾那清朗温润的模样有几分重叠。

　　“恭喜窦姐姐获封御嫔。”她在窦繁霜面前站定，声音清越。慌得繁霜一时讷讷，只低声道：“也……也盼妹妹一切顺遂。”褚孟七却像是怀揣着某种秘而不宣的欣喜，先是飞快地偷瞥了一眼远处的表姐王梦虚，表姐还是那么静静地站那儿......旋即对繁霜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若妹妹有幸入选侍卫，便可名正言顺去表姐宫中当值了。”窦繁霜闻言，莞尔一笑，“嗯，定能如愿。”语毕，她微微垂首，心尖却莫名一颤。只觉得褚孟七谈及王梦虚时，那眼眸中自然流泻的光彩，亲昵而坦荡，莫名叫人脸颊发烫，却也……着实令人心生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