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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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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欧扬挪动脚步,行得极缓。窦繁霜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她,心中暗忖:这姑娘可真是端庄得过了头,一举一动都慢悠悠的,身形纤弱,瞧着便是一副温顺可欺的模样。尤其那张脸,生得清纯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憨然懵懂的神情。可谁知这般外表下,竟藏着那样执拗不屈的性子。
“晏氏,”陈吕公公例行发问,“你为何进宫?”
樊景趁机上前,附在陈吕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公,此女方才得罪了贵妃娘娘。”
御座之上,皇上的目光也透过帷帽的薄纱,落在这少女身上。他记得方才驾临时,正是此女在与樊贵妃争执,似乎是为了维护另一个受辱的秀女。此刻细看,这晏氏容貌温婉,气质沉静,难得的是眉宇间一股坦荡清气。敢公然与得势的贵妃对峙,说明她身后大抵没有倚仗,不属于东厂、后宫或任何朝臣派系。想到此处,皇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民女……是州府依例递选上来的。”晏欧扬低垂着眼帘,轻声回答。她有个习惯,每回言不由衷或心中紧张时,便会不自觉地垂下目光。
“入宫之后,可有何打算?会做些什么?”陈吕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偏向。此女既与樊贵妃有过节,他须得谨慎。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樊景手中的名册。樊景会意,立刻又凑近些,耳语道:“册上无甚特别标注,无朝臣举荐,就是个寻常民女出身。”“嗯。”陈吕淡淡应了一声,心下有了计较。
晏欧扬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略识诗书,也会弹奏几曲。”
“哦?倒是个有才情的。”陈吕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事实,“既然如此……便拨到司礼监下属的文书房帮忙吧。”他一面说,一面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御座。皇上帷帽遮面,瞧不出什么表情,但陈吕多年侍君,直觉感到圣上对此安排并不满意,只是圣心难测,他一时间也猜不透这不满意究竟指向何处。
朕当然不满意。皇上指尖无声地划过膝上的名册。已定下的秀女,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些牵扯,眼前这个晏欧扬,瞧着倒像是个没靠山的。可朕总不能亲口说:此女没有靠山,正合朕意,且留下以便制衡那些有靠山的吧?
就在此时,那一直低眉顺眼的晏欧扬,竟自己抬起了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民女……不服。”
谁也没料到,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秀女,竟敢当众质疑司礼监掌印的裁断。陈吕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用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问道:“哦,你有何不服?”
晏欧扬复又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整个场地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窦繁霜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低声急劝,“快别说了……”
晏欧扬听见了,却恍若未闻。她有自己的思量,无论才学还是心性品行,她都自认不输于人,理当获得相应的位份。其实她并非贪图妃嫔的尊荣,只是想争一口气,想证明在这后宫之中,仅凭自身才德,亦可获得认可与重用。她不信这偌大的朝廷,真就全然被姨母与表妹牢牢掌控。她想向远在家乡的阿娘证明:即便不倚仗姨母的权势,自己也能凭着真才实学与对朝廷的赤诚,堂堂正正地立足。
“因为……”她缓缓开口,袖中的手指死死捏紧,触碰到那封冰凉的信笺——那是姨母写给阿娘,催促安排她进宫的信。阿娘百般推拒不得,却又实在不愿与权倾朝野的姨母牵扯过深……
晏欧扬不愿让阿娘为难,她要靠自己的本事,挣得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因为民女自认才学尚可,”她抬起头,目光清正,“为何……不能得册妃嫔之位?”
陈吕眉毛微挑,“正因你有才学,才安排你去司礼监历练,做得好,将来未尝不能晋升为有品级的女官。”“那为何不能直接册立为女官?”晏欧扬不退反进,语气执拗,“若论才学,民女自信不输旁人,公公若不信,可当场出题。”
陈吕一时竟被她问住,这秀女的胆识与逻辑,倒出乎他意料,他只得转向御座,躬身请示,“皇上,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实际上,皇上此刻心中,正需一股新鲜而无派系的力量,来打破后宫与朝臣、乃至东厂之间盘根错节的联盟。后宫有薄氏姑侄,朝堂有高钤一党……
“你是司礼监掌印,主理选秀细务,怎的倒问起朕的意思来了?”皇上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
得,又来了。陈吕心下明了,皇上这是又要他“揣摩圣意”去办事了。可这次……着实难揣测。
“你有才学又如何?”陈吕不直接表态,转而将问题抛回,“后宫之中,有才学的,端妃是一位,还有各司的女官,况且,妃嫔之德,才学仅为其中之一端。”
“陈公公此言甚是!”樊贵妃立刻接口,她岂容此女得意?“为妃为嫔,更需懂得协理后宫,侍奉君上,更重要的是,守本分识规矩!”
“樊贵妃……”樊景见状,又想上前帮腔,却被陈吕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樊景不解,低声急道:“公公,贵妃娘娘发话了,咱们若不顺着,岂不得罪了她?”
陈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低斥道:“蠢材!得罪樊贵妃固然不好,难道得罪皇上就好了?”“可……可皇上方才不是让您处置吗?而且皇上也说樊妃‘说得极是’……”
“愚。”陈吕懒得再与他分说。
此时,御座上的皇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樊妃所言,不无道理。”
“您看,皇上都赞同贵妃娘娘了!”樊景更觉自己有理。
陈吕冷冷瞥他一眼,“行,那你来办。”
樊景一愣,脸上写满“我能行?”以及“这不合规矩吧?”的愕然。
陈吕不再看他,只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樊景硬着头皮上前,清了清嗓子,“晏氏,你且听好,安排你至司礼监……”
“陈吕!”皇上忽然打断,语气微沉,“选秀之事,司礼监还管是不管了?”
