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与青梅》潮水带星

44、第 44 章

　　陈吕公公躬身回禀：“皇上息怒，此事且先按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莫耽误了选秀的吉时。樊景办事不力，奴回头一定重重教训。”皇上又是“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道：“选秀继续，该谁了？”

　　陈吕立刻转向樊公公：“皇上问话呢，轮着哪位了？”樊公公忙不迭答道：“回皇上、陈公公，该……该这位叫樊褒的秀女了。”

　　皇上已行至御座前落座，闻言，目光隔着帷帽垂下的薄纱，有意无意地扫过那名叫“樊褒”的，语气依旧平淡：“嗯，你们继续。”

　　陈吕作为司礼监掌印，自然将主持之责揽回，上前一步，按例问道：“樊氏，你为何入宫？入宫之后，当如何侍奉皇上与后宫诸位主子？”他将例行问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樊褒”却仍是沉默。亲眼目睹了樊贵妃方才的恶毒行径，她胸中恨意翻腾，几乎要按捺不住袖中暗藏的利器，恨不得立时取了这毒妇的性命。可她不能。且不说皇宫大内戒备何等森严，单是锦玉还在对方手中攥着这一点，她便只能将滔天恨意死死压在喉头。

　　樊公公见她又哑了般不开口，心中真是焦急万分，偷偷瞥向贵妃，只见娘娘脸上也是一副咬牙切齿却又强自隐忍的神情。

　　陈吕见状，面色微沉，扬声道：“此人过于木讷,在宫中当差，少言是稳重，可一言不发，便是愚钝了,依我看……”

　　眼看陈吕公公要直接宣布“樊褒”落选，樊公公再顾不得许多，急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急急禀道：“陈祖宗，此人……此人是樊娘娘早先吩咐，要安排到自己寝殿伺候的……”

　　陈吕听了，脸色微微一凛，旋即斜睨了樊景一眼，低斥道：“怎不早说？下次再这般没眼色，咱家可不会替你周全。”

　　樊景连连躬身告罪。陈吕却未直接宣布将“樊褒”拨至贵妃宫中，而是转身，缓步走至御座前，躬身对皇上奏道：“启禀皇上，此女看着虽木讷寡言，但瞧身形气度，似是个能踏实干活的。只是这性子……奴才一时难以裁度，不知安排在何处更为妥当，还请皇上示下。”

　　“陈吕在跟皇上说什么？可别将我与娘娘的打算和盘托出……”瞧着陈吕公公在皇上耳边低语，樊景心中很是不安。再偷眼瞧见皇上听后面色似乎更沉了几分，他更是惶恐，又瞥了一眼樊贵妃，对方亦是神色难看，额角已渗出细汗。

　　“皇上，您若觉得此人不堪用……”陈吕试探着开口。“谁说此人不堪用了？”皇上忽然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让众人心头一紧。他视线隔着帷帽，似乎将台下众人扫视了一遍，最终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准了。既是个能干活不爱多言的，便依先前所议安置吧。”

　　陈吕似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宣道：“樊褒，皇上念你少言，想来是沉稳本分之辈，且退下候着。”

　　那边陈吕例行公事般处置着，这厢皇上却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御座的紫檀木扶手，那“笃、笃”的轻响，格外清晰，透着一股隐忍的不悦与无可奈何。东厂那帮人，与樊贵妃背地里勾连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时竟也难以彻底掣肘，只盼着能有另一股力量……

　　“樊褒，你且记着，往后到了贵妃娘娘宫中，需得勤谨本分，仔细当差。”樊公公假装例行训诫似的嘱咐着。而御座上的天子，似乎终于不耐到了极点，指节在扶手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一声，那冰冷的目光，隔着薄纱，精准地落向樊贵妃那张此刻难掩得意的脸上。

　　就在此时，一道焦急的女声响起，“皇上，这是怎么了，妾身听闻选秀场地出了乱子？”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薄皇后匆匆赶了回来，得知圣驾亲临，她便慌忙从别处折返，见到场中果然一片狼藉，她心中一口恶气倒是抒了出来，心思也简单——看樊氏这贱人如何收场。

　　薄太后却不然，见皇后终于露面，心中大喜，脑子一转，立刻上前亲热地拢住皇后的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彰儿，你可算回来了,你瞧瞧，你才离开一小会儿，这选秀就乱成什么样子了？往后啊，有事定要让底下人多为你分担些，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哪里忙得过来？”她这话，分明是扭曲事实，颠倒黑白,谁人不知，薄皇后只是个空有尊位的“挂名”皇后，六宫事务她何曾沾手？全是樊贵妃在操持，今日更是姗姗来迟，此刻经太后一说，倒成了她为国事辛劳，暂离片刻才出了纰漏。

　　樊贵妃气得几乎要呕血，可在皇上面前又不敢发作，只得强压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皇上，妾身管理六宫……”她想让皇上知道，真正出力的是她。

　　然而话才开头，便被薄太后识破用意，高声打断，“是啊，樊贵妃‘协助’皇后管理六宫，向来是尽心尽力的。”她刻意加重了“协助”二字，“有这份心就好了！偶尔出些小乱子，皇上和皇后也不会真怪罪你，你又何必急着解释呢？”

　　急得樊贵妃脱口道：“哪里出什么大乱子了，不过是秀女们等得心焦，有些骚动罢了！倒是皇后娘娘，方才又去忙什么‘要紧事’了？”

　　皇上竟不听她辩解，反而起身，上前挽住了皇后的手，温言道：“朕知道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往后，多叫后宫姐妹们协助便是。只是今日这等场面，到底不美，若有下次，朕可要罚你了。”

　　薄皇后哪有什么管理后宫的心思，闻言便赌气似的说道：“妾身原就不会管这些，以后索性全交给樊娘娘就是了！只是……啧啧，竟也能管成这样？”这话半是气话，半是实话。

　　皇上竟宠溺地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不可说气话，皇后之位终究是你的，樊贵妃不过是替你分忧，如今出了一点小岔子，你便不依了？”只这几句，便把皇后哄得脸色稍霁。

　　“皇上，皇后娘娘，咱们……是否继续选秀？”陈吕公公适时开口请示。

　　皇上却只看着皇后，柔声问：“皇后可还与朕置气？你既来了，这选秀便由你主持可好？”

　　薄皇后这才一面从宫女手中接过小铜镜，细细照着自己的妆容，一面懒洋洋地说道：“那就……继续吧。到哪个了？”

　　“回禀皇后娘娘，”陈吕躬身答道，“该这位叫樊褒的秀女了。”

　　皇后闻言，放下铜镜，漫不经心地瞥了“樊褒”一眼。她虽不知此人底细，只听方才樊公公意思，似是要拨给樊贵妃的。她只觉得凭什么好处都让那贱人占尽，心中不忿，便随口道：“樊贵妃身边已有张鱼香那般得力的，何必再添人？这个叫樊褒的……暂且留着吧。看看哪位新选上的娘娘宫里缺人手，或是哪宫旧人使唤不过来，赏过去伺候便是。”

　　眼看自己安排好的人不能到手，樊贵妃恨得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娘娘，千万忍住……”侍女张鱼香在一旁急急低劝。

　　“嗯，皇后考虑得周到。”皇上竟开口表示赞同，一锤定音，“樊褒，你既选为太监，便在宫中听候差遣，且退下候旨。”

　　“下一位——”

　　“窦繁霜！”樊公公扬声宣道。

　　这名字……有些耳熟。樊景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之前前往江陵织厂办事时，似乎遇到过一个气质特别的少女，好像就叫这个名字。他连忙细看手中名册：江陵人氏，窦氏繁霜。果然是她！而且……此女亦是贵妃娘娘早先特意吩咐，要设法弄到身边的人。

　　窦繁霜稳了稳心神，上前几步。

　　樊公公按例问话：“窦氏，你为何入宫？可有何所长？”

　　窦繁霜垂首，声音清晰平稳：“民女乃州府依例递选，符合宫规，故而入宫。往后定当忠于朝廷，恪尽职守，尽心服侍诸位主子。”

　　樊公公点点头，目光瞥向樊贵妃。只见贵妃娘娘已是微微眯起了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审视与狠决的神色。她随即起身，朝御座方向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皇上，妾身宫里的丫头近来总毛手毛脚，正缺一个性子沉静细心的，瞧这窦氏言辞稳妥，举止合度，还恳请皇上将此女赏赐给妾身使唤。”

　　皇上闻言，并未立刻答话，只是沉吟着。

　　樊贵妃心中不解，自己不过是想讨个宫女，皇上为何这般犹豫？她身旁的侍女张鱼香悄声提醒，“娘娘，您瞧圣上的神色……似乎是想拒绝，只是一时找不到由头。”

　　“皇上为何定要拒绝？”樊贵妃立刻警惕起来。

　　张鱼香压低声音，几不可闻，“莫不是……圣上已然猜到了您想将窦繁霜弄到身边，是为了顺藤摸瓜，查端妃的底细？”

　　樊贵妃脸色霎时一白，心中骇然。若皇上当真知晓，那便是对她起了疑心，信任动摇。她能协理六宫，全仗圣心眷顾，若失了这份信任……

　　“好，准了。”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皇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樊贵妃先是一阵惊喜，随即又是一惊，这应允的时机太过巧合，仿佛……圣上一直冷眼旁观着她内心的挣扎，算准了她恐慌的瞬间才开口。但无论如何，目的总算达成，她也无暇细想许多，连忙敛衽谢恩：“谢皇上恩典！”

　　语音将落，一道妩媚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自人群后方悠悠传来：

　　“臣妾来迟，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穿着杏红色缎面长袄的窈窕身影，正扶着一位老嬷嬷的手，款款步入场地。

　　是端妃，陈端儿。