樊景吓得一哆嗦,后半句话生生噎住,慌忙看向陈吕。陈吕回给他一个“早告诉你别出头”的眼神,随即躬身请罪:“奴婢失察。”他转向晏欧扬,神色肃然,“樊娘娘方才所言,你可有异议?”
“有。”晏欧扬答得干脆。
“大胆!”陈吕喝道,“皇上亦觉樊娘娘所言在理,岂容你质疑?”
晏欧扬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声音清晰却不高,“民女并非质疑圣意,只是……皇上若当真认为樊贵妃句句在理,为何又让陈公公您来主持裁断?民女愚见,皇上大概是......被樊贵妃之言所惑。”
“放肆!”樊贵妃勃然色变,拍案而起,“此女定是受人指使,在此挑拨本宫与皇上的关系!”
御座之上,皇上沉默不语,唯有指节在扶手上敲击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闷地响着。
陈吕垂手而立,静观其变。樊贵妃气得几乎失了理智,张鱼香连忙在她耳边低语,“娘娘息怒!此女身份定然不简单,不是端妃的人,便是……总之,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呢!”
“是谁?!”樊贵妃咬牙切齿。
“是谁不重要。”张鱼香声音压得更低,“您看皇上沉默不语……这态度,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默许的授意。”
樊贵妃闻言,心头猛地一寒,一个狠毒而惊惶的眼神射向御座——若皇上对她已无全然信任,那她这些年辛苦操持后宫,甚至为皇上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究竟图什么?
“大胆!”皇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威压,“御前失仪,出言不逊,该当何罪?陈吕,你说。”
陈吕心思非转,躬身道:“此女言行确属不当。不过……秀女新入宫闱,不懂规矩也是常情,皆是奴婢教导无方之过,奴婢定当严加管束,令其熟习宫规。”
在樊贵妃听来,皇上此言似是松口要惩治此女,她立刻趁势追击,“皇上!此女方才扰乱选秀秩序,顶撞宫妃,若不严惩,后宫法度何在?”
“司礼监,”皇上将问题再度抛回,“陈吕,你既主理选秀,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陈吕沉吟片刻,他知道,此刻给出的答案,必须既照顾皇上的“不满”,又得给樊贵妃一个“交代”,还不能真的将可能对皇上有用的“无派系者”一棍子打死。
他缓缓道:“此女性情刚直,留在司礼监确有不妥,恐难管教。依奴婢浅见……不若先册为御嫔,置于宫中,待其熟习规矩,性情沉敛之后,再行拔擢,亦未为迟也。”
这个安排,他自认颇费思量:既未让其获得高位,又未彻底逐出宫墙,算是两全。
然而,樊贵妃立刻尖声反对,“不可!此女如此不懂规矩,桀骜不驯,若再纵容,后宫岂有宁日?陈公公此议,万万不妥!”
皇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陈吕心下无奈,只觉樊贵妃有些咄咄逼人,不留余地。
皇上转而看向端妃,“端妃,你以为如何?”
端妃一直紧绷着心神,此刻被问及,忙垂首道:“妾身愚钝,于后宫事务并不精通,一切……但凭皇上做主。”她虽想帮这看似正直的少女说句话,可自身尚且难保,又岂敢轻易卷入?
皇上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也知端妃素来不涉争斗。
“此女当发配冷宫,以儆效尤!”樊贵妃步步紧逼,语气狠绝。方才窦繁霜被封为杜嫔,已让她心头火起,此刻若再让这晏欧扬轻易得了御嫔之位......凭什么?就凭她们是所谓的“良家子”?就凭那点诗文才学?在这后宫,真正有用的是手腕、是心计、是能为皇上分忧解难!她为皇上办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至今连个正式的妃嫔册宝都没有,旁人尊称一声“贵妃”,不过是看在她代掌宫权的份上!
樊贵妃情绪已然失控,张鱼香在一旁连使眼色都未能阻止。
皇上脸色阴沉,眼中杀意几度翻涌,却又强行按下。不能撕破脸。多少人盯着皇后之位、太子之位?若此刻处置了樊贵妃,薄皇后坐稳后位,薄太后便可趁机将手伸向前朝……这层层叠叠的算计与平衡,让他倍感不耐与冷酷。
底下,不知多少道目光正暗暗投来,等着看这位嚣张跋扈的贵妃何时倒台。
“陈吕,”皇上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酷,“你处置吧。”
陈吕懂了。圣意已明——在维持表面平衡的前提下,舍弃这枚尚有潜力却暂无大用的棋子。
樊贵妃见状,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陈吕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宣道:“晏欧扬听旨——言行无状,冲撞宫闱,着即……发配北苑冷宫,静思己过。”
晏欧扬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寂灭下去。她心中一片冰凉:果然,没有姨母的支持,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才学,什么品行,在这权势场中,不值一提。她袖中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将那份信笺,死死攥住,未曾取出。
冷宫……
冷宫这两个字,落入窦繁霜的耳朵里......零星的记忆被挑起,让她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眼前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不透光的高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皇上开恩,饶过她吧!”窦繁霜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倒求情,“她只是心直口快。”
晏欧扬却忽然抬头,看向御座,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必求情,皇上若当真圣明,便不会任由樊贵妃之流主持选秀,而使正宫皇后形同虚设。这朝廷……怕也是奸相高钤说了算,皇上也只是个被架空的昏君罢了。”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拉下去!”皇上勃然怒喝,“将此二人……一并拖下去,发配冷宫!”
“哐当——”
端妃手中的茶盏猝然滑落,砸在地上。
皇上冰冷的目光倏地扫向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审视:
“端嫔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